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玉叶》素栗

10、（十）

　　出了酒馆，隔着一条街就是金陵城最大的西洋饭店。
　　他们本是不容于世俗的关系，此刻公然游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金枝竟从这背德中获得一丝畅快。卿堂牢牢抓着她的手，急匆匆的步伐泄露了他的心思，她的嘴角擎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微醺的面庞有些诱人。
　　果不其然，已经有目光投来，且不止一个，卿堂比她更先意识到这个，稚气的脸上闪过不悦，恶狠狠地瞪了回去，接着将金枝搂入怀中，如同雄狮护食。
　　金枝什么都豁了出去，懒懒倚靠在他的肩头，抬眼看去是他紧绷的侧脸，和苏卿玉有七分相像，她比划着手指将他的轮廓描画出来，然后合上了眼，任由他带她去向任何地方……
　　一阵天旋地转，她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卿堂已经急不可耐覆了上来，她不曾挣扎，面含微笑望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迎接这迟来四年的洞房花烛夜。
　　钝痛来临时，金枝将胳膊压在眼睛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卿堂移开她的胳膊，少年长成了男人，眼神中开始显现出浓浓的占有欲，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金枝，从今往后只看着我便好。”她没有回应，双手慢慢抬起挂在他的脖子上，我见犹怜。他实在无法抵挡，一夜之间卷土重来了好几回。
　　她睁着眼睛熬到破晓，拂开他搭在她身上的胳膊，一双玉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弯腰拾起散落在地的夹绒旗袍穿上，稍稍回头看了眼仍在沉睡的苏卿堂，他的唇角弯成一道弧，似乎在做美梦。
　　“对不起。”她轻启朱唇未发出声音，匆匆逃了出去。
　　再见面时又回到了苏家大宅，她仍是他的三嫂，坐在小床上给老太太捏腿，他下了课来请安，见到她眉目中难掩笑意，她却平静如水，甚至不曾抬头看他。
　　老太太一抬眼，见他春风满面，到底是过来人，一眼看破实情，眯着眼笑道：“你这小子眉开眼笑的，莫不是有了心上人？说吧，是哪家的小姐？”
　　金枝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的，抢在卿堂前开口说道：“想来是学堂里的女同学吧，日日在一处，生出感情来了。”
　　老太太听了顿时觉得舒心，这年头能上得起学堂的姑娘必定家世清白，她满意地点头，说道：“是同学便最好，可别学你哥哥，尽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
　　“不是同学。”他张口否认，不留一丝余地，他的目光掠过金枝，接着落到老太太身上，回道：“等时机成熟，您自然会知晓。”
　　他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令老太太大笑开怀，指着他冲金枝说道：“你瞧瞧他，一点儿也不知羞。”
　　金枝避开他投来的热切目光，抿嘴笑道：“等卿堂娶妻的时候，我这个做嫂子的一定拿出最贵重的礼物来。”
　　她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小桃没陪在身边，仰头见今晚月儿正圆，她便不急着回去，独自在花园中闲逛起来，才走到假山旁，突然一个黑影飘过，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带入假山里头，一片漆黑。
　　对方将她压在石壁上，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边，她镇定自若目视前方，什么也看不清，冷冷说道：“卿堂，不要闹了。”他不松手，刻意压低嗓音问道：“为何不理我？”言语中听起来有些委屈，她的心忽然柔软下来，手抚上他的脑袋揉了揉，无奈笑道：“怎么还如此孩子气？”
　　他垂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前额，忽然沉默，金枝被他弄糊涂了，长叹口气问道：“又怎么了，小少爷？”他怅然若失回道：“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她愣了一会儿，对他不过是利用而已，何谈他们的将来？愧疚开始在心底疯狂蔓延，但她又担心他意气用事，只好哄道：“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们才有将来。”
　　“那你可会等我？”他满心期待。
　　“傻瓜，我就在苏家，哪儿也去不了。”
　　金枝掰着指头算日子，后来又有几次，照理来说应该有动静了，可是全身上下竟一点反应也没有，大夫开的药又黑又苦，她硬是每日三碗，碗碗不剩全倒进肚子里，竟真的天不遂人愿么？
　　小桃端来熬了半个时辰的药，见她愁眉不展，劝道：“小姐，常言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放宽心，好消息自然就来了。”
　　“希望吧。”金枝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仰头一口喝光，她如今将下半辈子完全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中。从前别人嘲笑她生不出孩子，她只是一笑而过，而今她有了执念，更意欲在所有人面前扬眉吐气。
　　转眼就到了开春，除夕那日，苏卿玉终于风尘仆仆赶回家，还携了陆秋砚一道，一家人的团圆饭因这外人的到来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老太太不想在新年动怒，随意吃了两口便说要回屋歇着，金枝坐在那两人对面，一时竟觉得反胃，忍不住干呕起来。二少奶奶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嘟囔道：“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还是卿堂第一个上前嘘寒问暖，她摇摇头，只道是身子不适，起身的时候忽然一阵头晕目眩，倒在了他的怀中。
　　大夫的指尖按压在她的脉搏上，缕着山羊胡沉思片刻，而后欣然说道：“恭喜老太太，少奶奶这是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