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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的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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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马车,方言自然无法察觉身后迫在眉睫的危机,只是脚下一滑,整个人趴在地上,眼前一黑,缓了许久,才缓缓坐起身。
可能是地上的碎叶或者泥土之类的脏东西进到眼睛,眼睛一直流泪,她不断眨眼、闭眼,始终止不住眼泪,模糊不清地看到伸到眼前的手。
方言把手放上去。
被拉起来时,方言直视对面——模糊不清地色块组合的人脸,“谢谢”,一直背后的手却举着尖端锋利的树枝狠狠地朝眼睛方向刺过去。
树枝快速划过空中,唰唰,可惜落空。
对方身手更快,须臾,方言眼前出现放大的,腐烂的人脸。脸好像被锋利的东西划过许多次,数不清的纵横交错的伤口,脸上的皮肉沿着伤口的方向裂开、掉落,严重的腥臭味扑鼻而来,完全盖住脸上方巾的清香。
她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心脏砰砰的跳动声越来越响亮,全身颤动不停。时间好像被定格在这一刻,现实中的一切都已离她远去。
由远而近的声音如同信号不好的通话断断续续地传进她的耳中,“别……动……”
她被人用力拽到在地上,又一次匍匐在地,感觉到树枝被抽离手心,她只能徒劳地抓住一团落叶。
——
“醒了?”
方言靠在车轱辘上,闻声望过来,浑身散发冷气的男人,剑眉星眸,唇方口正,右眉毛尾端有一颗殷红的痣。
之前趴在板车底的人。
毕竟隔着手指粗细的缝,看不清面貌,唯有眉毛处的红痣格外醒目。
她双手撑在地上,浑身乏力,勉强挪动,调整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点,然后轻轻嗯一声。
醒来后看到男人,她就明白刚才的一切应该只是幻觉,心里隐隐失望。
方言轻声叹口气,等到力气稍微恢复一点后,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枯枝落叶。
她还要去找被她扔在树后的大叔。
“大叔——”
绕到树后,刚喊一声,方言面无表情地住嘴,然后低声嘟囔,“什么嘛?居然扔下我一个人逃跑。大叔真的很过分呢。”
“不是逃跑。”
男人半蹲,眯眼观察粗壮树干上大概离地五十公分的几道划痕,手握成爪,试着比划两下,形成的痕迹一模一样。
“原来……大叔被抓走了。”
方言叹气,“大叔真不走运。还有,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我都不认识你。”
“氐。”
“氐,你想进村,为什么要跟着我?”
“跟着你。”想跟着你,不是想进村。
平日总是把别人说得哑口无言,这次风水轮流转,方言被噎住,既然想跟,就跟吧。她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被人谋算的。
临走之前,她把落叶重新聚成一堆,毕恭毕敬地弯腰鞠躬三下,抬起头后眼眶微红,神情悲痛交加地哽咽,“大叔,一路好走。”
“活着。”
氐目光淡然地望着方言。
方言抬头,破涕为笑,“人反正总会死的。他不会是例外。”
“能救他。”只要你想。
“……”
两人回到马车,氐代替大叔拉着缰绳,方言坐在之前的位置,手上转动一柄莹白的烟枪,嫣然一笑地哼着小调,“命中有时终须有,没有的何必强求。”
出了森林,老马兴奋地扬起马蹄,径直冲进狭窄的山道,冲出去后,居然是一段向下的土坡。方言双腿盘坐,望着三面环山的村子上方盘旋不散的不详黑气,隐隐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
她心有余悸地拽着胸前的衣服,指关节发白,脸上时常挂着的笑隐去不见。
“别怕。”
氐回头沉声说道。
“不是害怕。”方言收回望向村子的目光,长吁一口气。
老马冲下坡,很快驶过村口的黑色石碑,穿过十几户人家,直接闯进大开门户的院子里。
它的嘶鸣声把房屋里的人惊动出来,先是三十来岁的壮汉从西侧的房屋出来,走到马前,准备伸手拉过缰绳,却被氐侧身避开。
老马倒是热情地凑过马脸,迫不及待地和来人脸贴脸,伸出舌头舔了舔对方。
一开始还满脸怒气的壮汉受不住老马的热情,踉跄几步,一直往后退。
“安福,把马牵到后院去。”
从中间的大堂走出来的六十来岁老人拄着拐杖,颤悠悠地跨过门槛,旁边跟着三十来岁的中年妇女。
妇女想伸手搀扶,被老人使劲推开,额头撞在门槛上,鲜血流淌到眉眼。但是被粗暴对待的妇女却面无表情,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好的,爹。”
这次氐在方言的示意下,没有避开壮汉接过缰绳的手。
马被人牵走,院子立刻空荡荡,老人的拐杖在地上磕了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就是城里派来的老师?接你的安财怎么不在这里?”
“大叔——他没回来吗?”
“怎么回事?”
方言把森林里发生的事情平铺直述,只是隐去树干上的抓痕,“我以为……大叔害怕地一个人跑回村子搬救兵。”
村长瞅了几眼,方言虽然把衣服的落叶拍掉,但是衣服上无法清理的泥点,还有头发上沾满落叶和泥土,让她看起来分外狼狈,反而证实她所言不虚。
他眉头紧锁地转身回到大堂,妇女掀开布帘,老人进去后,她依旧保持姿势一动不动,方言带着氐走进去后,才放下布帘。
厚重的布帘严丝合缝,一点儿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大堂两侧的小门投进来的长方形光影,整个大堂昏暗不明。
“把地里的人都叫回来,让安康带队进森林找人。走之前去方婆子那里走一趟。”
妇女弯腰倒退地走出大堂。
坐在右边椅子,方言看向正中央的老人,妇女离开大堂后,他一动不动,浑身散发腐朽和陈旧的气息,裸露在外的皱巴巴皮肤上,深浅不一的老年斑就像尸斑一样。
听着他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方言总觉得下一秒老人的脖颈就像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断裂。
主人家没有开口,方言自然不会开口,莫名其妙跟在方言身后的氐本身又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同处一室的三人,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一室的死寂被掀开布帘的妇女打断,她一进屋,老人好像被惊醒一样,撑着拐杖起身,“老师,我们先入席。安财的事情就交给村里的年轻人,我相信他们会找到安财的。”
他们从大堂出来,东侧有两处房间,厨房和餐厅,中间一道拱形门相连。
入席之后,村长面前比他们多了一个小碗。妇女夹菜放进小碗里,他才拿起筷子,一根根地进食。
之前大叔的确没有骗她,桌子上八盘菜,只有一盘炒青菜是素的,其他全部是肉,色泽诱人的红烧肉,香气逼人的东坡肉,乳白色的鱼汤,黄油油的鸡汤,还有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土豆炖牛肉。
方言举起筷子,刚插进东坡肉的盘子里,妇女匆匆站起身,一团油腻的五花肉掉到衣服上,目光微动,她夹起东坡肉有样学样,肉被抖落到衣服,然后又滚落到地上。
“大姐,我身上的衣服不能穿了。能不能借你一件衣服穿穿?”
妇女把目光转向村长,明明没有说话交流,就像得到回复一下,引着方言从大堂的侧门来到后院。她推开房间,半个身子几乎探进深黑色的木箱里,掏出一身青色的衣服。
一个人在屋里穿戴好衣服后,在屋子对面的马厩发现默默流泪的妇女,方言双臂展开,站在原地转一圈,“好看吗?”
她没有在屋里找到镜子,干脆让妇女成为临时的镜子。
“真好看,我的女儿。”
方言假装没听见女儿这个词,心满意足地一蹦一跳,不用妇人带路,径直回到吃饭的房间,只是进去之前,胳膊被人用力拉扯,“不要吃肉。”
她挑眉对上目光呆滞的妇人,“会死人吗?”
妇人一言不吭。
“看来不会。”
她坐回座位,双肘撑在桌子上,两手托腮,饶有趣味地问道:“你不吃饭吗?”
氐摇头。
方言没有继续问下去,她举起筷子,大快朵颐,像暴风席卷一样,把桌子上的菜全部包圆。
妇人手中的筷子跌落在桌子上。
氐若有所思。
“好久没有吃的这么饱。”
更难得的是,她居然会有一丝饱腹感,要知道之前在县城里,哪怕吃掉一整头牛,她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饱腹感。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饿肚子的原因不是摄入的食物不足,而是食谱不对。
她和普通人吃的东西不一样。
至于能让她有饱腹感的东西,她转向妇人,应该就是普通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她得想办法问出来。
妇人沉默地起身收拾碗碟,方言跟在身后混进厨房,没有得到任何阻止。
厨房杂乱无章,东边靠墙是做饭的灶台,北面是放置锅碗瓢盆的木制橱柜,一扇门好像坏了,晃悠地挂在上面。
她掀开锅盖,铁锅早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厨房还有一处可疑的地方,就是放在角落的一人高黑色水瓮,上面被木板盖住。
方言伸手,还没摸到水瓮,一直无动于衷的妇人举起菜刀朝她的手剁下去。
“刚才还喊人家女儿,怎么突然就翻脸不认人?”
“难不成,真正的女儿藏在这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