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已修·增加一千五百余字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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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妄图窥见真实的人，总是更为痛苦。
芥川龙之介恍惚之间，感到自己脱出了战斗，已上升到某一高度，他立于海天之间，海鸟振翅所带起的风刮伤他的面颊，一身衣衫被咸湿的水汽浸透，他看到遥远天边于海面下吞吐长息的巨鲸，他看到海草缠附上他的脚踝，他看到自己满是血垢、早已陈腐的躯骸。
是的，芥川龙之介，仍旧置身于整个世界的最底层，并非止于社会最底层，而是还要更向下，身埋在尘埃与泥土下，岩浆淹没头顶，还要再向下……
在曾经的回忆里，年幼的芥川披着破烂的衣衫看着眼前一切，而现在的芥川龙之介走至他身旁，满目疮痍颓圮，过去和今时交织，而他清醒的意识竟无能分辨——在他面前、在他脚下流淌的鲜血从未有干涸，相反越积越多，所见的污秽垢浊仍延至今时，他的卑弱、无力，及麻木种种，从未有一刻更易。
贫弱的贫弱、死去；
强横的强横、不断换代；
灰黑黯淡的画面，无数浓艳色彩覆盖而上，苍白的是生命，血液褪色，整个世界间黑暗铺天盖地笼罩其上，赤红色燃烧着的求生意志苦苦挣扎、将欲熄灭，透明的血与泪浸透画面，无数浅淡的色斑分布，瑟缩或无知地各自蜷居……
所有人行走在此间，麻木且蒙昧，活得一日是一日。
世间已不见了‘人’，毫无人声呼唤呐喊，无人使他惊醒、觉悟，种种怪异行于此间，他觑见如草木的行尸走肉，凶暴的野兽相互缠斗、撕裂猎物。
——这一个世间，怎会有‘人’的存在？
——但怎可否认那一个个生命即是最本真的人呢。
芥川龙之介。
他如何能承认这一点：他已失却一直所追寻着的事物，彻底迷失方向，化作为一头纯粹的为杀戮而生的野犬；
他如何能否认这一点：他已遗憾地、无力再于此一世间找寻到他所想要成为的同类，他无可避免陷入莫大孤独之中，也迷茫彷徨，不知前路方向。
还呼吸着的躯体所感受到的疼痛如浪潮般袭来又退去，偶尔在潮汐升起时最为剧烈，然而这种疼痛只体现在精神上，在近二十年的时间中未有一刻平息，似乎痛彻心扉，但当表现出时却仍僵直，仿佛早已麻木；似乎仅为错觉、从未有过，但在他所历经的每一分每一秒中，痛楚仍绵长而存，从心肺蔓延至全身，然后仿若置身极地。
芥川龙之介。
一声声的叹息响在耳边，轻若不可闻，却又振聋发聩。
是何人在叹息？
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个同他一般游荡无依、茫然卑弱的意识。
他看到无数冷漠又厌倦的身影走入黑暗之中，消失在其中再不可见，像是所携带的全部所有都被吞噬殆尽，一个个构成名姓的字词被吞噬，由此人间失去其踪迹，由此，其存在彻底消亡。
……他们在尚且存有呼吸时，便全然化作了这般空洞沉寂的模样吗？
并非。
还有年幼的孩子望着前路，便如年幼的芥川一般，还有他所不能体会、同感的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们，他们各具有各自的模样，或喜或怒，悲伤、痛苦、开怀、满足……他们尽与他不同，这样想到，便似乎这一个世间仍旧是 [人的世间]。
他们呼喊着，他们哭喊着。新生儿在诞生的那一刻发出啼哭，年幼的孩子牙牙学语，一切情绪自由任意地表达，他们口中呼唤太多的名姓，他们身边围绕无数的人们，在日复一日的生活相处中诞生更多的羁绊，然后总有人先走一步、先行逝去，被留下的人们为之悼念、感到悲伤……
芥川龙之介。
你看到了吗。
他的意识飘荡于高空，眼前一切幻象退却，那双平静的冷灰色眼眸垂下，他无力表达自己的悲恸乃至于因此而生的未知的、激荡不休的情感，在那些蒙蔽他自己的日子中，他已习惯于掩下情绪，故作成为某一模样。
当太宰先生伸来手，站在树林中、置身于地狱的孩子走向对方，实质也不过是两个同样悲哀且绝望的孩子相遇，然而这般的情感却各有不同。
到底不同。
他所见整个社会扭曲异样，竟让他知觉不到自己是一个‘人’一般的存在，为此而疑虑，为此而身坠地狱、痛苦万分。
所谓‘人’应是怎样，是何面貌、如何作为，而有着这样的‘人’所存在的社会与世界又是怎样——
……
芥川龙之介。
他睁开眼，俯视着一袭黑衣的青年与白发少年战斗，整艘船已变得破烂不堪，黑色的罗生门不断斩开面前一切阻碍物，将他的敌人重伤，也致使船上的燃油泄漏，因侦探社的国木田独步上船帮助人虎，放着弹药的集装箱被引爆，四处泄漏的燃油亦然爆炸。
他看着自己被巨大的虎爪掀翻之后，狠砸在甲板上，而只差一点就将坠海，看着人虎和他的同伴跳上游艇，那个卑弱却也坚定的少年似乎欲言又止，阻止了同伙立时驾驶游艇离开，最终呼唤着泉镜花和他一同离去。
他在人间、在风中飘荡，最终落地，回归到那一具躯壳里。
恶犬一般青年终于停下一切攻击的动作，芥川站起来，泉镜花靠近了他，仰起头问道：“没事，吧。”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担忧，早已经不是纯粹的畏怖。
在泉镜花身后是飘浮于空中的夜叉白雪，在电话里没有指令下达的时候，她的异能力仍旧使用了出来，那时候船舱被毁，泉镜花已经逃了出来，她参与不进去芥川和七十亿价值的虎化异能者之间的战斗。
在武装侦探社的人开着游艇靠近，使用抓钩枪爬到走私船上，要帮助人虎向芥川龙之介下手的时候，她打出的子弹被草绿色发的男人所躲开，而他向芥川丢过去了电流枪……几乎一瞬间的呆愣和恐慌，而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举着长剑的夜叉已经和那个男人打了起来。
泉镜花看着芥川慢慢掩唇咳嗽了几声，他淡漠的目光划过还在不断爆炸的走私船，他们正站在临海的围栏边，船舱内部已经不能进去，存放的求生器具无法拿到，不出意外的话，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最终只能跳海求生，等待港口Mafia总部的救援。
芥川拿出了手机，正想向首领汇报任务情况，然而熟悉的压抑感突兀降临。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浮现在空中，飞速构建出仿佛人类的模样，在那张极美、极具污染的皮囊之下，是至极的魔魅，与至极的吸引力，它身形的边缘像是水波那样浮动，不停地扭曲着，从一处波动向周围，就导致整个看起来形同活物一般。
而他们都知道，这并不是敌人。
熟悉的温和嗓音从其内部传出，“首领吩咐，让你们平安回返，这一个任务到此为止。”
乌瑟的身影从中脱出，黑发黑衣，冷灰色的眼眸中盈入笑意，她腿不好、站不住，就索性坐在了甲板上，面对着芥川和泉镜花，在她身后【杀生】仍旧存在，魔魅的男子伸出手与她指尖相碰一下，瞬间身形散作为浓稠的黑雾。
他们脚下的甲板传来震动，这艘船即将沉没，而乌瑟只是向他们问道，“芥川和镜花，都没有受伤吧？”
她没有说话，可是她的异能力表达之一【天子】已经扩散了开来，黑暗铺天盖地袭裹上整艘船，高悬于空的月陡然发出光芒，清亮如水的光投下，然而于黑暗之中无数怪异扭曲、嘶吼，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异状爆发，疯狂而猛烈，只是在芥川和泉镜花面前被阻隔在雾气之后。
只是极短暂的时间，散开的黑雾聚拢，【杀生】仍站立在她身后飘浮，泉镜花睁大了眼——
这样一艘庞大的走私船，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成原状，一点破损都没有，和最初上船时见到的一模一样，她陡然眼睛发亮。
乌瑟坐在地上抱住了膝盖，因这样的姿势总有些别扭、不太舒服，她向那道灰黑的影子伸手，于是魔魅的男子从无形之中牵扯到某一物，很快就将泉镜花眼熟的抱枕递给了乌瑟，她理所当然地接过来，又再从祂手中接过另一个抱枕，递给了泉镜花。
这样就可以懒懒地坐着，不健康姿势也没关系，总之自己舒服，乌瑟就有这样的喜好，泉镜花在她身边坐下，怀里揣着一个抱枕，眼睛依然亮亮的。
乌瑟笑一下，温和地解答道：“这是 [今日出海前的船]。”它替换了现在的破损的船，可以说它是从过去拉拽回来的，也可以说仅仅是 [现在的破损的船] 被抹掉了概念，于是完好的船身被延续到现在。
这种奇异和隐隐的疯狂，即为【天子】的作用。
“我来到这里，是因[常度]。”当《常度》这一本书完成，但是乌瑟对其的运用却少有在[常度]上，相反是[索度]，化作为非人便可以进入其中，由[索度]影响现实，一息之间跨越极长远的距离只是其作用之一。
泉镜花看着芥川也坐下来，愣了一下，她向乌瑟问道：“我们，会回去的，是吗？”
不可以是道别，他们最好，谁也都不要离去。
要守护好大家，要守护好自己的幸福，绝不可以再错过。
乌瑟双手合十，歪歪头向她看过去，轻快温柔地道：“是的呢，”如果再要补充一句的话，“裕子今天又做了很好吃的点心。”
泉镜花从甲板这边离开，站到了集装箱后，背对着他们，她一只手抱住抱枕，另一只手却牵住了她身边的女性夜叉，“保护我吧，夜叉白雪。”
她得到对方的承诺，可……如果是作为想要守护自己在乎之物的念想，那么能否，由母亲传承给她的异能力真正为自己所用，她可以变得更为强大，无论是哪一方面，然后——握住现今所有的一切，以自己的力量守护它们。
泉镜花仰头看着夜叉，它已经维持了许久，到现在还没有消失，“保护我吧。”她喃喃说道，似乎冰冷无机质的异能力体无动于衷，它的白衣白发浮动，手中的剑已入鞘，然而在她眼底泛起水光的那一刻，她感知到面前的对象已与自己建立起更紧密的联系。
【守护】
她似乎感受到了在那一日，命运彻底被颠覆、曾经的幸福化作为烟云的那一日，她的父母遇袭，而母亲将自己的异能力传承给她时所抱有的信念——亦为【守护】。
……
不吠的狂犬。
“芥川君，你看过我的书了吗？”
疯狂是会传染的，那么整个社会上所存在的蒙昧、麻痹和屈从呢；
当人间失常失道，整个世界人理颠倒、人文不存的时候，又该以什么来挽回和拯救；
谓之可笑的一条追寻之路，当人生之路行至末尾，纵使人一代代、星辰流转，可仍旧他的意识、他的存在都留有痕迹；
常度维持着世界的稳定和发展，与之同时，人类所生存的环境中存在着无处不在的痕迹，任何事物和发展皆有迹可循，每一条法律规定历经时间的冲刷而得来，背后是一件件冤屈、一滴滴血泪、无数人付出的努力，每一个制度都为人类自身所带来幸福和安定，数不清的意志汇聚成为庞大的力量，使人们推翻、否决、击垮一切他们的敌人……
芥川龙之介。
他睁开眼，他看到。
……
“老师，”咽喉哪怕被润泽也已干涩枯涸，芥川龙之介低声地唤道。
他所追寻着的究竟是什么。
是拥有情感，成为一个‘人’，再不必于垃圾堆里与人抢食，再不必经历欺辱和贱躏，再不必如野犬一般浑浑噩噩游荡于世；
……是，堂堂正正地活，不为杀戮而杀戮，亦不为生存而杀戮；
是所见清明太平，此一人世不见阴暗，是他褪去‘狂犬’、‘祸犬’之名，真正立于世间。
时至今日，芥川龙之介终于愿睁开眼，看一看这个带给他万分痛苦、磋磨他身肉魂灵、欲折断他脊梁、屈服他意志的世间。
不免为之叹息，为所见一切深感悲恸。
痛，此一世间太痛。
狂犬不吠，在一日日麻木苦痛之中、在一次次挣扎着夺取和不断地失去之中，他早已声嘶力竭，遍体冰冷，血液凝固在胸膛中，芥川龙之介睁着空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虚空，注视眼前的一切。
在这样一个世间，他尚且不知自己能呼喊什么，又是否能唤醒什么。
狂犬无心，纵使他弱小、纵使他强大，身为芥川龙之介的个体，跨越卑弱无力的幼年，到如今一跃成为掌握一座城市黑夜的港口Mafia成员，身居高位，可他仍如曾经流浪在贫民窟时一般……
他脚下踩着混有无数人血泪的污垢泥泞，头顶上分毫望不到天，他从未自最底层走出来，破烂的衣衫盖在身上，作为一个人、一条生命，被贬为贫弱卑贱，他身边立着曾经同伴还有数不清的、不辨名姓的墓碑，他们一并沉默在这片土地上，不知在遥望什么，又为何而悲哀。
在这样一个世间，他尚且不知自己能握住什么，又是否能真切守护。
狂犬为祸，在这四年之间，在近乎二十年间，芥川龙之介手中所沾染的鲜血、人命数之不尽，他从始至终都处在杀戮之中，时时刻刻带来灾难及祸患，无论是为谁，无论身份与地位，他从来偏执顽固，一意孤行。
他为追寻所谓[生存的意义]，几近迷失自我，何其可怜可叹。
假使……并未有‘假使’，现今芥川龙之介已看到真实的自我，亦然看到那些需修正与改革的事物。
但在这样一个世间，他尚且不知自己能重整什么，又是否能满足人们的期冀、达成他所期待的愿景。
但如不去做，他便就又一次辜负了自我，无法再自欺欺人，无法装聋作哑、置若罔闻、熟视无睹，这已是迟了太久的觉悟，时至今时才终于撕开一切拙劣伪装，他心中以悲恸和苦愁浇灌的种子亦生根发芽。
……
芥川龙之介睁开眼，他的眼眸不再是空洞寂然的一片，在那片冷冽刺骨的冷灰色下，微弱的火苗燃烧，然而那焰火不可熄灭，看一眼便烫得人肺腑灼烧、心口滚烫。
“老师，”他向坐在甲板上的少女低声唤道，坐在了她身边。
乌瑟面上挂有温和的笑，她偏过头与他对视，两双相似的眼眸对上，她总是纯粹坦然、毫无保留，竟也包容下了那簇火焰。
“芥川，”她又有一些不知要说什么，但是唇畔的笑意真切，温柔的意味流淌在眼底。
乌瑟挺直了腰背，不再没形象地弓腰爬背盘腿地坐着，她想了一下，向芥川伸出一只手，“我终将逝去，而在此过程中，我必然与你同在。”
‘哇呜’心底的小朋友滚在地上出声，欢快地一滚又一蹦，她大大地张开手，像是一下抱住了乌瑟和芥川两个人，可满足可满足地冲人软声撒娇，‘乌瑟好厉害的’，她说着还又一点头，丝毫没有是在夸自己的感觉。
……哇呜，她真的，真的好喜欢芥川龙之介。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好喜欢、且好想要，并非对待喜爱之物或喜欢之人，是还要更复杂一点，这样的情感浅显简单，然而又在更深层次中厚重至对乌瑟而言，无可比拟。
乌瑟是不太会‘喜欢人’的，这样的情感前所未有，何况她不懂得人际，也不会怎样表达，就只能故作镇定，磕磕绊绊，在挨挤过去以后茫然无措地……顺其自然。
她的声音温和不改，“走下去吧，芥川。”
“只要一直走下去，那么一切都有答案。”
‘答案’所指，是芥川一直以来的追寻着的[生存的意义]，而在此刻，又多附加了一层意义——他能否做到什么，能否改变他所见荒芜、颓圮、错乱的这一切。
芥川龙之介想要成为一个‘人’，想要看见这个世界上有‘人’的存在。
他的表情淡淡的，却与从前的冰冷漠然分别开来，垂下眼的模样显得安静十分，完全失却了无心之犬、不吠的狂犬的姿态。
“好。”
芥川想，他其实还有很多的话，但最终所吐露的只有这一句应答，他想说‘在下绝不令您失望’、‘必将全力以赴’……之类的一直对人承诺的话，但是，无力出口。
并非‘无法’、‘不愿’，而是无力，仅仅是因他知会到了一种厌倦，这样的心态就和偶尔时候太宰先生的感受类似，大抵他们一样是厌烦了某些事物，为所见所感而倦怠不满。
他伸出手，与他的老师相握，将整具身体靠过去。
“这样的撒娇，真是让人没法啊……”
乌瑟轻轻柔柔慢声地说道，最后的气音里满是笑，她的眼中亦有焰火，在冷色调的眸子里温柔而热烈，她也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但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了。
譬如她已不会轻易逝去，为一个意愿而长留世间；
譬如疯狂的徒属，时至今日，已有了自己的归宿；
譬如……还有太过长远的一生，等待他们慢慢走去，走至生命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已修·增加一千五百余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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