《如果时光有彼岸》青山见雪

4、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蒋止醒来时，顾时已经不在房间了，而这时也才七点不到，昨天临睡前他特地看了一下邮件通知，九点开课，他也不知道顾时是有早起的习惯，还是觉得两个人洗漱不方便特地提前出去。

　　洗漱后蒋止本打算去酒店健身房锻炼，但比邻着B大校园，犹豫片刻下后他还是决定去校园内跑上几圈。

　　早春初夏，是北京最好的季节，看着郁郁葱葱的树荫以及微波粼粼的湖畔，蒋止心情也放松不少，进入职场这么些年，能有功夫享受这种惬意时光的日子真是不多。

　　提前来到教室，认识不认识的同事们已经坐了一大半，因为已经提前分好组，每个桌子上都有自己的名牌，而顾时已经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了。

　　蒋止来到座位后和顾时笑着打招呼：“挺早的。”

　　顾时抬头像刚看见他，扶了扶眼镜说，“也没什么事，就早点来了。”

　　“座位是按照房间分的吗？咱们又排在了一起。”蒋止笑说。

　　“嗯，大概吧。”

　　蒋止侧头看了看这个好像并不打算跟他混熟络的人，他发现顾时除了初见面那次给他培训时说得比较多，后来无论是主动说话还是被他硬搭着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而且每次总短短几个字敷衍结束，能用半句话说完的绝不会多说上一个字。

　　蒋止故意侧头问：“昨天我没来，都说什么了吗？”

　　顾时停下正在翻看的课本，但也并没侧过头，只是把脸往这边微微别了一点，“昨天只是介绍了一下这几天的课程安排没上课，然后分了组……”顾时顿了顿，“你是我们四组的组长。”

　　蒋止听到这里笑了：“是因为迟到的特殊待遇吗？”

　　组长本就是由组员选出的，他们这组昨天看了一下彼此的职级后，就顺理成章把组长的头衔按到了蒋止头上。

　　既然蒋止猜到了，顾时也就没再解释。

　　见顾时不接话，蒋止偏又问，“咱们这个组都有哪个部门的？”

　　顾时无奈，只好彻底放下手里的课本，“前排左边是管理生产的，右边是工厂的人事，后排一个是我们电子分公司的，还有一个是财务部的。”

　　“哦，”蒋止点了下头，“还挺全面，从供应到财务到销售，合起来算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了。”

　　“每个组都差不多编制，应该是人事刻意安排的。”给蒋止解释完，顾时终于没再听这个人问什么。

　　随着铃声响起，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教授稳步走了进来，课程正式开始了。

　　一天培训下来，大家才发现这次培训还真不轻松，除了午休一个小时外，所有课程都安排的满满当当，有些搞销售的下午就已经坐不住了，都常年在外跑客户的人，多少年没在办公室整天坐过班，更别提这种枯燥的课程了，只有在小组讨论时大家才能放松一下，就着研究课题的功夫闲扯上几句。

　　蒋止其实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偶尔开小差用手机邮箱处理一些必要事务，而他惊奇的发现，身边的顾时记录的却很仔细，不时把老师推荐的书籍一一记录下来，看样子是打算今后买来读一读。

　　看着顾时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蒋止不由得微微一晒，原本声音不大，但因为挨着太近还是被顾时听到了。

　　顾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抬了抬眼镜，同时偏过头想确认蒋止是不是在笑自己。可当他侧过头去时，却看到蒋止一本正经的盯着台上老师讲得谈判技巧，还不时动动手在很是干净的本子上划拉几笔。

　　虽然蒋止演得挺像，但顾时还是猜到蒋止刚刚是在笑他，培训而已何必装模作样搞得这么认真，所以自那之后他笔记就不记那么勤了，有重点想记下的，就在旁边备注上两笔。

　　发现了顾时这个细微的变化，蒋止挺不好意思的，自己觉得无聊不代表别人不喜欢听，他很想扯谎和顾时说刚才不是笑你，但又觉得解释起来太傻，也就算了。

　　其实顾时也不是假认真，只是当年研究生没读完就工作一直是他抱憾的事，当时本来计划是读研后留校任教的，但世事无常，谁也没想到发生了那么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

　　所以现在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教授在台上授课，讲述着对这个时代实事的独特见解，而相比之下，自己三十好几一事无成，他真心羡慕也有些自惭形秽。

　　“上了一天课大家挺辛苦的吧？”这时，台上的教授忽然笑着问。

　　台下很快有人答说，“教授，我们上次在教室上课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想做笔记连字都不太会写了。”

　　一句心声引得台下笑声连成一片。

　　“所以你们更应该高兴自己任职于一个好公司，定期送你们这些精英重新感受学习的氛围，任何时代，只有学习是永无止境的。”

　　教授说完，又引得哀叹声传来，更有人开玩笑说，“我这个月业绩还没完成，达不成目标就从精英变草包喽！”

　　一句话又引得众人皆笑，教授于是顺着说：“那好，为了让大家业绩压力别这么大，咱们放松放松做个游戏吧。”

　　一听到游戏，台下立刻活跃起来，很多同事放下了手机，抬头等着教授继续说。

　　“据我了解，你们有些同事是到这个班级才初次认识的，所以现在，请你们每人拿出一张纸来，别看你们同桌画出他的样子。”

　　这个提议确实把沉闷的气氛打破了，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纷纷拿出纸笔来。

　　而就在大家都开始忙着画画时，蒋止却犯了难，他的艺术细胞不知是得了谁的真传，从小学起美术就没及格过，随便画只鸟都让人分不出到底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

　　经过刚刚的事，他知道顾时这人面子比较薄，而且刚才还没解释清楚，这阵要是再把人画得人不人鬼不鬼，怕是定被误会成故意的，那今后连普通同事做不做得成都不知道。

　　于是蒋止打定主意，要把所有画画功力都用在这幅作品上，务必至少要看起来画得像个人才行。

　　十来分钟后，蒋止终于抬起头来，满意的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大作，六十分不一定够得上，但一定是他从小到大画过最好的了，也确实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而正当无意瞥向顾时手下的那张画纸时，一声没有控制住的压抑笑声在教室内响起。

　　因为此刻在旁边桌面上摆着的，是一个头发炸毛、瞳孔被描得乌黑瘆人，厚厚的嘴唇生生占据了大半张脸的“他”的肖像，如果不是顾时在打击报复他刚才偷笑，就是这个人“天赋异禀”。

　　蒋止费了好大力气才憋住不笑出声，看着脸色愈发青灰的顾时，他只能隐忍解释道，“不好意思，其实画得挺有意思的。”

　　顾时尴尬的抬抬眼镜解释，“我画画……确实不太好。”

　　“没有，真的挺好的，很抽象。”

　　蒋止说这话时尽显真诚，甚至挪过小半身直面顾时，而这么做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别让自己余光瞥到“神作”再次笑场。

　　下课前，蒋止还是抢在老师收走之前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看着脸色由青转红的顾时，他淡笑着解释：“没别的意思，很特别，我留个纪念。”

　　于是从那开始一直到晚饭之前，顾时就没再跟他主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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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之后还有晚课，晚课结束时已经九点多了，真就跟邮件里通知的一模一样，而这种安排让很多同事大为不满，本以为来走个形式，没想到一点儿水分也没有，所以第一天晚上还张罗课后聚餐的同事也没了精神，纷纷回酒店休息了。

　　知道顾时休息早，蒋止特地在外面买包烟顺带多溜了一圈，方便顾时可以先洗漱。

　　在回酒店的路上，当看到大学校园里成双结对的情侣时，不知为什么蒋止又想起了顾时和白天的那幅画，不由自主的，嘴角竟轻轻上扬了。

　　“挺有意思的。”

　　蒋止喃喃自语道。

　　拿出手机，在路灯下点燃一支烟，蒋止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一个好友，不一会儿，微信就传来了回复。

　　“- 呦，这厉鬼是谁啊！”

　　微信上框显示出一个阿杰的名字。

　　“- 我，没看出来吗？”蒋止笑着回复。

　　“- 啊？这是谁这么手残，怎么敢把我家宝贝画成这副鬼模样？”

　　“- 一个同事画的，”蒋止笑着打到，“还有”‘宝贝’已经退役很久了，称呼是不是该改改？”

　　阿杰是蒋止的前男友，两人几个月前就断了，之后算是保持长期联系的好友关系。

　　阿杰很敏感，尤其对蒋止的事，停顿了一会儿后，发语音问，“- 什么样的同事？男的？”

　　蒋止照旧打字回复，“- 嗯，新公司认识的。”

　　那边又停了一会儿，才问，“- 对你有意思？”

　　侧头吐了口烟圈，蒋止被逗笑了，“- 刚认识，怎么可能。”

　　“- 那为什么给你画画？”阿杰同时发来一个不解的小人儿表情。

　　来龙去脉说起来麻烦琐碎，蒋止又懒得打字解释，于是故意逗阿杰回道：“- 还别说，你这么一提醒，我真得想想是不是。”

　　阿杰发过来一个白眼表情，“- 你就得意呗，反正也是，蒋大帅哥嘛，让人一见钟情的概率大的很！”

　　忽然想起白天顾时被自己没什么恶意的笑声就戳到脸红，蒋止觉得真心不该背地里拿顾时这种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认认真真的人开玩笑，于是正经儿回复道，

　　“- 逗你呢，他不是。”

　　很快get到蒋止的意思，阿杰问，“- 不是？你确定？”

　　蒋止又吸了一口烟，这次认真考虑了下这个问题的可能性，于是想到了顾时纤细的腰身，想到了顾时比普通男性更白皙的皮肤，想到了顾时身上若有似无的体香味……

　　接着蒋止轻咳了下，“- 嗯，应该不是。”

　　“- 啧啧，”阿杰发了几个省略号，“一分钟不到就从‘不是’变成‘应该不是’了。”

　　蒋止笑了，“- 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 不是我敏感，是真被你看上的话，直男也掰弯了。”又过了一阵，阿杰有些醋意的问，“- 你还从没在我面前提过别的男的，我都好奇了，那人什么样儿啊？”

　　蒋止原本就想终止这八竿子打不着影儿的聊天回酒店休息，一时又想不到怎么答，于是半是敷衍道，“- 说不上。”

　　“- ‘说不上’是最可怕的感觉。”

　　蒋止都抬起脚步了，看到阿杰的回复就又停下来打了三个字，“- 怎么说？”

　　“- 因为这才能激发雄性的探索欲啊！”

　　阿杰没头没尾的总结让蒋止笑着摇头，没再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后便向酒店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时，顾时果然已经睡了，而当蒋止拿起衣物准备去洗澡时，他没忍住回头盯着顾时的侧脸审视一般看了好一阵，然后才若有所思的走进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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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醒来顾时照例不在，蒋止也和昨天一样洗漱过后就绕着湖边慢跑起来，B大校园不小，他选择了和昨天不一样的路，就在他打算再跑一圈回去时，却在一处树林的角落惊喜的发现了蹲在那里的顾时。

　　蒋止本打算叫他的名字，却在逐渐向这人靠近时放慢了脚步，因为走近时他才发现，顾时正蹲在那里喂一只不知哪来的小野猫。

　　只见顾时正把火腿肠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小猫面前，之后还故意让自己远离一些怕小家伙心生防备。

　　终于，感觉到头顶上方有阴影拂过时，顾时抬起头来，而这一抬头，就对上了蒋止微笑的目光。

　　顾时缓缓站起身，被撞见喂猫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先开口问，“你锻炼？”

　　“对，习惯了晨跑，”看着地上一心进食的小家伙，蒋止笑问：“你出来还特地带了根火腿肠？”

　　这里离超市有点距离，他猜顾时不可能为了喂猫往返走个二十来分钟。

　　“昨天早上在这遛弯时见到它，所以提前买了点吃的才过来。”

　　果然。

　　蒋止笑着看了看顾时，“你还挺有爱心的。”

　　顾时扶了扶眼镜，没接话而是生硬的转移话题，“是不是快上课了？”

　　明明还有大半小时才开课，蒋止却也附和说：“嗯，好像时间差不多了，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有林荫的小路上，蒋止忽然问：“你戴的是平镜吧？”

　　顾时脚步顿了一下，点头道：“嗯。”

　　戴了几年的眼镜，这是头一次被人发现。

　　“猜我是怎么知道的？”蒋止侧头笑问。

　　顾时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着。

　　“那天在会议室撞见你时你没戴眼镜，但也没像近视的人那样眯起眼睛看我，而且这几天我坐你旁边，透过镜片发现的。”蒋止侧头笑问，“为什么戴平镜？”

　　看着前方马上就要走到尽头的林荫道，顾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戴了很多年，习惯了。”

　　“有时候习惯不一定就是最好的，”蒋止边说边便往前走去，而几步后，他突然又转过身面向顾时，双手插兜倒退着笑说，“其实你摘了眼镜会显得年轻帅气很多。”

　　阳光透过树叶稀稀落落打在蒋止露出帅气笑容的脸上，让身后的顾时不由放慢了脚步，直至蒋止自然而然的再次背过身向前走去时，盯着他背影的那人眉头开始不自觉的蹙了起来。

　　低头扶了下有些沉重的黑色镜框，稍稍整理心情后，顾时才又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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