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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月迟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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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郎擦了擦头上的汗,欣慰地看着自家摊子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皇帝和百官辍朝三日结束后,他们也终于可以出摊做买卖了。此时虽是初秋,但还是有很多行人愿意停驻在他的摊子前,买上一份凉凉的甜水解渴的。
雪泡梅花酒,冰雪甘草汤,金橘团,李二郎的手艺不错,东西也做得精致,忙活了一上午,中午可算能歇歇。正当他准备找个地方囫囵吃几口饭的时候,旁边面馆的小伙计来了。
“李二哥,给我来一份荔枝膏,我家老板娘指名要的。”
“好嘞好嘞,”李二郎麻利地捡出一个木筒,舀了一勺做好的荔枝膏,然后浇上了一勺温水和几滴桂花蜜,递了过去。
“二哥手艺就是好,听说之前定国侯府的侯夫人,时不时地都要派下人来买你做的樱桃煎呢”年轻的小伙计笑着恭维了一句。
“可不敢把贵人挂在嘴边呢,”李二郎推辞了一句,却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
“只是不知道,以后这位侯夫人,还有没有口福吃到李二哥的手艺喽。”小伙计接了一句,拿过木筒,把钱放在摊子上,转身走了。李二郎却愣住了一会儿,然后没滋没味地叹了一口气。
侯夫人昨日在金銮殿上,首告侯府大公子江知勉勾结细作意图通敌,之后当着皇上和几位重臣的面,亲手斩杀了这个孽子。
皇上虽然震惊,但是也为定国侯夫人大义灭亲的举动所感动,赦免了她殿前失仪的罪过,同时命翰林学士立刻撰写骈文,在民间称颂韩夫人的义举,又赐下“满门忠烈”的牌匾。只是这位韩夫人,自称教子不严有愧于君,无言面对君上和百姓,自请终身不出侯府家庙,为侯爷积攒冥福。皇帝无奈,只得允了。
“孩子也不是自己生的,过继来了只两年,怎么能是夫人的错呢?”李二郎嘟嘟囔囔地咕哝了几句,“是谁的种去找谁啊。”
那位曾称赞他的樱桃煎比侯府的厨子做得还好吃的夫人,还那么年轻,就要念一辈子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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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月迟回府后几日里,一直咳嗽个不停。她本就体弱,七年前那场大病几乎要了她的命,这两年每年都要南下去侯府的江南别苑疗养大半年,此时面色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润,靠在床头,紧紧攥着手里的剑。
“夫人……这是何苦呢?咱们已递上了那罪人私下给敌国细作写的密信,还首告他通敌叛国,不忠不孝,夫人为何还要脏了自己的手呢?”清显看着韩月迟蜡黄的脸色,不禁落下了泪来。
“傻丫头,江知勉……咳咳,为了让侯爷这次率兵出征,可是勾结了三皇子上奏谏言。若任由他活下去,就算三皇子不知他通敌,有心人难免会作出一些风浪,大内...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既然他活不久,为何不由刑部判罪,直接处死呢?”
韩月迟扯了扯嘴角,喘了几口气,近乎轻叹地说道:“由我这个‘满门忠烈’之后在大殿上手刃逆子,世人和百官,恐怕日后也只记得这一件事了吧?”
“夫人......”清显在一旁默默垂泪。
韩月迟没有再继续说话,她怔忪地看着手中的剑,那是定国侯年轻时,因为与韩将军并肩杀敌有功,回京论功行赏之时,皇帝赐下的。当时她还只有十三岁,还是一个随父母进宫时会忐忑不安地悄悄抓着长公主袖子的小女孩,刚刚从偏远的漠北回到京城,会偷偷和丫头去坊市的小摊贩那里买樱桃煎。
时光倏忽而过,她今年二十五岁,戍北将军府在她及笄那年不复存在,韩将军被北燕细作行刺,长公主一病不起跟着去了,她成为将门孤女,后来被接进宫中由太后照料。三年孝期一过,皇上便把她许配给了比她年长十八岁的定国侯。
侯爷对她很好,怜惜敬重,不怀私欲,把整个侯府交给她打理。后来她身体渐渐衰弱,也默许她常年在江南别苑散心。她心怀感激,所以江知勉通敌事发后,她也甘愿做皇帝手中的刀,为侯爷报了仇,也保全了侯爷世代相传的忠君之名。
只是她这一生,一直在弥补,却从来没有一次保护过自己在乎的人。如果能否再活一次,韩月迟心想,她想真正地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五日后,定国侯下葬,同日定国侯夫人韩月迟忧思过度,于侯府家庙芳逝,世人称颂其忠烈坚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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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清风拂过茂盛的松树,发出簌簌的声响。一弯溪水从山峰的甘泉蜿蜒留下,有零星几根松枝和表皮泛青的小小松果随着溪水自在漂流,最终流入山腰处一方池塘,给这个鸦雀无声的小小院落注入了一丝灵泛的活气。
此处是京郊雁青山,位于皇家园林北部。初春时节,山间杂花丛生,流水潺潺,是难得的清雅静心之地。
而此时那间院落的正房里,一个少女正闭眼躺在竹制架子床上,眉头紧皱,脸颊通红,仿佛在经历被灼烧的痛苦,有似挣扎着想要从梦魇中醒来。她看上去不过刚刚及笄,莹白如瓷的肌肤非富贵之家温养不出,全身上下却只有一件首饰,就是手腕上碧青色的绿玉手镯。
少女在睡梦中嗬嗬地喘着粗气,不得安眠,一个还扎着双苞头的小丫头不断用温水浸过的手帕擦拭着她的额头。又过了一会儿,少女艰难地睁开了双眼,眼神游离而茫然。
“月小姐,月小姐你终于醒了!”小丫头惊喜地把手帕丢到一旁,抓住了少女的手,“醒了就好,冬灵这就去告诉徐娘子。”说罢,她就一个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出房间,只留下脸色依然苍白却惊疑不定的韩月迟。
韩月迟怔怔地看着小丫头的背影,随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愣住了。
她这是......回到了十年前?可是她明明已经死在了定国侯府。难道是上天怜她懦弱,一事无成,辜负了将门英灵,又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回到了父母新丧,独居山里之时。
冬灵走到东厢房,拉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的手,带着她穿过正厅,走到小姐住的房间门口,听到了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悲恸的哀嚎。
“小姐!”冬灵赶忙扑到架子床边,哀切地说,“小姐,不能再悲痛过度了,小姐的身子已经承受不住了。”
韩月迟在朦胧泪眼中看到了面前的小姑娘,她的贴身丫鬟冬灵,小小年纪便一直照顾她起居,直到她上一世嫁入侯门之前,失足落入御花园含风池里,被皇上一怒之下发落了。
于是她伸出手,使劲捏了一下冬灵圆鼓鼓的脸蛋,看见小姑娘嗷地一声跳起来,边揉脸边鼓起嘴巴看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韩月迟,蒙上天恩德,这次不会再辜负身边的人。
“看来小姐身子好了些,起码有力气了。”随冬灵一起赶来的徐娘子看着小丫头委屈巴巴的样子,欣慰地说。这位徐娘子是平阳长公主的陪嫁婢女,自小和长公主一起长大,也一直照顾月迟。后来月迟嫁到侯府,她便帮着月迟在江南打点她的私产铺子。
“徐姨......”韩月迟看着她担忧又关怀的脸,感到了久违的幸福。
“小姐虽然刚刚醒转,不过也不能耽搁了。皇宫有人请小姐入宫一叙呢。”徐娘子含笑说道。
“宫里?”韩月迟的语调瞬间有些警惕。她上一世,就是因为在家门大变之后一度魂不守舍,战战兢兢,听到有人要接她入宫,便跟着去了,才使得自己之后的命运任人摆布,无力挣脱。
这一世,哪怕她依然抗拒不了皇室威仪,也要为自己争一争,绝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替我拢一拢发髻吧,睡了这么久,已经散了。”她回了回神,对徐娘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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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韩月迟坐在寿康宫的红漆雕花描金罗汉塌上,身旁一位衣饰考究的贵夫人轻轻拉着她的手,长叹道,“清瘦了不少,受苦了。”
这位贵妇人是平阳长公主同父异母的姐姐,端康长公主,也是韩月迟的姨母。韩月迟看着她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杏核笑眼,至今也不愿相信,这位姨母在她孝服未除之时,就上奏皇后,将她许配给了定国侯,而她直到出嫁前两月,都一无所知。
“我知月儿纯孝,但如今韩家只余你一人,你父你母也定会希望你好生顾惜自身,”端康长公主疼惜地看着韩月迟,继续说道,“雁青山虽然清净,但是你一个人久居山中,到底不是个办法。我已经奏请太后娘娘,将你接入宫中,纵使......”
“姨母!”韩月迟哀叫一声,直直地跪在她面前,“姨母万不要再谈此事!”
“这是怎么了?”端康长公主被唬得一下子站起了身。
“姨母,月迟不孝,万万不敢进宫享万民供奉。只愿余生长居山林,为父母祈求冥福。”韩月迟深深一叩首。
“你这孩子,”端康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韩将军为北燕细作所害,平阳郁结于心跟着去了,这些与你有何相干?你年纪这么小,以后也总是要嫁人的,万万不可再说隐居山林这种话了。”
“可是月儿身为一女子,既不能承继父亲衣钵,也没能在母亲生前服侍尽孝,本就心中有愧。如今只想着在雁青山为她们守孝,不敢奢求宫内金尊玉贵。”
“傻孩子,宫里还容不下你一身素衣吗?”端康长公主想伸手拉起韩月迟,她却再一次叩首躲开了。
“正因如此才不敢进宫。姨母刚才说了,要接我入太后宫殿。我知太后娘娘心怀慈悲,可娘娘是天下最尊贵之人,月迟怎敢冲撞娘娘?月迟虽然小小一孤女,也不敢做出如此有违忠孝之事。”
端康长公主一时愣住了,韩月迟趁热打铁,站起身,又对着太后宫里一直站在长公主身后的杜嬷嬷福了福,说道:“嬷嬷,请替我转告太后娘娘。月迟感恩娘娘慈悲,只是这一年热孝期未过,还请娘娘允许月迟独居雁青山。”
那位年老且面善的嬷嬷叹了一口气,爱怜地看着月迟,说道:“月小姐心思恪纯坚贞,奴婢定会禀告太后娘娘。”
韩月迟低头,余光里看见端康长公主阴晴莫测的眼神,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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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月迟在宫内女官的陪同下,回到了雁青山的小小院落。辞别女官后,冬灵慌慌张张地跑出院子,拉着她的手,急切地说,“小姐,云南那位刚入京的小王爷指名要见你,奴婢没办法,只得将他带去了茶室。”
“小王爷?”韩月迟有些疑惑,“小王爷为何来见我?他不知我热孝在身,不见外客吗?”
“奴婢说了,可这位小王爷拿了大内腰牌,说是身负旨意只得冒犯,还...还说......”
“还说什么?”韩月迟边听冬灵说话,边大步向茶室走去,随口问道。
“还...还说,他和小姐曾许下婚约!”
冬灵话音刚落,韩月迟边掀开了茶室的竹帘门,抬起头,撞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猫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