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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捡到一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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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月迟端坐在茶室里湘妃竹几案前,案上的风炉缓缓冒出细烟,一室寂静无声。她对面的青衣少年没有丝毫不自在,拿起一只白瓷茶盏细细把玩观赏,一双明亮的猫儿眼时不时地扫过韩月迟绷紧的脸庞,嘴角的笑容带了几丝狡黠。
这位少年名叫翟青琅,是大梁滇南王之子,数月前滇南王去世,他来京城承袭王爵之后便一直没有离开。据说这是一位从小娇养的纨绔,被京城好风光迷了眼,再不愿意回滇南那苦寒之地。韩月迟也不知自己何时招惹了这位小王爷,只记得上一世,他似乎英年夭折,客死他乡,没落得一个好下场。
翟青琅名声不佳,却有一副矜傲冷淡的好皮囊,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圆,泛着上好琉璃般的光泽,看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三分情意。一身嫩青色广袖中衣显得他白皙清瘦,绿玉飘带束起利落的高马尾,额上嵌蓝宝的抹额荧荧透着微光。韩月迟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也不着急,一双素手拿起风炉上的紫砂壶,缓缓给自己倒了一盏清茶。
翟青琅这时略微有些惊讶,他放下自己手中的茶盏,开始正眼打量面前的少女,见她不慌不忙,却丝毫没有展现一下待客之道的打算,有些挫败地叹了一口气,略带委屈地看着她。
“韩家姐姐恕我唐突,”他的声音有些少年独有的清脆,语气也像是在服软,“韩将军和长公主身故,我本该第一时间前来凭吊。只是我三月前才初至京城,一时事务繁忙,今日才冒昧登门叨扰。”
“小王爷多虑。家父家母本就与滇南王无甚私交,派人送封帖子来就罢了,何必亲自来我这荒山野岭之地呢?”韩月迟语气冷淡,依旧没有正眼看他,拿起茶盏略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韩将军国之柱石,长公主贤良淑德,小子虽浅薄粗鄙,却一直心怀崇敬之意。”翟青琅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
韩月迟突然感到十分无趣。这样半真半假的话她在上一世就听过无数遍,她既分不清真假,索性便都不放在心上了。只是没想到,重活了一辈子,遇到了一个如此鲜活的少年,居然还是避不开这些虚与委蛇。她有些厌烦,便也站起身,对着他敷衍了一句“小王爷有心了”就打算转身离去,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
“因此,小王今日冒昧赶来,正是来履行韩将军与我父王的旧约,与韩姑娘结亲的。”
韩月迟十分惊愕,她本以为冬灵的那句“他和小姐曾许下婚约”只是翟青琅为了让冬灵放他进来的信口胡言,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当着她的面说出口,顿时有些感慨:
活了两辈子,还没见过更蠢的人了!
许是出于对这位传说中的纨绔少爷智力上的怜悯,韩月迟没有直接甩袖离去,而是坐下来,仔细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不知滇南风俗与京城有何不同,不过小王爷知道我父母新丧不满一年,我还身带热孝吗?”
翟青琅面色没变,诚恳地看向她:“当然知道,所以我此次前来,只是知会韩家姐姐一声。正式的定亲礼节,自然要等韩家姐姐出了热孝,再来商议的。”
韩月迟皱了皱眉头:“我不知什么婚约,而且这种事怎能你我二人私下议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如今我们都无父无母,”翟青琅说得坦坦荡荡,“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媒人,只能委屈韩家姐姐了。”
韩月迟简直被他气笑了,又想到这位少年似乎年岁比她还小了一年,便懒得计较,只想立刻将他打发了出去。翟青琅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也不着急,依然慢悠悠地开口道:“这次前来十分唐突,知道冒犯了韩姑娘。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实在不敢拖延。具体事宜,我该日再来拜访商讨。”
韩月迟刚想脱口而出“不用了”,翟青琅却似乎有感应一样,连忙补充了一句,打断了她,
“若事成,王府上下皆听从韩家姐姐差遣。”
韩月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翟青琅便拱手告辞了。韩月迟刚回神想送客,却见这位古怪的小王爷已经走出了茶室,对着她遥遥一揖,就离开了。
她又独自在茶室坐了一会儿,听见有人掀开了竹帘,发现是冬灵走了进来。只见这个小丫头麻利地收拾好了茶盏和茶壶,好奇地看着她问道:“小姐,这位小王爷为何来找你?你们二人果真有婚约在身?”
“胡说什么,”韩月迟轻叱了一句,“这种事是我一个女儿家可议论的?”
冬灵低头扁了扁嘴,不敢说话了。看韩月迟没有太生气,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也是奇怪,他堂堂一位王爷,居然独自一人来我们这里。雁青山离他在京城的府邸可远着呢。\"
韩月迟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腕上的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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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爷,事情还顺利吗?”
翟青琅离开韩月迟山间的那个小小院落,没有原路离开,而是绕了一条偏僻的山间小路,在那里遇到了一位等候已久的仆从。他听到仆从的问候声,冷淡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此时翟青琅卸下了之前在韩月迟面前的天真,嘴角抿出锋利的直线,身手利落地跃下一个陡峭的斜坡,头上束起高马尾的绿玉飘带扬起优美的弧度。
“她暂时还不可以信任,”等到仆从战战栗栗地手撑着地爬下这个斜坡后,翟青琅侧身说道,“不过她拒绝了端康长公主,没有直接进宫,还算有点骨气。”
“小王爷,可你直接来韩小姐这里说要提亲,你就不怕她转身就去宫里告你一个言行无状啊?”那位看起来比翟青琅大不了几岁的仆从苦哈哈地搓着手,“以后这种事还是要多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翟青琅转身,皱起眉头打断道,“再考虑下去,我一辈子也回不到滇南了。”
“可这不是您说的吗,韩小姐目前还不能信任,我们从府里悄悄出来一趟不容易,万一皇上起了疑心,别说回滇南了,您怕是要直接被乌衣使请去他们的大牢里了。”
“啰啰嗦嗦的...”翟青琅烦躁地扯了扯脖子旁的白兔绒领,用力踩了一脚地上的松果,“向笛,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少说几句?若不是明逸需要在府里稳住那些侍卫,你以为我会带你来吗?”
“您不带我还能带谁...”向笛小声嘟囔着,“您身边也就从滇南带来了几个人。”
翟青琅没有再理他,头也不回地奔着下山的路走下去了。他这次来见韩月迟,确实是出于试探,但也是一个无奈之举。滇南偏远之地,皇帝可以容忍一位年老体衰的滇南王,却容不下他年轻力壮的儿子承继王爵。哪怕他给自己安了一个纨绔的名号,却还是被一纸诏书送来了京城。
韩月迟,将门孤女,满门忠烈。翟青琅想,他们两个在这偌大的繁华之地,皆是无依无靠。若韩月迟不是太蠢,而且能助他逃离这没有屏障的牢笼,他也可以做她手中的刀。韩将军并非死于沙场,他不信韩月迟不想查清真相,也不信她能甘愿做了皇城里那些人刀殂上的鱼肉。
他想起少女沉静娴雅的面容,轻轻笑了笑,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坐在茶案前,微微眯着猫儿眼的狡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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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夜晚时山间下起了初春的新雨,清晨天色就雾蒙蒙的,空气里泛起了一阵潮湿的凉意。
韩月迟穿着素白色的斗篷站在院子里,伸出手探了探,没有感受到雨珠,便有些欣慰地笑了。她这几日一直在喝药调理身体,一想到自己上一世病痛缠身,到了阴冷的天气就浑身酸痛,她就决定这阵子的首要之事就是养出一副强健的体魄。于是她不仅坚持每天练一套小时候父亲教过的拳法,还让冬灵准备好竹篮,今天一起去山里采摘野菜,也算是给自己加个餐。
“小姐,刚下过雨,山里的路很滑呢。”冬灵风风火火地拿着竹篮跑过来,身后跟着面色也有些担忧的徐娘子。
“没事,小心一点就好了,我们不去陡峭的地方。”韩月迟轻声细语地说道,她拿起竹篮,对徐娘子笑了笑,“徐姨也回去吧,冬灵跟着我呢。”
徐娘子看她坚持,也没说什么,叹了一口气,嘱咐了冬灵几句,就看着她们离开了。
韩月迟走在山间小路上,身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溪水汇成小流潺潺流过,脚步越来越轻快。如今,她虽然也失去了家人,在天地间无依无靠,但是却比她前世七年的侯府主母生活更让人有一种真切的,活着的感受。她在雁青山,衣食住行无一不简陋,但她是自由的。
“小姐,小姐,”冬灵在她身后拖长声音喊道,“你走慢一点呀。”
韩月迟转过身,看见小丫头正蹲在一棵大树前面,对着她挥手,“小姐来这里!有荠菜呢!”
韩月迟抿嘴笑了笑,快步走过去,也在冬灵身边蹲下身,看她小心翼翼地挖出那几颗荠菜,满足地装在篮子里。
“这就好啦,”冬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随意地四周望了望,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那...那是什么!”
韩月迟被她吓得怔了一下,随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了不远处的树下似乎躺着一个人影。她回过神,慢慢地向着人影走去,冬灵在她身后急切地喊叫着:“小姐,你先回来!”见喊不住她,便跺了跺脚,也跟了上去。
她们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走近了发现是一个昏迷的人倒在那里,青色衫子上沾着点点血迹。冬灵倒抽了一口冷气,韩月迟倒是不怎么害怕,她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发现他还活着,便松了一口气。可等她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人的脸,却发现似乎有些面熟。
\"呀,这不是那位小王爷吗?\"冬灵扯了扯她的袖子,有些害怕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韩月迟没有说话,她摸了摸翟青琅满是冷汗的额头,想找一找他身上的伤势,却发现繁重的衣饰很是碍手。定定地看了一阵子后,韩月迟叹了一口气,眼里划过一丝不忍。
“把他先捡回家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