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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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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村子?”
方言坐在板车上,小手揪着木板间遗落的干草,满脸无聊地问道。
“快了,快了。”
拽着缰绳赶车的大叔头戴草帽,身上是对襟白色发黄汗衫,同色的短裤,还有一双军绿色的布鞋。他举起鞭子朝空中挥舞,直接发出两声空响。
套着板车的老马鼻腔发出嘶鸣声,马蹄下尘土飞扬。
方言抓着木板稳住后仰的身子,佩服地说道:“大叔,你这一手可真厉害。要不教我两下?”
不等大叔拒绝,她瞅准机会翻到大叔旁边,一把夺过鞭子,学着大叔的样子扬着马鞭。
第一下没响,第二下直接打到老马的屁股上。
老马吃疼地大叫,大叔手上的缰绳被突如其来的力挣脱。
“大——叔——,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方言学着一旁大叔匍匐身子,手抓紧木板的边缘,说出的话被颠来颠去的马车撞击地零零碎碎。
“忍忍,等马没力气了。”
大叔黑着脸说道。
他严重怀疑自己接错人。这种怀疑从第一次看到方言就已经开始了。
个子不高,耳朵旁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稚气未脱,活像十六七岁的小女娃。
怎么可能是城里专门派过来下乡的老师?
再想想一路上问东问西,一会儿路边采野花编花环,一会儿捅破树上的蜂窝,野蜂追了他们三里地。
兴许看出大叔脸上的怀疑,方言盘腿坐起来,语气严苛,“大叔,你们村是怎么回事?明明说好太阳正中时接人,你说说你来的时候太阳挂在哪里?要不是我机灵先吃了顿午饭,早在你们接人前我就饿死在路边。”
吃了顿午饭?
四个大肉包,三张牛肉饼,一碗稀饭,两碗清汤面,还有一杯酸梅汤。
家里的牲畜都没有她能吃。
想起排队找他要钱的伙计,还有他给出的每一张票子,心里简直在滴血。
“村前一段路被大水冲断,绕了点远路,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
他手上青筋暴起,忍着怒气地说道。
来之前,村长交代过,一定要让下乡的老师……,村长说的词是什么来着?对了,病猪入柜。
“那我们回去还要绕远路?”
方言好似看不出大叔的不满,只是担心地问道。
“放心吧,我走之前,村长已经在安排村里人修路。”
“能修好吗?”
大叔好像想到什么,露出阴森森的笑容,满是污垢的黄牙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只要往里面填土就行,大伙经常干活,都是一把好手。”
方言默然沉视大叔的脸,又很快别过目光。
拖着板车的马毕竟上了年纪,老马识途,爆发一下后,根本不用人拉扯缰绳,自己慢悠悠地边啃着草边朝着固定的方向走去。
“大叔,你说人死后有没有灵魂?”
大叔挠挠头顶,“灵魂是什么玩意?”
方言假装思考一会儿,“就是说,人死后会不会变成那个?”
“哪个?”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随口反问,大叔看到挤眉弄眼的方言时,后知后觉地大声嚷嚷:“大白天的,说什么不好说这个?你这后生仔真不像样!”
“我就问问嘛,您的年纪比我大,您吃的盐比我吃的米多。我就是好奇……,这不是路上太无聊了吗?”
大叔神色稍微松动,从布包里掏出烟叶子。
“我来,我来。大叔,我可会卷烟了!”
“手法不错。”
大叔解开被布包裹的烟枪,和寻常黑色不同,烟枪枪身是细腻通透的乳白色。
“真好看啊!”
“村里手艺人做的,一年只能做出来一个。你想要这个,还得在后面排队,说不定明年、后年就轮到你了。”
方言满是失望地叹口气,望着烟枪的眼神越来越热切,“大叔,我要是花钱买,你多少钱肯卖给我?”
“你身上有钱?”
烟枪在板车上磕绊几下,他往烟头塞满稀碎的烟草渣,重复几次后,深深地吸口气,烟头冒出红色的火星。
“我这不是……等发了工资吗?”
“你这丫头也是冒失,什么东西都不带就敢来县城报道。你爹娘咋没给你准备盘缠和干粮?”
“没爹没娘,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没事,以后你把村子当家,村里的人都是好人,大家伙都会照顾你的。”
方言挠着头,装作没看出大叔脸上稍纵即逝的满意的笑容,含含糊糊地笑着应声。
接下来两个人再没有开口说话,大叔重新握住缰绳,一手扬着马鞭,噼里啪啦地空响,专心赶着马车。
闲得无聊,方言环顾四周,枯黄的野草遍山遍野,周围的树木灌丛越来越稀疏,偶尔远处地面探出来灰蒙蒙的野兔,除此之外,很少看见其他活着的动物。
随着景色越来越荒芜,她的面色凝重起来,如果村子的情况和她在路上见的差不多,说明这片地区常年干旱少雨,那么村子的景况不容乐观。
但是,接人的大叔虽然身材干瘦,四肢修长,但是眼光炯炯有神,精气神十足,不像饥一顿饱一顿的样子。
“丫头,下车。”
方言闻声跳下车,原来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从原本的平地开始缓慢向上爬坡,坡度太小,东想西想的她自然没有注意到。
爬坡自然费力气,老马筋疲力尽地停在坡上,死活拉不动后面的板车,马蹄在地面上无用地溅起飞尘。
看大叔走到板车后面,双手抓着木板用力往上抬,方言上前帮忙。她一伸手,原本打算阻止的大叔手心一空,到嘴拒绝的话立刻咽回去。
老马感到身上一轻,嘶鸣一声后又重振旗鼓,方言干脆拖着木板跟在马屁股后面。
“好了。可以放手了。”
走到老马前面,路差不多变得平缓,大叔把绳子拴在一旁的树墩子上面,扭过头对方言说道。
方言放下木板,拍手落下灰尘,走到树墩旁坐下,摊开的手心依旧白白嫩嫩,对上大叔惊惧的目光,“天生力气大。我又有点饿了,要多久才能到村子?”
“让马再歇歇,一会儿路上车不停,大概太阳下山前,我们就能回到村子。村长家专门摆了宴席,等着我送你回去。”
“肉多吗?”
她摸着肚子,问出当下最关心的问题。
“其他不好说,肉绝对够吃。山上猎物多,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保管你在村子里吃得每天不重样。”
得到保证,方言的心仿佛落在肚子里。
他们重新启程没多久,大叔把马鞭指向前面茂密森林。“穿过这片森林,我们就到了。”
他从马车上绑着的布包里掏出两块厚实的方巾,自己把一块方巾绑在口鼻处,另一块方巾扔给方言。
方巾的两端伸出细长的布条,方言照猫画虎,细长的布条绕到脑后,口鼻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黑黝黝的眼眸露在外面。
一股青草的香味。
方言留意到方巾散发的清香,她猜测大概被某种植物的汁液浸泡过。
“森林里的毒瘴很厉害,闻多了会死人的。方巾被泡过药水,只要戴上就没事。小心点,别把方巾弄掉了。”
方言双手紧紧捂住盖在方巾下面的口鼻,看大叔牵着马准备走进去,连忙跳下车,拽了拽衣服,等大叔回头后,伸手指向老马,又指了指他们脸上的方巾。
“老马不需要这玩意。它从小在森林里跑来跑去,不像人一样怕森林里的瘴气。”
走进森林里面,视线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过来。
原来森林的高处被树冠遮挡得严严实实,阳光根本无法穿透进来,更不用说,森林里还有经久不散的浓雾。
“大……大……叔,你……看……那是……什么……,嘶——”
方言指着右侧忽高忽低的黑影,说出的话就像被惊吓过度一样,抖的不像样,最后甚至发出咬破舌尖的痛呼声。
“不过是枯死的藤蔓。”
大叔离开马车,抽出插在腰上的弯月镰刀,果然劈砍几下,手里握着枯枝回来。
“大……叔……”
“又怎么了?”
“我的脚……是不是……被蛇缠住了?”
方言微阖眼睑,仿佛被吓得不敢动弹,小腿绷得太紧。
大叔一时被唬住,弯下腰查看,黑漆漆的木板底下,毫无征兆地对上惨白的眼球,吓得后仰倒地,一屁股落在落叶堆上。
听到动静,方言睁开眼,眼眶微红,两只脚腾空乱踢一会儿后,连忙跳下马车。
她扶着大叔,用力朝远离马车的方向拖拽。
一路上,大叔的大腿被磨得发红,时不时磕到石头块上。
等好不容易躲到大树背后,他已经进的气多,出得气少。
“那是人。”
大叔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
方言脸上露出犹疑和无措,最后咬着牙蹲在地上,胳膊蹭在地上,把落叶朝大叔身上堆起来,只露出一个头,然后在大叔感激的目光下,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
背对大叔后,方言脸上的表情像潮水一样回落。
进入森林前,她就知道木板下多个人,要不然为什么多此一举,比大叔还关心老马进森林前没有和他们一样的口罩?
踩着沙沙作响的枯叶,走回到马车旁,方言还没动作,一道黑影从树上跳下来,锃亮的寒光直逼裸露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