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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侯府发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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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梆子刚敲过五更,李二郎就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他边打着哈欠边推开窗户,看见坊市里相邻的几家商户虽然门窗紧闭,但先前洒落在大门前街上的雪白纸钱已经不见了踪影,便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皇城里的风波总算消停了。
五日前,定国侯府的侯爷突发急症,皇帝连发三道圣旨命太医院勉力救人,把年逾耳顺的院使催得六亲不认七窍升天,也没能留下侯爷的命。侯爷阖目的那一刻,正五品的院使带着几个正六品的院判,跪在侯府冒着寒气的青石地板上,两股战战涕泪横流,恨不得当场随着这位定国侯去了。
可是还没等他们一狠心抛弃了项上大好头颅,便客客气气地被侯府的管事请出了大门。临走前,院使隐隐约约地听见正院里传来一声女子如碎玉般清冽的悲啼。
“我负侯爷!”
院使没敢再听,更不敢停留,只想着匆匆离去。之后的两天,院使院判们在几位寒鸦卫乌衣使的照看下,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太医院的正门。定国侯死得蹊跷,太医院众人刚到侯府时,就看到侯爷脸色青白双目赤红,在从宫内回府的路上,便是已经不行了,分明是中了毒。可皇室发来的圣旨里,只称其为“急症”,还多次暗示定国侯早年征战沙场,留下了病根。
可距这位侯爷上一次带兵出征,已是近二十年前了。
院使晏大人想到这几日皇城内的流言,便在这秋日残阳里,打了一个冷战。等听见宫道上不断传来内侍低哑的声音,“定国侯薨,辍朝三日”,才松了一口气。
侯府这是愿意发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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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月迟跪在灵堂里的红木棺椁前,双唇紧抿,似乎怕一松力就泄出了悲音。她身服为夫君守丧的斩衰麻衣,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像被墨洗过了一样,黑沉沉的,下颌骨瘦出了凌厉的尖角。她贴身的一个管事娘子跪在她身后,在飘忽又黯淡的烛影里,看着这位被当今天子誉为“天下无匹”的定国侯夫人纤细窈窕而又不堪一折的背影,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这世间至苦之事,为何让她家夫人经历了两次?
“清显,如今什么时辰了?”空旷的灵堂里,侯夫人清冽的声音晃得她身后的清显一震,擦了擦眼角,赶忙回话道,“夫人,三更天刚过,已是丑时了。”
“是吗?丑时了呀……”韩月迟低声自语,尔后沉默了良久,随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孝服,望着四周悬挂的白皤,身姿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细剑,素白的手指拂去额前细微的汗珠,“起来吧,侯爷在九泉之下,不差你这一跪。”
清显战战兢兢地直起了身,却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敢直视眼前的棺椁,只低着头,余光里偷瞄这位已当家七年的侯夫人。她看见韩月迟往日如春风般和暖温柔的脸上似乎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眼神却是亮如烈火,只看了一眼她就连忙将目光收回,似乎怕被灼伤。
“大公子现在何处?”韩月迟问道。
“罪…罪人江知勉已被寒鸦卫从大理寺转移至天牢,乌衣使晚间来通报过,章管事未敢惊扰夫人,这才…”清显有些语无伦次,却被韩月迟抬手打断了。她对着定国侯的灵位深深鞠了一揖,随后果决地转身,大步走出灵堂。
“随我去取侯爷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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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月迟出身将门,父亲是大梁朝先帝亲封的戍北大将军韩怀远,母亲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如今的平阳长公主。她在京城出生,八岁后随父母在漠北长大,等韩将军又一次平乱有功接旨回京的那一年,韩月迟十三岁。
身为将军独女,月迟的身份尊贵又未免有些尴尬,回京后,京城的贵夫人们虽不至于公开议论长公主不贤,但在她出席的每一场宴席上,总是有人话语间闲谈到如今京城里的妇科圣手,和郊外那座求子格外灵验的菩萨庙。平阳长公主也是疏阔的性子,往往一笑置之,私下里还和月迟戏谑道,“宣平侯夫人倒是有一颗佛心,只是不肯分点给她的儿媳。”
这位宣平侯夫人,平素苛待庶子媳妇,乃至京城贵族有女之家,都不愿与侯府结亲,省得沾上了一个养女不慈的名声。
“可是娘和父亲真的不在意吗?月儿毕竟是个女子”韩月迟看着母亲眼角细细的笑纹,有些犹豫地问道。
平阳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月迟的手,随后拍了拍她的发髻。望着女儿清艳如三春殊色的脸庞,缓缓舒了一口气,疼惜地说:“月儿是我和将军的珍宝,也是我家的福气。”
韩月迟当时只觉得娘亲温柔,等到日后她一身白衣跪在金銮殿上天子脚下之时,才明白了母亲话里的深意。
再后来,在她的及笄礼上,太子妃亲手将一支景福长绵青玉簪插进了她柔顺乌黑的长发里,随后韩将军牵起她的手,对着宾客朗声笑道:“我得女月迟,如得一掌珠。”
韩月迟也不慌乱,大大方方地站在父亲身边,明丽的双眼如春水潋滟,微微挑起的柳眉又显露出一丝英气,端庄的小脸在青玉簪和嫩柳色翠烟衫的衬托下像小小的荷瓣。她虽生得娇柔,却在漠北辽阔疏淡的天空与萧萧的秋风中,磨砺出了让京城贵客们心折的高远风华。
从此,将门明珠四个字,独属于韩月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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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来越深沉,寒风吹动侯府里四处悬挂的白幡,瑟瑟地冻到人骨子里。秋夜更深露重,侯夫人畏寒,清显便给她找来一件素白的兔绒披风,随后便跟在她身后,提着纸灯笼,一言不发地穿过侯府东西走向的长廊,绕过花园里错落的假山与流水,来到了侯府西门角落里一排不起眼的厢房前。
清显一直低垂的头此时也抬了起来,她看着韩月迟清瘦的背影,犹豫了几下还是开口问道:“夫人,不是说要去取侯爷的剑吗?为何来了此处。”
韩月迟没有回答,只是拿过清显手里的灯笼,走近几步,弯下身子观察厢房前台阶上薄薄的一层灰,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家大公子,通敌也通得不仔细,枉负了侯爷平素教导他,做事要周全。”她说话轻轻柔柔的,只是话语里显而易见的锋锐与寒意让清显也不由得一震,“随我进来吧。”
厢房里昏暗逼仄,更是有一股子多年不打扫的灰尘味,清显被呛得咳嗽了几声,随后忙拿出纸灯笼里的蜡烛,点燃了屋里的几盏油灯。于是她看见屋内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只有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被人扔在窗边的木床上,糊窗的纸上有一片深黑色的污迹,十分显眼。
她跟在夫人身后,没注意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听见了纸张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倒是有些突兀。于是弯下身查看,发现那是几张糊在一起的符纸。
清显把符纸捡起来,正疑惑着侯府内分明没人供奉神佛,侯爷和夫人也不沉迷此道,为何会出现这种东西,就发现夫人回身,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开口:“大公子之前,就是命人在这里杀了他未出世的孩儿的母亲。囫囵做了一场法事之后,便将这几间屋子封起来了,只和侯爷说觉得此处风水不好,恐有邪祟。”
“只是我和侯爷都没想到,府上最大的邪祟,竟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孽障。”
清显听到如此密辛,只觉得胸内滞涩,心脏狂跳不止。她有些哀求地看着侯夫人,侯夫人却不为所动,多年当家的威仪让这位贵妇人看起来冷若冰霜,继续说道:“他虽非我和侯爷亲生,可我自问过门这几年从未有所亏待,侯爷更是打算在他加冠之礼上,叩请皇上册他为定国侯世子。可惜我竟是个蠢人,没看清此子的祸心,连累侯爷已死明志,我韩月迟亏欠侯爷良多。”
清显试探性地抬起头,小声回话道:“夫人不必自责,罪人江知勉已被发落候审,皇上定会给侯府一个交待。”
“交待?”韩月迟轻笑了一声,“他勾结宫内,撺掇侯爷出征平乱,又意图通敌,不过是指望着侯爷战死沙场后,我无所依靠,只得请封他为世子。不过此事牵扯到皇家,我虽愚钝不堪,也得想着为君分忧。”
清显想起事发后陪夫人进宫时,她也是跪在夫人身后瑟瑟发抖,胸内不断的擂鼓声让她无暇注意从上方龙座传来的劝慰,只隐隐约约地记得天子那一句“顾及伦常,此事需由侯夫人出面。”
她还没回过神,就看见夫人解开披风放到一旁,开始翻找起屋内的边边角角,过了一会儿,夫人直起身子,看着床上的那个布老虎,仿佛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一位娘亲只有想着自己的孩儿之时,才会有拼出性命的勇气。”
韩月迟拿起那个布老虎,摸了摸上面细密的针脚,吩咐清显道:“把此物拆开,仔细些。”
清显便拿着蜡烛在房间四处走了走,找到了一把剪刀。她小心翼翼地沿着针脚将其挑开,直至将布老虎几乎开膛破肚之后,才发现了端倪。她不敢多看,直接奉给侯夫人。韩月迟发现,将外皮布料剥开以后,里面竟藏着一张揉皱的冷金笺。
她将笺纸展开,抹了抹上面的褶皱,拿过清显手上的蜡烛,凑近读着。过了一会儿,她便从怀里取出一条素色的丝帕,珍而重之地将这张纸包好,叹气道:“是个有胆识也有心思的姑娘,可惜了,我有愧。”
“夫人……夫人别这么说。咱们这一年常年不在侯府,就算有疏漏,也是府内下人做事不周密,心怀鬼胎。如今侯爷去了,夫人怎能把这些事一应揽到自己身上呢?”
“傻丫头,侯府的事,就是侯爷和我的事,”韩月迟的声音依然轻柔,“只是有人得意久了,怕不是忘了……”
“戍北将军府虽已不在,但我韩月迟这双手,当年也是拿过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