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命》薛申

4、启程 “明日便要

　　“明日便要走了，可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备好吗”殷运迦指挥着小厮往船上运送着东西。
　　“应该没有了吧”殷姮看了看几十个流着汗的小厮转过头问殷符“你呢”
　　殷符坐在码头的石墩上摊了摊手“云髻恨不得把我屋子都给搬空了”。
　　殷运迦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笑道“她这是有多不放心你”
　　“云髻简直是将他当三岁孩童再养”
　　“去你们的”殷符一巴掌落到殷运迦腿上“你可要帮我照顾好云髻”
　　殷运迦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她的”
　　“最会欺负她的就是你了”殷姮说着看向殷符“阿符你说是吧”
　　殷符点点头，默认了她的说法又在他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你别欺负她”
　　“我算看出来了，你们姐弟欺负人” 殷运迦捂着大腿向后跳了三步一脸哀怨的看着他们。

　　“他们如何欺负你了”
　　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声响起，殷姮和殷符瞬间亮了眸子，转过身看向来人。
　　殷峰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凉亭下看着三人。
　　殷姮喊了一声“爹”连忙拉着殷符跑过来，这是自母亲离世后自己第一次见到父亲。

　　刚才离得远还看不清晰，如今走近了才发现父亲苍老了许多，不过短短的三个月父亲的脸上竟生出了许多皱纹，精神也似乎大不如前。
　　殷符和殷姮呆呆的在他面前站定，三人相顾无话。
　　半晌殷峰才把手掌放在他们的头上轻轻揉搓他们的脑袋。
　　手指在离开他们头顶的时候殷符见到了那上面带着的金属饰品，在划过的瞬间与他的视线相撞，那是娘亲的戒指。
　　殷峰似是看到他的表情也将目光放了上去，手指摩挲着那个并不完美的戒指，暗暗垂了双眸。
　　“我也很想她”
　　是啊，他也很想她。
　　只可惜山高水远，活人总归是要赶路的，于他来说诺达的一个家族相比起这两个未经风霜的年轻人更需要他。
　　殷姮伸手抓住了父亲的手，用两只手将他的手掌包裹在里面，一下又一下轻轻的拍着，似是在做最后的安慰。
　　殷峰勾了勾嘴角，在茶几边坐下。
　　“东西都准备好了？”
　　“都备好了”殷符回答说
　　“阿符你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无碍了”
　　殷峰点点头说道“这是你们第一次去这么远的距离,我也没办法陪你们一起，若是你们娘亲还在...”
　　“爹，殷姮不忍心听他责骂自己轻唤了一声出言打断他。
　　殷峰看向殷姮，目光逐渐飘远，似是在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殷姮和娘亲像极了，到底是司箜的孩子，五官和神态总归带着几分相似，她身上总归是残存了她的气息，是她遗留在人世间的痕迹。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一双儿女已经出落的如此挺拔，即将离家。
　　“不说了”殷峰笑了笑转了话题“我殷家的孩子最要记住的是什么”
　　殷家姐弟对视一眼脱口而出“正直、善良”
　　他点点头接着说道“天地之大能人之多，切记多听多看少说话”
　　“是”
　　“此外最重要一点”殷峰顿了顿把殷符的手放到殷姮手上“你们两个在外一定要相互扶持注意安全”
　　“你们永远是家人”

　　从陇北到淮南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南洋江水系横贯两片土地，顺着锡林河向南行船不过三五日便能汇进南洋江，随着江水东流不出两日刚好能到这一刻山的山脚。
　　殷家两位小主子求学算得上近期的大事，听闻他们要离开后都跑来送他们，一时间码头挤满了人。
　　一群人在码头推诿硬是要他们带上些自家种的蔬果产的粮食，来来回回好些时候，等他们终于从众人的好意中挣脱出来时，日色已经有些暗了。
　　“阿爹，我们走了”殷符站在船头跟父亲告辞。
　　殷峰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好自己”
　　殷符年纪不过十六，身量却早早超过了父亲，低头的时候轻易就能看到父亲头顶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白发。
　　昨日好像还没有这么多，他想着又有些难受了起来。
　　殷符低下头“让您费心了”
　　“说什么傻话”殷峰一巴掌拍在他弯下的脊背上“你们是我殷峰的孩子，好好读书，爹等你们回来”
　　姐弟俩点头，向着殷峰深鞠一躬。
　　“走吧”

　　一行人上了船，向河心行了不过二十米，再回头看时，殷峰已经跟随过来通报的小厮离开了码头，混迹在相送的人群里找不到踪迹。
　　殷姮向岸上还未散去的人们挥了挥手对着殷符说道“爹可真忙，这次一年不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想我们”
　　殷符刚要下意识答道会的，可这两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殷姮刚刚的问题本就是在自问自答，也没等着殷符回复暗自下了判断“他大概也没时间想我们”

　　天边的晚霞绽放着最后一丝华丽的身姿，日色渐渐暗了下来，过不了多久群星便铺满了天空，从江上看过去的夜空星星格外的亮，一闪一闪的在伸手也触不到的位置兀自发着光，殷姮躺在甲板上，向虚空伸了伸手妄图染指天光。

　　“自从娘亲走了之后，爹好像就一直很忙”
　　“他心里应该更难受吧”殷符看向殷姮“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怎样？”
　　“苍老的一塌糊涂”
　　见殷姮没说话又接着说道“其实我从没觉得父亲心爱娘亲，自从娘亲走后灵堂里他没哭过，卧榻里他没闹过，甚至就连失常都未曾有过，正常的宛如一个从不相熟的陌生人”
　　“他好像从没跟阿娘说过一个爱字”
　　“可他还是爱了阿娘一辈子”
　　殷姮的脆弱受了殷符传染，在行船出港的那一刻彻底爆发，伪装了多日的坚强在这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里逐渐破碎，她抱住双膝，把头埋在自己怀里，声音闷闷的说“阿符，我有点想娘亲了”
　　殷符那里见过这般脆弱的殷姮有些懊恼自己提起这个话题，只能在他身侧坐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就在这”
　　“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没有消失”
　　殷姮从怀抱里抬起头，见殷符目光真挚泪眼灼灼。
　　或许有一天。
　　或许有一天学有所成时，还能在见到她。
　　两个初长成的孩子都在心里暗暗许下诺言，这诺言汇集在两人心里将遗失母亲的破洞填满，毕竟人总是要行路的。

　　“我还是觉得奇怪”忽然殷姮没头没尾的说了句话，抬手掐住了殷符的脸“你到底是不是阿符”
　　“怎么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殷姮手下的力气不自觉加重“我弟弟可没这么矫情”
　　殷符翻了个白眼挣脱开殷姮的蹂躏，捂着自己被揉搓到泛红的脸。
　　“你又欠扁”难得的伤感情绪被瞬间打破，两人恢复了正常的交流方式，情绪变化的仿佛刚刚还在忧伤的并不是面前的这两位
　　“平日里就属你最让爹头疼”
　　“我让爹头疼的都是小事，不像你平时没动静一来就来个大的”
　　“那我也比你强”
　　“呸”
　　“比比啊”
　　“比就比”
　　“来啊，谁怕你”
　　又开始了，掌舵的小厮无奈的扶住船桨，防止这两位动起手来一个不小心再把船弄翻，手上加紧了力道的同时斜着耳朵去听两人的讲话，一副随时备战的样子。
　　好在姐弟两人心里还是有数，只是斗了几句嘴，没有要真刀真枪干一场的打算。

　　从锡林河一路行船泛舟，两侧连绵不绝的山峰不过一日便从气势宏伟到多情缠绵，山间盘旋的飞鸟也扭扭捏捏的时不时撞进群山的怀抱，硬是要当庭上演出一场欲说还休缠满悱恻的浪漫爱情故事。

　　在船上的几日左右无事，殷姮就斜倚在船尾的卧榻上喂着被她手里糕点吸引过来的游鱼和飞鸟，是不是在嘴欠几句引得殷符直翻白眼。

　　“你这是在做什么”殷姮看着殷符兴致勃勃的从行李里翻出些许桂花糕出声问道。
　　殷符冲她嘘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你来看”
　　殷姮从卧榻上起了身小心翼翼的走到殷符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去，只见一只两掌长的黑鱼正用黑漆漆的眼睛望向他们。
　　“自我们上船开始这鱼便一直跟着我们”殷符掰了块桂花糕抛了下去
　　殷姮也来了兴致“跟了我们足足三天？”
　　“是啊”
　　“我看这鱼同其他黑鱼没什么区别，许是你看错了，这三日并不是一只鱼再跟呢”殷姮问道。
　　“来，你且看那里”殷符指了下那鱼的鱼鳍部位“鱼鳍后一寸的位置是不是有个泛着金光的小缺口”
　　殷姮探头看过去果然在破损了一些的鱼鳍上发现了一条金色的边，殷符将手里的桂花糕向远些的地方扔了出去，只见着鱼又速猛地加快奔着那块黄色的东西冲了出去，没过一会又晃着身体优哉游哉的跑了回来。
　　“真是只贪食的鱼”殷姮诚恳的评价道“大黄是只贪吃的鱼”
　　“大黄？”殷符侧过头看向殷姮
　　“是啊，有什么问题”
　　“这鱼通体是黑的，鱼鳍处有金光为什么要叫大黄啊”
　　“他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嘛，那糕点不是黄的嘛”殷姮答得自然丝毫没觉得那里有些不对。
　　殷符挠了挠头“这名字是不是....”
　　殷姮斜着眼睛去看他朱唇轻起“你有意见？”。
　　“没...” 殷符连忙禁了声。

　　待到船随着水流汇入南洋江的时候，水面上的船就逐渐多了起来，除了来往行商的商船外还有不少挂着各大世家幡布的行路船，这些船晃晃悠悠的载着自家的少爷小姐一同奔向一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