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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落 ...

  •   最后俞驰连劝带求地把江饮月送走了。

      俞驰觉得自己活得越来越不明白了。怕俞珩,那是因为俞珩是他哥,大了他六岁,他揍不过,而且一天到晚冷着个脸,看着就很有威严。

      现在他竟然连一个矮了他一头,细胳膊细腿的丫头片子也怕。

      可是看她那副毫不畏惧和俞珩干架的样子,还有周身都带着锋芒的气场,俞驰实在是发自内心地畏惧。想到他前面在厨房绘声绘色向俞珩描述“小女孩在街边啃别人施舍的月饼”的悲情故事,再联想一下要是被故事主人公知道强加在自己身上的遭遇后她可能会给出的反应,俞驰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一刻都不能让她多待了。

      俞驰用尽浑身解数,又是帮着骂俞珩又是哄着叫姑奶奶的,极力劝她早点回家。这小姑娘放了狠话之后,一言不发,很沉默地听完了俞驰的单口相声。等俞驰停下来,她空洞地朝他看了一眼。

      俞驰咽了下口水,忐忑地注意她的表情。

      江饮月没有表情。她收回目光,说:“谢谢。走了。”

      俞驰提在嗓子眼的心脏归位了。他立在门口,点头哈腰地向江饮月告别。

      回到柜台前看到江饮月留在桌上的纸币,俞驰才想起来忘了把钱还给她了。俞珩那意思好像是不收她的钱,但刚才心里有鬼,赶着送客,他给漏了这茬。俞驰随手把钱夹在桌上一本订单里,打算等下跟俞珩说一声。

      俞珩这人看着不近人情,其实还挺善良,俞驰颇为动容地想。小一点的时候,俞珩看到街边的乞丐,就会把身上所有零花钱都掏出来送出去。

      那时候俞驰才刚上小学,却对这事儿印象特别深刻。

      因为俞珩把零花钱给光之后,就会向他借钱去买铠甲勇士。这么多年了,不还息也不还本。

      但他感觉俞珩应该看得出来他在胡诌。毕竟俞珩观察力挺强,揣摩俞驰的心思几乎不用费什么功夫,一猜一个准,跟有读心术一样。俞驰初中那会偷偷玩电脑,每次刚开机就被俞珩逮个正着。他自认为今天编的这故事相当扯,但俞珩没说什么就分了奶奶做的月饼给那女孩子,都没多问一句。奶奶做的月饼俞珩一向是很珍惜的,连橱窗里都不舍得摆,不愿意拿来卖。

      可能除了对他,俞珩对别人都还挺有同情心的。俞驰伤感地叹了口气。

      *
      俞珩没去睡,开了楼上的灯,坐在桌前,手撑着头,闭目养神。

      没多一下,他就听到楼下俞驰的声音:“我哥这人,从小到大都这张嘴,我都气习惯了,你就当听小狗叫,汪汪汪…”

      俞珩:“……”

      他揉了揉眉心,去把靠窗的窗户关上,重新坐回来。

      楼上很安静,店里店外就俞驰在说话,俞珩还是不可避免听到了俞驰那边的声音。

      俞珩扶着额角,半垂着眼,觉得有点好笑。

      对于俞驰的那些说辞,俞珩其实是没怎么相信的,怎么听怎么漏洞百出。前面那女孩子摔倒的时候他瞥见她鞋子的牌子,小众轻奢的牌子,挺烧钱的。要真是俞驰描述的那个情况,选这个牌子穿的可能性不大。

      所以,刚才是为什么才顺着俞驰的话给那女孩子月饼呢…

      反正他们也确实吃不掉,给了就给了吧,他想。

      突然想到某一年的中秋节,奶奶一边给兄弟俩塞月饼一边开玩笑说以后要给孙媳妇做着糕点吃。

      俞珩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清醒了。他没什么波澜地想,俞驰看起来挺喜欢这女孩儿,不错,不亏。

      他正有点出神,门口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俞珩敛了笑意,闭眼装睡。

      俞驰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别装睡了,你开着灯又睡不着。”他弯腰凑近去看俞珩的脸,毫不留情地指出:“你睫毛在抖。”

      俞珩哑着嗓子开口,没睁眼看他:“有些东西,看透没必要说透。”

      俞驰僵了一下。果然瞎掰的故事还是被俞珩看出来了。

      他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企图拼凑出一个显得不那么假的答案。俞珩慢悠悠睁了眼,眸色深沉地注视着他。

      “下次骂我小点声,太吵了,死人都得给你吵醒。”俞珩懒洋洋道,拖着闲闲的尾音。

      “……”

      “做饭去吧,过中秋了。”俞珩起身,拍了拍俞驰的肩膀,“给我打下手去。”

      *
      江饮月回去的时候挺顺利。她方向感一向不错,不太迷路。

      江母在厨房里洗菜,隔着水声叫了她一声。江饮月换了鞋,拎着袋子放在厨房灶台上,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什么活要派给我做的?”

      江母笑道:“没有,你歇着吧。”

      她往旁边扫了一眼,问:“这不是你王姨家的月饼吧?这盒子还挺精致的。”

      江饮月扎起袖子,拿过大白菜择叶子,漫不经心道:“王姨店里太挤了,我去别的店买的。”

      江母噢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爸什么时候到?”江饮月问。

      江母没说话,关了水龙头,手掌抵着龙头的旋钮,过了会儿才回答:“临时有紧急情况,又回去了。”

      江饮月稍微顿了一下,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哦。”

      “那今年,又是我们两个人过节?”江饮月低头端详手里的白菜,手指托着掂了掂。

      江母没答。

      “也好,清静点。”江饮月笑,嘴角却没扬,“省得还得管着他喝酒。”

      江母隔了一会儿,说:“你外婆好多了。”

      江饮月说:“那就好。”

      母女俩陷入寂静。

      江饮月有点受不了这种气氛,择好叶子之后帮她切了个洋葱,就借口说休息一下出了厨房。

      她搬了条小凳子,坐到阳台上。

      下午两点多钟,风带着太阳的热度拂面吹来。楼下吵吵嚷嚷的,一圈人围着个卖水果的老头讨价还价,挺热闹。她趴在栏杆上看了会,突然觉得热闹也挺好的。

      已经是下半年的九月份了。除了过年头三天和暑假前几天江父回家住过,剩下的节假日他一个不在场。他是W城里一家知名私人医院的副院长,一年到头忙得不着调,休假的日子屈指可数。

      江母其实是很希望他回来的,江饮月知道。江母出身在书香门第,又是家中独女,几乎没怎么受过委屈,算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自从上初中江父和她们分居两地之后,江饮月就没觉得她快乐过。整天戴着副面具跟她说家里这好那好的,瞒了她很多事儿,只字不提她自己的不顺意,江饮月看到她这样子就觉得堵得慌。

      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差异的问题,江饮月理解不了她妈这样把事情藏来藏去的原因。不等她自己发现,江母永远不会开口说。

      太阳光灼热,她烦躁愈发强烈。江饮月起身回屋,有人敲门。她开了条缝,是送蛋糕的快递员。

      江饮月愣了一愣,握着门把手把门敞开。快递员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子,笑得像尊和蔼的佛像:“江饮月小姐是吗?这是江先生给您订的蛋糕,祝您生日快乐!”

      她低眉看了一眼,笑了笑,接过来:“辛苦了,谢谢。”

      江母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碰见江饮月端着蛋糕若有所思的样子。

      江母用围裙蹭着手背的水,带了点讨好地问:“你爸叫人送的啊?”

      “嗯。”

      “那不是还蛮好…”

      江饮月抬眼,眼角挑着,似笑非笑地拿高手里的蛋糕盒给她看。

      芒果蛋糕,整个儿都铺着芒果碎儿。

      江饮月以前确实很爱吃芒果,但初二那年,她吃芒果的时候起了很严重的过敏反应,差点窒息,住院了两天。

      她把蛋糕搁在桌上,神色淡淡的:“他这几年,忘性倒大了不少。”说完就回房间了。

      江母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手指微微按住眼角。

      -
      中秋假放完,江母载江饮月回H城上学。她在H大任教,离江饮月的学校不远。

      从县里到H城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江饮月头靠在窗上,看着外面发呆。

      沉默了很久,江母开口:“饮月啊,今年还是要出力点的,离高考也就一年不到了,时间过得很快的…你这个成绩要继续保持啊,争取考到心仪的大学去…”

      江饮月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接话。

      江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鼻子有点酸。

      江饮月跟她爸爸长得并不是很像,只是偶尔一个表情,眉目间有些江父的影子。江母每每看着女儿,恍惚间总觉得看见了十几岁时的自己。眼如点漆,尾稍微翘,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挪不开眼。

      一转眼,女儿都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

      心中感慨,江母说:“饮月,你好好加油,以后妈妈能帮上的也不多了。”

      江饮月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嗯。”

      到校门口,江饮月下车,跟江母简单道了别,目送她把着方向盘转了个大弯,开走了。

      她到得比较早,学校要求是上午十一点之前到班。现在才九点多一刻,江饮月不太想上去学习。她索性去小店买了瓶水,顺道绕着学校百无聊赖地逛。

      走到宣传栏,她过去看了几眼。学生会动态,每周量化扣分,学校大事和表彰项目,全贴在里边。江饮月平常不怎么来看这些,现在起了兴趣,一样一样仔细打量过去。

      江饮月上学期期末是先锋学生,照片和事迹贴在上面。她拧开瓶盖,对着自己的照片歪头看了会儿。白底黑领的T恤,明艳且隐隐透出点厌世的脸。不错,但没真人好看。江饮月仰头灌了口水,很傲娇地想。

      她稍微把这边的表彰都扫了一遍,就去对面的宣传栏看别的了。有几个穿着高一校服的男生一路看照片看过来,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笑些什么,偶尔会爆发出挺大的动静。江饮月没在意,默默算着自己班的量化扣了多少分。

      她正在数隔壁班的量化,想比比高低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江饮月回头。那群高一学弟里有一个看上去挺跳的高个儿,背对着她,激动地挥舞着双臂:“江饮月!原来她叫江饮月!我见过她!”

      江饮月起了点兴趣,往那边挪了两步,凑近了点,竖起耳朵听。

      那学弟似乎是遭到了什么质疑,急得连话都说不清了:“我增…我增的见过她发!真的!”

      有人嬉笑着激他:“你可不就见过吗!在学校里见过呗!”一窝人都笑起来。

      江饮月隐隐觉得那个学弟的背影特别眼熟,他声音虽然因为急拔得高了,但好像在哪听过。

      她的记忆力不差,一下子就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的这人了。

      似乎是要证实她的猜测,一个声音尖细的小男生在笑声里扯着嗓子叫起来:“俞驰,可别做梦了,看到美女就当成熟人!”

      笑声愈发的不怀好意。

      这些小东西,真是一个比一个幼稚。江饮月无语地移开视线。

      站在中间的高个儿气急败坏,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低着脑袋,肩膀抖个不停。

      关我什么事,江饮月这么想。

      那一堆人闹得开心,没注意到江饮月在后面看。她还是没忍住,走过去,冷冷道:“谁叫我?”

      她的声音不大,离她近些的几个人最先听到,止住了笑看她。其中两三个有眼力见的用胳膊肘捣了捣身边的人,一圈人隔了好几秒才安静下来。

      眼前的女孩儿明眸皓齿,穿着高三校服,插着手站着。个子也就一米六六上下,嘴唇半抿,此时扬出了个漫不经心的弧度。她扯着嘴角,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谁叫我呢?”

      垂着头的高个儿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真的是你?!”

      江饮月扫了他一眼,懒得理。

      有人反应过来,指向俞驰:“学姐,他找你,就他。”

      众人纷纷应和,江饮月敛起冷笑,顺着看向俞驰。

      俞驰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不知道是给那帮人气的还是见到江饮月太激动了。

      都高一的男生了,泪腺这么浅?

      江饮月高一那会儿已经在巷子里单挑混混了。

      她这么略带优越感地想着,但没表现出来。江饮月歪头正了正骨:“找姐姐诉苦啊?被人欺负了?就这些人?”她朝那边抬抬下巴,语气轻佻,态度跟在菜市场里选菜没什么区别。

      俞驰愣了一下,很上道地含着泪光点头。

      “小朋友们,”江饮月偏头,目光淡淡的,轻嗤道,“聚众嘲笑同学可不好呢。”

      她手揉着另一只手的骨节,眼神蓦地暗了,阴鸷地勾唇:“他这不就认识我吗?”

      有几个怂的,架不住江饮月这虚无的恐吓,率先溜了。

      其余的面面相觑,大概是觉得理亏,但碍于面子又不想表现出害怕,就佯装看别的什么东西,趁机跟着散光了。

      “男孩子,连吵架都能吵哭啊?”江饮月瞥俞驰一眼,顺手扔了张纸巾过去,不阴森森地端着了,“塘主,正经算起来,我们还真说不上认识。”

      俞驰胡乱抹了抹眼睛,小声道:“谢谢。”

      江饮月敷衍地点了点头,说:“那我走了。”觉得于心不忍,她又补了句:“我在高三一班,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来找我帮忙。”

      “上面有写的,”俞驰抬头看着宣传栏,“好巧啊,原来你也在这上学。”

      他挠了挠头:“你是不是…很厉害?”

      “你指什么厉害?”江饮月好笑道,“打架,还是读书?”

      俞驰犹豫着说:“都指。”

      “哦,”江饮月保守地回答,“都还凑合吧,不过打架可能更在行一点?”

      俞驰默默盯着她先进事迹里写的某一行:区联考多次取得前十的佳绩。

      他默默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只想默默地站成一棵默默无闻的树。

      俞驰想了一会儿,又问:“你这么厉害,别人一般会叫你什么?月姐?江姐?一姐?”

      “全名吧,”江饮月费力地回忆了下,“叫我江饮月就行。”

      俞驰跟没听见似的,兴致勃勃地开始想些有的没的:“月姐也不好听啊…月哥?月爷?……”他猛地抬头,两眼冒光,看向江饮月,全然忘了刚才的不愉快:“月神!”

      江饮月:“……”

      真…二啊。

      “叫我全名就行。”她揉了揉太阳穴,不是很想跟他纠结这个,“走了。”

      俞驰立正站好,郑重地向她挥手道别:“月神再见!”

      江饮月差点踉跄。她嘴角抽了抽,没应,往高三教学楼走过去了。

      -
      俞珩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溺水,半个头露在水面上,额发湿答答的,一绺绺贴在面上,他脸色苍白。因为畏水,那人的眼睛紧闭着。日光落在他眼睑上,他的脸是亮的,发着诡异的白光,上上下下地浮动着。俞珩要扑过去救,后面不知哪生出的藤蔓,窸窸窣窣地缠住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他心急如焚,拼命挣扎,枝条却箍得愈发紧了。他仰着头呼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听见汹涌的水波拍打的声音,听见那人被波涛拍散又吞没的呜呜呼救,却只能眼睁睁地目睹一个掀过来的浪头把那人推倒在石头上。

      就在那一刻,束缚他的藤蔓松了。水光滔天中,他死死地盯着石头上凸出的一个尖锋,它穿透了那人的肚子,流经它的河水被染上暗红色。不过几个来回猛烈的冲刷,流水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俞珩从梦中蓦地惊醒。他躺在奶香味浓郁的房间里,空气是甜的。

      和方才扯着他不放的噩梦,恍若两个极端。

      他想坐起来,才发觉自己浑身绷得像张将断的弓。

      眼眶酸胀,痛得睁不开。

      俞珩慢慢放松下来,闭着眼面朝天花板,脑子里还是那个染着鲜血的石锋。

      背后冷汗涔涔。

      这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像个魔咒,频繁地捆绑他,逼迫他去构建一些画面。

      哪怕这些场景,他未曾亲眼见过。

      他这么躺了好一会儿,心情差不多平稳了些时,床头柜的手机响了。

      俞珩半眯着眼,伸手去够手机。他侧头避开黑暗里屏幕里刺目的光线,没看来电显示,摸索着滑动接听。他嗓子沉哑:“喂?”

      “哥?”俞驰的声音,背景是校园广播里播放的红歌,悠扬缥缈,“你在睡觉?”

      俞珩咳了两声清了清嗓,稳住微颤的声线:“在休息,怎么了?”

      “还在休息呢?这都下午五点了。”俞驰急着和他分享别的事,也没心思多问,“哥,我跟你说,昨天在我们店里摔倒的那个女生,她跟我一个学校!她叫江饮月,长江的江,饮料的饮,月亮的月。她是高三的,成绩特别好!”

      俞驰想了想,还是没加上句“还有点社会吧啦的”:“今天我被人嘲笑,她正好在旁边,还救场子了!”

      俞珩兴致缺缺道:“哦。”

      俞驰:“…您能给点别的反应吗?”

      俞珩过了几秒,顺了他的心意:“你怎么天天被人嘲笑?”

      俞驰:“……”

      他忍了忍,说:“不是,这是重点吗?”

      “那什么才是重点?”俞珩清醒了点,开始加大火力对俞驰进行攻击,“你一个一米八的大傻个被个小姑娘救了场子才是重点?”

      俞驰:“……”

      他早该知道给俞珩讲这些会是这样的结果的。

      他扯着校讯通的电话线,无意识地来来回回着伸缩上边的小环玩:“重点是她和我一个学校啊,你不感觉特别巧吗?”

      “巧什么?人家要搞年下恋也看不上你这种需要女孩子救场的。”俞珩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

      俞驰:“……”

      他握着听筒,特真情实意地赞叹:“哥,你牛x。”

      俞珩开始不耐烦了:“还有别的事没?没事就学习去。”

      “哦,我有本物理书落店楼上书桌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拿过来吧。”俞驰说,“你们学校那操场啥时候翻新完啊?”

      俞珩说:“下周吧。我明天来H市一趟,你就明天这个点在门卫等吧。”

      俞驰应了一声:“行,那谢谢哥。”

      “嗯。”俞珩坐了起来,靠着床板,“高一那点东西还需要看书啊?上课听听不就会了?”

      俞驰心说,读书人都是要回归课本的,你懂个锤子。

      但是有求于人,不能不嘴软。于是俞驰乖巧地回道:“下学期我试试不带书上课。”

      俞珩似乎是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
      上了高中之后,江母养成了个习惯,每周周三固定一次会给江饮月送晚饭来。这周周一才放过中秋假,江饮月说要不这周三就不用再麻烦了,江母还是坚持要来。她一番好心,江饮月也不好再推三阻四的,就随她的意思。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照常去门卫等。

      江饮月走出校门,站在边侧的进出口,盯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走神。柏油马路在夕阳下反照着光,亮晶晶的,被碾出无数道重重叠叠的车辙印,只消一会就分不清哪一条是哪一条了。

      她看得有点出神,直到身后有道声音叫她:“江饮月!”

      江饮月骤然回过味来,下意识一惊,回头寻找声音来源。

      俞驰正笑容灿烂地隔着校门向她挥手。

      他按了小门开关走出来:“刚才叫了你好多声,你都没理我。”

      江饮月抱歉道:“刚才没听到。”

      俞驰也没有很在意这个。他问:“你在等人?”

      江饮月点了点头,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拨。

      “等谁啊?”俞驰顺口问了一句。

      “我妈。她带饭。”

      俞驰哦了一声,主动汇报道:“我也等人,等我哥。”

      等他哥。

      他哥就是那个中秋节阴阳怪气她的…

      他叫什么来着?有点忘了。

      她觉得自己是能回忆起来的,但就是差那么点意思想不起来。一时想不出什么结果,她微蹙着眉,莫名跟自己较上了劲。

      她脑子一抽,忽地脱口问道:“你哥...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江饮月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她作为道上人奉行的最高准则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会儿莫名其妙好奇上了这等事?

      江饮月眨巴了两下眼睛,仰头无语望天。

      俞驰应该不会觉得她在打听他哥吧……

      这边江饮月独自陷入被误解的妄想中,那边俞驰什么也没感受到,热情地回答:“他啊,他叫俞珩,就王字旁再加个行的那个珩。我感觉他这名字没我的好听,哈哈哈哈。”

      江饮月心不在焉,应和地跟着哈哈两声。

      俞驰扬着脖子四处张望,突然眼睛一亮,冲着前面喊了一声:“哥!这呢!”

      江饮月抬眼。

      俞珩一手插着衣兜,一手拎着本书,正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这兄弟俩鼻子长得倒是像,江饮月这么想,但是给人带来的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感觉。

      她识趣地往远离俞驰的一侧挪了几步,留给他们充足的私人空间。

      俞驰一扭头,发现江饮月走远了点,丝毫没有领会到她的良苦用心。他叫住她:“诶,月神!”

      江饮月后背一僵:“……”

      俞珩停在俞驰旁边,把书交到他手里,闻声跟着看向了她。

      俞驰向她走近两步,一本正经地跟俞珩介绍:“江饮月,我学姐。”

      俞珩:“……嗯。”

      他挺想提醒提醒俞驰,前两天他还管人家叫流氓。

      就在这时候,江母后脚到了。她提着餐盒,站在几米开外,唤了声:“饮月?”

      江母走近了,转头看一边的俞驰他们,温声问:“同学啊?”

      “学弟,…学弟家长。”她说。

      江母于是对两人笑了笑,颔首算是打招呼。

      俞驰很自然道:“阿姨好!”

      作为俞驰名义上的家长,俞珩觉得这时候冷着张脸好像不太合适。

      他短暂地思考了会,斟酌着摆出一个看上去比较温和的表情。

      江饮月目光落到他身上,微微一愣。

      夕阳里融进了柔和的金色,丝丝缕缕灌进他眼睛里。他漆黑的眸色被点染上明亮的颜料,短暂地灭了里边习惯性带着的疏离。像是幽沉的夜幕中盛了一汪初生的日出,亮的,暖的。他星目半弯,发丝被风搅得有点乱,唇抿着上扬。

      一个很真诚的,不带一点负面情绪的礼节性笑容。

      她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俞珩和俞驰讲了几句就走了。俞驰拿着书虫江饮月晃了晃:“我先回去了。月神再见!阿姨再见!”

      目送少年蹦蹦跳跳地跑远了,江母问:“怎么认识的?”

      语气很平常。

      江饮月平时独,江母没怎么见过她身边有人一起,既然看见,问起也正常。江饮月实话实说:“中秋的月饼,是他们那里的。”

      “他也是我们镇上的?”江母有些意外。

      江饮月低头掀开餐盒盖,嗯了一声。

      “他叫你什么?月神?这么崇拜你?”江母笑,眼角的鱼尾纹起了褶子。她有些感慨:“小男孩该挺活泼的,多好。”话音刚落,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添了一句:“我们饮月安静,也好。”

      江饮月扒拉着饭,没反驳:“嗯。”

      江母耐心地等她吃完。江饮月吃饭速度慢,胃口也不大。江母伸手帮她把一缕快掉进盒里的头发拢到耳后,顺了顺她的马尾。

      江饮月一顿,抬头看她。

      “没事儿,”江母收回手,“多吃点。”

      她咽下最后一口,把筷子盒子一并放进塑料袋,系好结交给江母:“下午吃了点东西,不太饿。”

      江母微微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江饮月走进小门入口,回头对她挥了两下手:“走了。”

      江母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一下子老了很多。她点头:“去吧。”

      她鬓角泛白,用头饰遮住了。这会风一吹,白发露了些出来。江饮月目光在她发上停留了几秒,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照顾好自己。”

      江母一愣,似是有些惊讶,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好,我们阿月也是。”

      江饮月别过身,往教学楼走去。走出一段,快要到拐角处时,她朝门卫的方向看了眼。江母刚刚转过身,准备离开。

      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闷。她抬头望向教学楼侧的余晖。落日的颜色深了些,映红了半边天。距离远些的天空色泽是蘸多了水的红色,淡淡的,独自温和地艳丽着。

      没来由地联想到俞珩眼底的金色,跳动的。

      其实这人眉眼还真的挺好看……

      正这么想着,耳畔突然响起他讽刺的声音:“告诉她,要给钱呢,一百还不够。”

      江饮月的嘴角立刻耷了回去。

      眼神重新聚焦,火气重新燃烧。

      不行,及时止损!

      那张谁都欠他八百万的臭脸怎么看都不好看!

      才不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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