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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月十五 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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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
街上很热闹,王姨家的糕点店里人挤人,有很多手拎起泛着油光的月饼,捏了两下又扔到一边。月饼渣渣到处都是,摆得齐齐整整的糕点过了一个下午就没了好卖相。江饮月提着篮子站在人墙外,微皱着眉,伸手把身边的几排月饼理了理。
没有用。月饼一下子又被别的手挑挑拣拣,乱的一团糟。
江饮月踮脚往里面望了望。急着付钱离开糕点店的人一哄而上,把她簇在中间,江饮月什么也没看见,只听到王姨在嚷“那个不是那么卖的呀”,急得细弱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后面涌上来更多的人,推得江饮月被迫往前。空气闷热,她被挤得难受,勉强捺住烦躁,低着头转了个身,小声道借过,想穿梭出去。
头发一路擦过很多人油滋滋的衣服袖子,江饮月闻到店里混杂的油味汗味,头开始痛。一回家就洗头,她想。忍辱负重地继续重复着借过,她艰难地往外挪。
一边往外逆着走,江饮月一边斟酌着出去后去哪里能买到月饼。王姨和江妈妈熟络,她们家一向来这里买糕点,只是今年临时才决定从乡下上来过中秋,匆忙间没有早些备点月饼。江妈妈是很在意传统形式的,这种吃食一定要备,赏月的形式也一定要走。江饮月没什么意见,就来王姨这里碰碰运气。
王姨这里拥挤,倒是在她意料之中,但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江饮月不喜欢这种赶集市的感觉,站在店里唯一的想法就是想逃。她埋着头,弓着背一味躲着迎面而来的人,脑子里还在回忆这附近好一点的糕点铺子,没注意到前面有和她同方向猫着腰往外走的。她走得快,前面那人慢,一个不留神,她一头撞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江饮月愣了几秒,下意识想抬头看。前面的人同时回了头,但没回成功。
“嘶…”前面的人隐忍着痛呼一声。江饮月扬眉,看见旁边裹着头巾的老妈子手里提着结实的藤条篮子。
同情,并且莫名幸灾乐祸。江饮月垂下眼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她身后被挤得动情摇摆的老爷子脚下一个不稳,往后倒了一倒,借江饮月的支撑才没摔成四脚朝天。江饮月被他一撞,头顶再次碰上了那个软软的东西。
江饮月:“……”
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前面的人艰难地直起腰,勉勉强强侧过身子,斜着眼义愤填膺地瞪着深埋着头的江饮月:“流氓!”
江饮月:“……?”
关她什么事?明明是他磨磨唧唧不往前走!
江饮月也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早就被挤得一口气闷在胸腔。她身子没动,仰起头,整张脸被憋得通红:“就你那手感,也配让我耍流氓?”
她生的好看,眼形像饱满的桃花瓣,眼尾微微上挑,光是看着人就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感觉。前面的人俯身双眼冒火地瞪她,猝不及防撞上这样一张脸,想骂出来的话哽在了喉咙头。
小姑娘眼睑泛着愤怒的红,眼睛里有水波,狠狠地往他身上瞧。前面的少年刚花了一点时间反应过来,就有人不耐烦地催:“堵在这里碍不碍事啊?赶紧走啊!”
少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愣是什么也没说出来,郁闷地重新费了点力气勾下腰去,蔫巴巴地往前走。
挪出人墙,江饮月第一时间挺直了腰板,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走在前面的少年也站直了,他人瘦瘦高高的,站在那里显得有点文弱。少年怯怯地近了她两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带着畏惧却强行撑着的跩。江饮月没看他,高傲地扬头,往街道下面走。
“那个…”男生在后面开口,声音很没有底气。
“不认识,没关系,就这样。”江饮月转身自以为很轻蔑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少年顿了顿,看她的眼神带了点底气:“你鞋带散了。”
江饮月:“……”
她当然知道这个。刚刚逆着人群挣扎出来的时候,她的鞋带在地上拖过来拖过去,被好些人踩到她磕绊了不知多少次,鞋面都要被脚趾捅破了。
江饮月低头看了一眼鞋带,又脏又湿,垂在地上。她吸了吸鼻子,收回目光。
心烦。
下次再也不穿有鞋带的鞋来赶集了。
江饮月心痛着小白鞋,对少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谢谢,知道了。”
少年指指她的鞋:“系系呗。”
江饮月连假笑也不想给了,冷着脸很有尊严道:“不系。”
江饮月,重度洁癖患者。
少年挠了挠头,不太能理解地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老长,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
江饮月抬了抬眼皮子,潦草地打量了这人两眼。
眉目倒是清秀,皮肤也白,看着有点弱不禁风的文气,声音挺有磁性。
这嘴唇,又薄又红的,跟抹了口红似的…这嘴角发亮的油渍是怎么回事?
江饮月往他手里一瞟,一个缺了一块的月饼,看形状和仅存的一点花纹,是王姨家的东西,她微微嗤了一声,男孩应声看她。
江饮月手插进上衣兜里,漫不经心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上下扫视她一遍,但还是答了:“俞驰。”
江饮月又笑了一声,笑声瘆人:“俞驰啊?看你这肚子不像养鱼的,像装赃物的啊,嗯?”
俞驰的耳根子开始泛红,强撑着装清白:“啊?”
“没什么,”江饮月捣了捣口袋,下巴朝他已偷偷背到身后的手努了努,“就第一次见只买半个月饼的人,挺稀奇的。嘴上全是油,等下记得擦擦。”看他手指动了动,她探身装作去看他手里的东西,作幡然大悟状:“哦,手上也全是油,没法揩。”
俞驰:“……”
他脸红成了番茄。
江饮月手叉口袋,迈开点步子站着,重心放在后腿上,小幅度地扬着下巴,看着相当社会,她瞥他一眼,挥了挥手:“行了,下次自己还一个回去吧。”
俞驰“我”了好几声,脸僵僵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饮月回身,有点发愁地继续往下坡走。
她还真对下面有没有糕点店没什么把握。
俞驰脸红了一会儿,抬手捏着月饼拎到眼前看了几眼,三口两口把月饼吞下去。
他只是想尝尝别家的月饼嘛…谁让自家奶奶从来不做红豆馅的…
江饮月思绪放空地走了一段,后面有人噔噔地冲下来,喊了一声:“哎!”
她停了步子,无精打采地抬头看了一眼又兴致缺缺地半阖了眼皮。
俞驰跑到她前面一点,手撑着膝盖大喘气:“我…前面…咳…不是真的要骂你流氓,我…唉…被挤得烦了…口不择言…咳…对不起…”
跑个下坡喘成这样,果然是个文弱的小白脸。江饮月恶毒地想。
对上俞驰灼灼的眼神,她叹了口气,说:“我也对不起你,我不该说你屁股手感不好,其实还挺软的。”语毕,江饮月真诚地直视他:“这位鱼池塘主,能别再打断我走路了吗?”
俞驰:“……”
他突然躁得慌,特想打点什么练练手。江饮月已经侧身绕过了他,披散的发尾垂在肩上一颠一颠的。俞驰下意识地叫她:“喂!”
江饮月跟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地走自己的。
俞驰双手拢在嘴边做了个喇叭:“你叫什么名字?”
江饮月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到这偶像剧一样的中二场面。她顿了顿,不耐烦地拿右脚点了两下地,把拖地的鞋带甩回鞋面上。
俞驰期待地望着她挺拔的背影。
紧接着,他听到女孩子寡淡的声音:“英雄不问出处。”
俞驰:“……”
江饮月下了个坡,拐了个弯,她外套后面印着的小熊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俞驰在原地咬牙切齿了一会儿,气鼓鼓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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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这个下坡,面对两个岔路口,江饮月犹疑着停住了脚步。
她对这片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这个路口挺眼熟的,但变化也很大。她在城里上学,学前是住在镇上的,那会儿的事儿早忘了个七七八八。镇上这个家是乡下外公外婆和她一家子逢年过节会合的中转点。今年外婆生病住院,在乡下休养,江母带着江饮月看望过老人家之后临时决定还是来镇上过中秋。
她略微想了想,没回忆出个所以然来,就问了个过路人这附近的糕点店怎么走。
路人热情地给她指了条路,说碰到路口一直往右边那条走就行。
江饮月道过谢,凭着这话七拐八拐地找。越往前走,街道愈发冷清下来。这儿确实没来过,她朝四周望了望,在下一个拐角处的尽头看见了一家糕点店。
江饮月眼睛一亮,小跑着到店门口。自动门叮咚一声敞开,她跨进去,四下瞧了一圈,没有人。
这家店店面不大,装修得倒很精致。原木色的木椅,木桌,木地板,颜色清爽,风格简约,隐隐透着高级感。各色糕点排队似的,齐齐整整摆在透明的格柜里。嵌在墙里的小灯亮着,暖光均匀地沐撒在点心上,色泽金黄,分外诱人。
楼上有人走下来时,江饮月刚刚拉开了其中一个格柜门,凑上去想闻闻味道。
听到楼梯口的声响,江饮月一手握着柜门镀金的圆把手,脸探出来一点,偏头看过去。
楼梯上的人也停了脚步,站在原地,透过栏杆间的空隙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江饮月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人的腿。普通的黑色运动长裤,穿在他身上很宽松,裤脚短了点,露出一截结实的脚踝。腿又长又直,不知道是不是角度原因,显得他人特别高。她目光移上去,触到那人的喉结,下颌线,和抿直的唇。他半张脸没在黑暗里,鼻梁只露出下面一点,弧线挺拔,再往上就看不见了。江饮月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心急,无意识地咂了声嘴。
那人动了动,走下来,停在楼梯口,隔着一段距离站定。
剑眉横飞,眼窝深邃,瞳仁黑魆魆的,像寒夜的星,不见底。他半垂着眼,却不显困倦的样子,看人的时候冷冷的,透出审视的意味,就跟现在盯着江饮月这样。
江饮月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面上极其淡定地倒退两步,把柜门关上了,侧过身来坦然对上他的目光。
眼前的人看着俊朗,但没什么少年气,加上人个子高,她说不准他多大年纪。他眸光沉沉地望着她,辨不清情绪。
江饮月咬牙,决定率先打破相顾无言的尴尬。
她咳了一声,转开视线:“哈,面包很香。”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往她这边走了两步:“有什么需要?”
声音和他这人冰山样的外表不太相符,低低的,懒懒的,连一点多余的尾音也不想加。江饮月放松了点,走到放蛋糕模型的橱窗前,手指碰了碰玻璃:“这里有月饼卖吗?”
乍一眼看过去,好像没有摆出来的月饼。
他扬眉想说什么,但没立刻说出来。
小姑娘一双桃花眼,眼梢扬起的弧度弯俏,恰到好处的勾人,她略弯下腰,凑近去看蛋糕上站着的小人偶,橱里的灯光落了点在她眼底,眼波盈盈,生动的,好奇的,却又带了点慵懒。头发没扎,随意地披在肩头,掉了几缕在脸颊边上,平添几分活泼。他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不加情绪地回答:“有厂家送的,整盒的那种。”
江饮月起身:“放防腐剂的那种?”
他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嗯了一声。
江饮月不死心地追问:“没有手工的?”
他半阖了眼,低着头把玩手里的计算器:“只卖盒装的。”
江饮月侧目看他。他穿着墨绿色的卫衣,袖子捋了点上去。黑发蓬松,理成中规中矩的学生头,周身气场淡淡的。她长长地啊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抬了抬眼,语调上扬地嗯了一声,声音里透出了点礼貌的询问,眼里的意思就四个字。
爱要不要。
江饮月选择性忽略他的眼色:“我不喜欢这种月饼。”
他嗯了一声,没有欲望继续这个话题。
江饮月有点失望,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找到店了,人家只有抹了防腐剂的现货,服务态度还跩得跟什么似的。她往门口走了几步,面无表情地对着空气说了句打扰了。
这一屋的甜香气味瞬间索然无味。
自动门叮咚一声,殷勤地为她展示离开的去路。
身后的人甚至悠悠地道了句慢走,语气很欠收拾。
江饮月左腿刚迈出去,迎面遥遥地跑来一个人。这人低头很卖力地摆臂,完全没有要抬头看路的意思。眼看这不长眼的家伙就要撞上她了,江饮月愣了一下,迅速往旁边跳了一步。
这人于是顺利地一路冲进店里,仰起脑袋锁定了目标,朝站在门里侧的老板扑过去:“珩哥!”
老板反应相当快,从容地往边上迈了一步,轻描淡写地躲开了。
一个刹不住车,这人直直地一头栽在柜台上,痛得原地抱头哀嚎:“俞珩!你为什么不接住我!”
被唤作俞珩的傲慢老板淡漠地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没这么缺心眼。”
他语调毫无波折:“抱歉,疏忽了。”
少年嘴角抽抽地靠着柜台转过身来。本着看热闹的心态,江饮月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方才龇牙咧嘴的样子一下子收住了。
“是你?”他捂着额头,眉毛倒立得老高。
江饮月还在寻思这人好像有点面熟,细看之下认出来了。
她没什么诚意地弯了弯嘴角。
俞珩瞟她一眼,问俞驰:“这是?”
俞驰咬牙切齿地摇头:“不认识,但看着感觉不像好人。”
他腾出一只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哀怨地瞪了她一眼:“像流氓。”
江饮月:“…?”
俞珩又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什么软柿子,被一波波的事正整得气堵,觉得很需要发泄一下。看塘主这体格,她一手大概能提两个,出于社会人不欺负弱小的原则,她忍,她不动手。江饮月眸色一暗,手叉在胸前:“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不过刚才我在那上面的糕点店里看到你了。你在里面…”
俞驰:“等一下!”
要是被俞珩知道自己放着家里奶奶辛辛苦苦做的月饼不吃,跑到外面去偷月饼的事,不知道他还见不见得到明天的太阳。
…尽管没有坏心思的俞驰小朋友只是顺走了那么一个想尝尝鲜罢了!
谁叫奶奶不做红豆馅月饼呢?谁叫这流氓眼那么尖呢??
俞驰在心里疯狂飙脏话。
江饮月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他。
俞珩幽冷的眼已经定在他身上了。
俞驰想警告地瞪江饮月一眼,但看她那副绵里藏刀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怕激怒她。他突然抬手紧紧抱住头,配合着发出痛苦的哀嚎,一边幅度很大地晃来晃去装脑袋痛一边借着手臂的遮挡隔开了俞珩的视线,面目狰狞地朝江饮月挤眉弄眼。江饮月若无其事地转头,没给他回应。
死马当作活马医。俞驰勉强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害,不就是顺便帮着维持下秩序嘛,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何足挂齿!”
江饮月察觉到俞驰应该还挺怕俞珩的,她本来也没打算告状,就单纯想恶心这实诚孩子一下。目的达成,她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谦虚了。”
俞驰没敢看俞珩,怕他看出什么破绽来。俞驰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你来买什么啊?”
俞珩冷笑一声,含义晦暗不明:“你不是不认识?这会关心上了?”
俞驰站得笔直,手也不抱着头了,神色虔诚:“顾客是上帝,不管认不认识,都应该热情招待。”
江饮月:“……”
俞珩要笑不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柜台后面的内厨。这人五官硬朗,隔着道玻璃系上格子围裙的样子倒不怎么违和。
俞驰大大地松了口气,趁俞珩背对这边的时候狗腿地凑到江饮月旁边,声音抖索着说:“兄弟,谢了。”
江饮月懒得看他,转身就要走人:“少跟上帝称兄道弟。”
俞驰屁颠屁颠地跟出店门,问:“哦,所以你是来这儿当顾客的?”
江饮月不想理他。想到还要回王姨那再赶趟集,她是真的头大。
相比之下,这家店跟个世外桃源似的。
俞驰不在意江饮月这态度,穷追不舍:“你怎么前面不买?你人都在那家店了,还绕一大圈到这来?”
江饮月停住,冷冷地睨他一眼:“吵。”
“吵?我也觉得吵,那都什么小杂货店啊,挤得我头都磕别人篮子上好几回,”俞驰赞同地接过话头,“我们这儿清静,因为是私人定制,还送货上门,所以店里不挤…”
“我说你,”江饮月打断他,“吵。”
俞驰:“……”
他仍然不肯放弃:“你刚才没把我说出去,太谢谢了。这样吧,你想吃我们店的什么点心,我去给你拿几样,这事就算过去了。”
江饮月:“……你们开店不用维持生计的吗?”
俞驰欲言又止了一下,很保守地回答:“不到万不得已…好像不靠这个维持生计。”
江饮月:“……”
多低调的好孩子啊。
俞驰顿了顿,补了两句:“这是奶奶的店,我和我哥过节的时候会回来帮她看一下生意。她现在去看朋友了,平常店里的点心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下订单的人很多。”
江饮月突然想到俞珩懒洋洋地耷拉着眼,半倚着柜台说的那句“只卖盒装的”。
她眯了眯眼,觉得有点怀疑。
“那你奶奶,中秋会不会自己做月饼?”
俞驰很干脆地应道:“会的啊。”
江饮月讥讽地笑了一下。
俞驰:“?”
他刚才没说错什么啊…这人怎么一下子跟黑化了似的…
而且她这种神色竟然和俞珩的日常状态相当相像…这气场…
俞珩正胡乱想着,江饮月又问:“能卖吗?”
俞驰一愣。
能啊!!当然能!太能了!
奶奶排斥红豆,做月饼都做那种五仁馅莲蓉蛋黄馅的,吃一两个还行,但俞珩总是逼他吃完,中秋吃不完就第二天当早饭吃,早饭吃不完就当中饭吃,中饭吃不完…太痛苦了,不能再回忆了,总之去年他活生生吃吐了。
要是有人能分担几个,今年就不用吃那么多了!俞驰一下子跟通了电一样兴奋起来,眼睛发光:“能的!”
江饮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什么特殊意义吧?我也不想强人所难。”
俞驰激动地有点颤抖了:“没有!就是月饼,单纯的月饼!”
“你哥…能同意卖吗?”她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充满期待。
俞驰彻底心软了,豪气地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脯:“我去跟他说!”
激昂地走出两步,他回头冲她挥手:“没什么买不买卖不卖的,钱我给你垫!”说完又雄赳赳地大步去了。自动门刚关上没一会儿,叮咚一声又开了。
江饮月收起可怜兮兮的表情,抬脚跟上去。
俞驰背对着她,站在内厨里跟俞珩比划着说些什么。里面隔音做得不错,她没听到他们在讲什么。江饮月站在柜台前,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两点。她已经出来一个小时了。
无名指屈起,她无意识地轻叩着石制的桌面,目光定在一边做工精美的蛋糕上,有点晃神。
农历八月十五。今天其实是她的十七岁生日。
江饮月出生在十七年前的中秋节,那日天空清朗,月亮圆圆的一轮挂在夜幕中。江母选择在乡下老家生孩子,说是安心。江父赶去村口的井边打水,探身时看见井面上漾着月亮和破碎的水纹,于是心中一动,给刚出世的女儿取名叫江饮月。家里觉得农历生日寓意更丰富,就把中秋节算作她的生日了。严格按公历算,她离十七周岁还差点日子。
内厨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江饮月抬眼。
俞珩走在前面,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站定在她身侧,伸手从柜台边的挂钩上扯了个袋子下来。他的手伸在她眼前,骨节分明,手指上有些茧印,皮肤偏白,但不是显病态的白。江饮月盯着俞珩的手看,心想富贵人家的孩子手上竟然也会有茧印?
俞驰这时候走上前来,去木筒里抽了双筷子。江饮月注意了一下他的手,白白净净的…透着点娇贵气。
俞珩拿了袋子,转身掀起隔帘,一言不发地又回内厨去。江饮月小声问俞驰:“这是同意卖了还是不卖?”
俞驰压低嗓音:“不卖。”
还没等江饮月给出反应,他自顾自地开始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朋友:“送给你。”
江饮月张了张嘴,反应过来:“那怎么行……”
她不习惯白拿别人的东西,而且她和他们也只算是第一次见。
俞驰抬手揉了揉眉心,好像有点困惑:“没关系啊,今年只有我们兄弟俩陪奶奶一起过节,她做这么多月饼,我们也吃不光,送你几个不影响什么的。”他弯了弯唇,“你们家有几个人?给你五个够不够?”
“…够了,谢谢。”江饮月有点懵。
她不知道刚才自己在较什么劲儿,为什么那么执着地想戳穿俞珩的话,买到这家店的月饼。可能…是因为懒得回去挤?
但真的要这么给她的时候,又好像不太像那么回事儿了…
她刚才还挺霸道…这样不太好吧…
江饮月正反思着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点,俞珩走出来,一手提着一个包装盒。他没伸手掀帘子,米色的布料拂过他的发顶,几根发丝微微翘起来。他稍稍皱了皱眉,走到柜台边,叫了声俞驰:“东西拿过来吧。”
俞驰操着双筷子在另一边夹糕点,头也不回:“等下,还没好。”
俞珩:“…夹子在旁边,你拿筷子夹个什么劲?”
俞驰往旁边的篮兜里扫了一眼,动作凝滞住,手停在半空:“……”
江饮月:“……”
这塘主还真有那么点缺心眼。
俞珩把盒子搁在柜台上,挽起袖子,过去拿起夹子,利落地把糕点装进个袋子里。他动作熟练,给套在外面的塑料袋扎了个结实的蝴蝶结。俞珩拎起来小幅度地抖了两下,递到俞驰手里。
俞驰把另外两个盒子一起拿过来,三个提环并在一起在江饮月跟前晃:“给你。”
江饮月眉心一跳,没接,眨了两下眼睛,看他,欲言又止:“我…”
俞驰硬是塞进她手心,热情道:“收着吧。”
江饮月抓着提环,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目光越过俞驰,轻飘飘地看向俞珩。
俞珩刚把柜子里剩下的面包排整齐,回过身,和江饮月的眼神撞个正着。
这人好像在笑?
居然在笑!
他笑得很隐蔽,只是眼睛弯了点,嘴角绷得笔直,有要上扬的趋势,像是在忍着。看见江饮月,他嘴角一耷,彻底收回了表情。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俞珩和她对视两秒,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拿着吧。”
她没接话,眼睛撇开,无言。
俞驰刚要开口说什么,江饮月突然把手里攥着的红纸币往柜台上一丢,撒腿就往外跑。自动门刚叮咚一声慢悠悠地开了点缝隙,江饮月已经半个身子冲出去了。
俞驰瞪大了眼。
俞珩:“……”
右脚跟上去的时候,她踩到了左脚散开的鞋带。左脚被困在原地,上半身由于惯性还在往前扑。
江饮月,一个很多年没平地摔过的美少女,在逃跑的千钧一发之刻,悲壮地摔了个狗啃泥。
她脸朝下扑地的时候,本能地张开手想抓住什么东西。手指一松,不但啥也没捞着,三个盒子倒是飞出去老远。
不知道为什么,江饮月在那一刻想到了动画片里乌鸦飞过后留下的一排句号。
根本没打算追出去的兄弟俩齐齐低头,沉默地向卡在门里的人行注目礼。
俞驰:“……”
俞珩:“……”
俞珩头偏向俞驰,低声问:“你刚才在厨房说她很贫穷啊?怎么个贫穷法?特别特别渴望吃点高级定制的贫穷?”
俞驰看起来有点没太反应过来:“诶…应该挺贫穷。她衣服鞋子的牌子…看着像地摊货?”
目光在她鞋底设计低调的logo上停了停,俞珩不置可否地保持沉默。
他忽然笑了一声。俞驰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俞珩往店里走了两步,扬了扬手:“没什么。就忘了告诉你今年奶奶做了五个红豆馅的月饼,我全给那小丫头了。”
俞驰:“?”
他差点要跳脚:“!!”
他正急着开口,俞珩截住了他的话头:“行了,帮帮那姑娘吧,先断自动门总开关再把人拖出来,小心着点,别把门给我弄坏了,前天才装的。”
俞珩打了个哈欠,眼角湿漉漉的,倒多了几分亲和:“顺便告诉她一声,要是真想给钱呢,那…”他拖长了语调,“一百还不够。”
他这话音量不小,挣扎中的江饮月听到了。
江饮月:“……”
俞驰:“不是……”
“让客人系好鞋带再慢走。”俞珩扔下不痛不痒的一句,真就悠闲地上楼去了。
俞驰被他气习惯了,赶紧关了自动门的开关,把门扒开了点,拉江饮月起来。
江饮月一声不吭,自己站起来了,上前去捡盒子。俞驰追着她解释:“你不用管他,他就那嘴…”
小姑娘脸一沉,桃花眼里透着森森的寒意。
俞驰闭嘴,没敢继续给俞珩辩护。
江饮月嘴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不生气。”
俞驰松了口气。
她眼神一冷:“转告那家伙,敢嘲我,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