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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男人 殷符被挤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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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符被挤得有些透不过气,顺着空隙躲进了一条小巷。
离了人群,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殷符拢紧了身上的薄衫朝巷子的深处看,这里没有挂灯,却并没有想象当中的暗,巷子深处到还闪烁些星星点点的光,殷符回头看了下连续不断的人群抬脚向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后面是片不小的水塘,立春后全然化开不留下任何结过冰的痕迹,水面的波纹在月亮的照射下发出粼粼的光,水塘边立着棵开满梅花的树,梅花正随着风轻轻掉进水里,吸引着不时透出水面呼吸的鱼卷起波澜,月光也就随着游鱼的动作碎在水面上。
相隔不过一条街道一面繁花似锦一面清冷如月,一阵清风吹过梅花扑簌簌的掉落下来精准的落到他身上,只一瞬便也染了一身梅花香。
他学着猫的样子吸了吸鼻子轻嗅着白梅的味道,却猛地发觉空气里好像带了些酒气。
“喝酒吗”
一道清冽的男声从头顶传来,殷符抬头去看,只见一人斜斜的倚在树枝上,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树枝上积存那层薄雪搬着白梅正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扬扬的落下来。
游鱼没有多好的视力,仅能感知到轻微的动静,还以为是哪路善人午夜不睡觉特意过来投喂吃食,一个个张着大嘴承接住这些无家可归的落花与残雪。
“好”殷符应着。
一壶清酒便从树梢扔下来,直直的砸进他怀里。
他的视力也没比游鱼好到哪去,那人穿着黑衣藏在树枝后,身形被枝叶遮了大半,除了看上去有几分消瘦外,其他怎么也看不清了。
他足尖一用力身随心动稳稳的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拔开了酒瓶的木塞。
木塞拔开的瞬间酒香肆意,酒香混着桂花的香气在殷符周身游荡,他仰起头就着月光让酒气入了喉,冷酒划过唇舌从丹田处带起了一道暖流,身子瞬间暖和了大半。
殷符忍不住叹了一句“好酒”。
那男人似是喜欢他的洒脱与豪迈,开口说道“我这可是年前的新酒”
“够香了”
殷符偏过头去看他,正好月光做媒斜斜的照亮了些空间,男人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光,他鼻梁极高,右眼轻轻眯着也正在上下打量着殷符。
四目相接的瞬间,一片格外识趣的梅花落在他右眼角下,魅惑的很。
殷符愣了片刻猛地移开了视线,转而去盯那犯蠢的游鱼。
男人嘴角微微抬起,轻声笑了起来,抬手自顾自的饮口酒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小调咿咿呀呀的钻进人耳朵里,缠的人手脚发软,脑袋也沉了不少。只觉得这调子透露着熟悉的好听,似是小时候听阿娘唱过一次,阿娘平日里很忙,这个调子也只唱过那一会,究竟是不是眼前人唱的这首,殷符也记不大清了,于是开口问道。
“你是淮南人?”
那人摇摇头并未回答,嘴里的调子也转了几转,曲至末尾再也不是刚才的味道。
“我是江湖客”
“总归是有来处的” 殷符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那人饮了口酒反过来问他“重要么”
好像也的确不重要,殷符想。本就是一面之缘,匆匆遇见匆匆擦肩至于来处与归途好像本就毫无意义,他举起酒壶对着那人晃了晃也不在多言。
身后长街的声音也渐渐弱了,想来人群也散的差不多了,一壶酒很快被殷符喝完,他该回家了。
殷符把酒壶留在房檐上冲树上的男人作了个揖说了句“多谢你的酒”,说罢转身回了殷府。
那男人也没有挽留的意思,见他离开又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看来属于他的元灯节还没结束。
许是因为吃了些酒,直到进房门也没觉着冷,云髻老早给他温好了床榻,见殷符这样单薄的回来连忙把他推上了床。
被酒气熏得有些微昏的大脑寻到了温暖的床榻,两者在相触的瞬间达成共识,酒意顺着骨骸上涌,在云髻去倒杯清水的功夫里,睡意就笼罩了全身,云髻放下茶杯替他掖好被角,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终于放下了心,灭了烛台上还在跳动的烛火,转身出了门。
意识似乎在身子沉稳睡过去的那一刻离了体,在他身体上空盘旋几圈向着更远的地方飞去,那是一片混沌的梦境。
忽然虚空里出现一只熟悉的手,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向前走去。
殷符的手腕在和那手接触的瞬间得到感知,那手在他的手腕处细细摩挲一遍又一遍的划过既定的位置。
她在给他手腕上写着什么,就这一个字写了许多遍。
他的感官愈加明确,颤抖的轻声唤了一句“娘亲”
那手一顿停了动作,混沌在此刻退散,那人的背影全部显露出来,是自己看了十六年的身影。
“娘”他声音大了些。
这是娘亲出事后自己第一次梦见她,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止不住的抖动,脸上滑落两道湿漉漉的水痕,他在哭。
“娘”他又喊了一声反手握紧了那人的手臂“娘,你转过来”
“你看看我”
“你看看我,娘”
那身影似是没有听见殷符的祈求,还是一直用瘦削的背影对着他,除了停下脚步外在没有其他动作。
“娘,我会听话的,不会在惹你们生气了,你回来好不好”
“这是你走后第一次回来看我”
他哑了嗓子,眼里灌满了泪水撕心裂肺的喊着司箜,妄图将她唤回。
“那几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同我讲好不好”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所以你连我都梦里也不愿过来”
“爹说你死了,其实根本没有对不对”
“你还好好活着的对不对”
“你说话啊”
“你理理我”
“娘”
殷符慢慢向前走着想要转到她面前,却被她一把拉住手死死的摁在身后,肌肤接触的那一刻在他掌心里写了什么,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随即松了手消失在一片浓雾中。
“娘,你回来”
“你回来啊”
殷符向前扑了过去却还是与她的衣角擦身而过,他眼睁睁的看着娘亲的身影又一次在自己面前瞬间消失,他颓然的摔在地上泪流不止。
“你是不要我了吗”
天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亮了起来,许是在梦里哭的太久刚醒来时头还有些混沌,身体酸痛的感觉倒是有所减轻,被眼泪打的半湿的枕头还静静的躺在那里,无声的宣告着昨夜发生过的一切。
他恍了下神连忙从床上坐起来,用指尖在手掌心里来回游荡,那是母亲留给自己的最后的信息。
指尖一遍又一遍的划过手掌,母亲遗留下来的触感也越发清晰。
“活”
活着。
这是娘亲到最后留给自己的答案,阳光通过窗棂洒在他脸上,似是在告诉他这次他是对的,他抬头看向窗台上不知何时发了芽的绿植,一直悬着的心陡然安静了下来,这病就这样好了。
“所以你就喝瓶酒,然后就好了?”殷姮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殷符点点头,好歹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怎么可能直言自己哭了一夜的事,他目光瞥了下已经换过的枕头坚定的回答道“是的”。
“好家伙,几十副的苦药汤子抵不过一壶桂花清酿”殷姮摇摇头目光在殷运迦的身上游走,好一阵的冷嘲热讽
殷运迦对她这种小人行径嗤之以鼻,但活生生的案例摆在这里又没办法出言反驳,只能安静的认下了这些嘲讽。
他的无言并没有换来殷姮的太平,反而让殷姮越发坚定的相信喝酒能治病,还非要给刚满月不幸起了疹子的小外甥试一试。
姑父姑母听闻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叫了四五个小厮这才拦下殷姮给小外甥喂酒的手,抱着自家多灾多难的小儿子连夜躲进了殷运迦的医馆里,直到殷姮和殷符出发去了一刻山这才敢出来。
自那日后,殷符的气色逐渐好了起来,趁着朝露起床练武,伴着月色秉烛夜读,全然不再提那失忆的事情。
母亲自那日后再也没出现过,时间长了就连那日的梦境也变的不再清晰。
“云髻”殷符拄着下巴看向正为自己研墨的女孩“你说我那日的梦可是真的?娘亲真的有回来过?”
云髻放下手里的墨认真的看着殷符“是真的,夫人真的回来过”
“那她为何不看我”
云髻想了想回答道“我听家里的老人说过,亡灵是不能回头的,亡者的眉间会被阴间的官兵刻上烙印,若是活人见了烙印便是会阳寿折损的,况且...”云髻顿了顿接着说道“况且多看少爷一眼,夫人便走不了了”
殷符声音有些发闷过来半晌问道“那她还会回来吗”
“一定会的”云髻重重的点了下头
殷符被她莫名坚定的表情逗笑,用笔杆点了点云髻的额头“你总是会说这样好听的话的”
他把注意力转回书本上,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应该要如何去做了。
相较起殷符,殷姮过得就没那么舒心了,她要赶在临走前同那些青楼楚馆里的姊姊妹妹道别,忙的是一塌糊涂,就这样还硬是被殷运迦拉着补了两整日的医学基础理论,彻底打消了殷姮一旦生病喝酒就行这种诡异又偏激的思想才罢休。
日子过得极快,不过眨眼的速度便来到了他们出发的三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