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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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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天空中仅有几只昏黯的星星点缀,大概是知道此时的形势,月亮也不出来撒欢。冬连山脉的某处树林里,篝火烧的劈啪作响。以篝火为中心,周围远远近近坐着近有80人,大部分都坐在地上,背靠着树。
坐在离篝火最近的青年——江淮,将手中的木枝扔进火里,起身走向不远处的另一位青年:“小忠,还用得了不?”
只见这位叫小钟的青年摆弄着手中的电报器,约莫过了几分钟,他道:“怕是不行,营长,我们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两个人最后只剩下七十九个人,其中十四人重伤,二十七人轻伤,而现在他们距离最近的城镇还有一百多公里,其中要翻过几处山峰,若没有医疗队来的话,那十四位重伤的伤员根本撑不到回城镇。
江淮看着背靠树干的伤员陷入了沉思,一名士兵拿着干粮从他身旁走过,是一副生面孔,应该是前来支援的二〇幺营的。江淮叫住了他:
“哎,小同志,你们现在的营长是谁?”二〇幺营原本的营长王成立不幸死于此次营救行动中,现在只剩下两个连长了。
“王,王营长已经离世了。”那位小同志被江淮吓了一跳。
“我是问二〇幺现在的管事的是谁?”
“是俺们陈连长和宋连长。”陈年长陈因年少时陈悦读经书三千卷,平日里看着像柔柔弱弱的书生,但在战场上的谋略却胜过众多老兵,又加上待人温和,长得又十分俊秀,人缘是很好的。
宋连长宋宋文书是个贫苦人家的孩子,家在金州,帝国军攻下金州时,杀了上千百姓,其中便有宋书文的父母。此后,他便弃书参军,到是立了几粉战功,便提了连长。
“你这是要上哪去?”江淮看了看他手上拿着的干粮。
那小同志扬了扬手中的干粮,道:“给俺们连长送点吃的过去。”
“你们连长在哪儿?”
“在前边呢。”
“你给我吧,我去给你送。”说着便接过小同志手中的干粮,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往前走了百来米,是一方小空地,周围树影摇曳,虽虽说没有光亮,但也比林子里要容易视物的多。便见那空地上躺着个人,双臂弯曲垫着头,便当做了枕。江淮走近他,靠着他旁边坐下:
“你这是坐这儿看星星呢?”
那人撇过头来看他:“你瞧这天上有几颗星星。”
江淮到还真往天上瞧了瞧:“四五颗也是星星,满天繁星也是星。”然后他将干粮递给他:“诺,吃点吧。”
那人撑起身也不躺了,同江淮一块儿坐着,他接过干粮:“多谢。”
“哎,同志,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我叫陈因年。”
原来是那位陈连长啊。“我叫江淮。”
陈一年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
“诶?”
“幺二幺营的营长嘛,江淮,我们这些人都听过的。”尤其是新兵了,大都听过当约之劫中拿下头等功的江淮,那一个月里,陈因年几乎天天都能听到江淮的名字。
“如此。”江淮点点头,倒不再问此事,转而提起了电报之事:“今日一战,死伤众多,营里的电报器坏了,你们那边的可以用吗?”
“也坏了,刚才宋文书已经问过了。”
“这便有些难了,我们的伤员太多了。”江淮叹了口气。
陈因年瞧了他一眼,道:“你不觉得这次帝国军……”他说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皱眉,“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什么?”
此时已入了人定,林子里寂静的很,徒有些虫鸟的叫声,三三两两,细着听的话,还能听到些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此刻却能听到“嗡嗡嗡”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
“是飞机。”话落下,便见三四辆飞机横过空地上方的天空,往北边去了。“去兰州的?”
“我们北方也只有兰州了,怕是要夜袭。也不知道百姓迁出去了没有。”陈因年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八幺二和八〇三团在,守定能守得住的。”江华也爬起来,拍了拍裤子。
“怕也难说,帝国军这次是咬定兰州这块地不放了。”陈因年看了看几有几颗星辰的黑夜,摇了摇头:“不早了,且回去吧。”
“诶。”
两人并排往回去,迎面碰上了个人,江淮定眼瞧了瞧,也没认出人:“哪去呢?”
那人似也没认出他俩,听到江淮的声音,才高兴道:“营长,我可找着您了。小钟同志把电报修好了,上山顶找信号去了,喊您过去呢。”
江淮惊讶了:“修好了不是已经坏了吗?”
“哦,是这样的,小钟同志拆了援军的电报,敲鼓了一下就好了。”具体怎么搞好的,他也不清楚,也看不懂。
“我且去瞧瞧。”然后他转转头看向陈因年,“一起?”
“便不了吧,我得回去守着。”
“行,你且带我去。”江淮便同着来人,朝山顶上找人去了。
陈年往回走了不久,便回到了他们休息的地方,正打算找个地坐下,一人便过来叫他:“因年哥,你且去看看顺子吧。”
陈因年瞧了瞧来人,借着篝火的光亮认出这人是讲评,同他一起参军的,比他小一岁,平日里都喊他“因年哥”:“怎么了?”他同着蒋平往顺子在的地方去。
“肚子上挨了颗子弹,之前没发现,血流多了,不知道能不能挨过去。”蒋平摇了摇头。顺子是后来参进来的,老实的很,最想的事就是早点打完仗回去娶媳妇。这一仗打下来,左腿上挨了两颗子弹,就是活下来了,左腿也得废了。
“你去问问还有没有纱布之类的。”
“早问了,幺二幺营那边伤员比我们还多,都给用完了,有些还是用一布包扎的。”蒋平道,“这要是再联系不上江州那边,怕是最后回去的,连五十个人都没有。”
正说着,有人领到了顺子,旁边只瞧见顺子手捂着肚子。右腿屈伸,嘴里还碎碎念着什么太小声了,听不太真切。
陈因年蹲下来:“顺子,顺子?给我看看伤口。”
顺子听到陈因年的声音,一手抓住他:“因年哥,我怕是,回不了家了。我参军的时候,从家里带了块帕子,那是我媳妇给的。”他顿了顿,又小声说,“不对呐,我还没娶她过门……说好了打完胜仗就回去的,怕是做不到了……”
“瞎说什么呢?”蒋平道,“电报现在已经修好了,熬过今天晚上就有医疗队来接我们了,你那么想就得自己去向人家说,因年哥可不帮你干这事。”
顺子扯着嘴笑了笑:“那还真好,撑过今晚,我就是……是从鬼门关过了一趟的人了。”
“别想那么多,总能熬过去的。”陈因年将顺子的手拿开,从身上撕了块还算干净的布下来,给他包扎伤口,好歹得熬过今晚。
“这一辈子啊,遇到咱们连这些人,不枉活……因年哥,你记着……记着帮我把帕子,还给她,不能,不能耽误了她。”顺子参军的时候,刚过十九岁,家里都已经定好亲事了,哪曾想看到帝国军攻下金州,参了军,一晃就是三年,战争也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陈因年给他打好结,挨着他身边坐下,道:“别说那些晦气的话,总会过去的。”顺子比他大,却总喜欢跟连里的人一样,喊他“因年哥”,有时候陈因年会都会不由自主的把他当成弟弟。
“你得先答应我,我才好,才好,放心呐。”
“好。”谁也不知道离战争结束还有多久,谁也不敢肯定谁会活到最后,但这一声“好”,却能了却战友的遗愿。
了却了遗愿,人才能安安心心的走。
快辰时的时候,天已大亮,树缝间还隐隐约约有微黄的亮光,顺子就是在这晨光中离去的。陈因年陪了他一晚上,怕出什么事,愣是到了五更天的时候,才沉沉睡去。顺子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看到微黄的光,才喃喃道:“因年哥,我熬过来了……但是,我看不到仗打赢的时候了……”末了他还从边上扯了件衣服给陈因年盖上,这才合上眼。
待到陈因年醒的时候,顺子的尸体还未凉。他喊了两三声,才敢去摸他的脖子。许久都不曾感到脉搏的跳动,才默默收回手。他沉默着将原本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盖在了顺子身上,然后才起身去喊了蒋平,以及其他几个同志过来,准备挖个坑,让顺子入土为安。
其他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都为不忍。一会儿,两个营里伤势不是很严重,还能走动的,都到这边来了,沉默着帮忙。
这会儿不见了一个晚上的江淮终于带着三四个人从山顶上下来了,本来是想告诉大家,“已经与江州那边联系上了,很快就会有医疗援队过来”的好消息,却看到了正在挖坑的人,疑惑的向旁边的一位伤员问道,“怎么了?”
“有位同志走了,”那伤员道,“不知道最后还能活几个。”
江淮沉默,抬脚往那边去帮忙。
没有棺木,最后只用叶子铺了层,用衣服裹了便下了葬。末了陈因年还捡了块木头,仅有一个手掌宽。拿着刀在上面刻了“四〇三团二〇幺营顺子”。尽管字已经刻的够小了,却也只能刻下这些。
陈因年将木板插在土里,站起来,直了直腰,敬了个礼。而后他便看到了江淮,便问他:“如何了,联系上了吗?”是问电报的事,语气跟往常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仿佛人的离去与他没有多大影响,也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死的人太多了。
在军队里,人一定要学会的,就是接受死亡。
“联系上了,三家镇那边有一支医疗队,赶过来的话,明天早上就能到。”江淮瞧着陈因年的模样,没有昨日上午在战场上的茫然,倒是看着没什么两样。
陈因年叹了口气,看了看周围的人,道:“谢谢大家来帮忙,且回去休息吧。”
明日又明日,何其遥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