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如歌》今今1

26、情人坡

　　萧喆几乎是在看到秦柔呆呆愣愣的挂满彩色颜料的脸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他闭了闭眼。
　　一遇到与他妈妈相关的事，他就会失去理智。

　　萧喆站在淋浴间的花洒下一动不动，任由水流兜头浇下。
　　墨色的黑水沿着脸颊流下，覆盖住整张脸。
　　他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他抬起双手覆在脸上。
　　不想去想。
　　他借着水流抚了把脸，甩了甩脸上的水珠。
　　可是水珠甩了又来，甩了又来，甩也甩不尽。
　　为什么心里会有这么不舒服的感觉？
　　大不了就是再也和她做不成朋友，大不了就是以后校园相见当作陌生人，大不了就是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喜怒无常、刻薄寡德的印象，大不了……
　　可是心里为什么会有这么不舒服的感觉呢。

　　宋宇辰和唐彦博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萧喆坐在卧室飘窗的垫子上望着窗外，怀里抱着个大布偶。
　　宋宇辰站在门口瞅了瞅，隐了，悄声对唐彦博说：“我怎么觉得阿喆今天心情有点不好呀。”
　　“是不是又跟他妈妈吵架了？”宋宇辰自言自语般地问。
　　“可是他今天不是没回家吗？”他说完又自己问道。
　　“不回家也可以打电话呀。”唐彦博说。
　　两人见他心情不好，也没有来扰他。

　　第二天，萧喆的精神还是不太好。
　　连载画卡在那一节怎么也进行不下去。
　　他去篮球场跟人打了一场球，心情好多了，心里的郁气一下子也都散了。
　　他想，再过几天，他就可以恢复如常了。
　　他就是个喜怒无常、刻薄寡德的人，这样认为的人多了去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他这样想着，心情又好了几分。这一切向好的势头，停止在他在学校大礼堂走廊遇到她。
　　好像总是这样。
　　他们总是在不太合适的时机遇见。
　　他只是去趟洗手间，回来就在走廊上遇见了她。
　　她见到了他，像是避让什么脏东西一样。那种避让里只有嫌弃，没有畏惧。
　　这种解读让他略微轻松了些的心情一下子又复杂起来。
　　直接导致他坐在礼堂里总是走神。
　　直到身旁的人戳了戳他。
　　主持人让人把话筒递到他面前，他接过话筒，站了起来。
　　他感到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但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直到手机这时震了一下，萧喆只瞟了一眼，就开口了。

　　三日后。
　　学校食堂。
　　杨璐兴冲冲地举着手机给大家看，“学校论坛上的帖子留言可真笑死我了。”
　　“你们看。”杨璐拿着手机给大家传看。
　　有个学生发了个帖，概述了一下前几天校园礼堂发生的事，末了发了句感慨。
　　“这个胆敢在千人面前让萧喆出丑的人是不想好好地活着了吗？”
　　底下是一堆看热闹不嫌时大的人的调侃。
　　“麻辣香锅不香吗？”
　　“小龙虾不好吃吗？”
　　“冰淇淋不爽口吗？”
　　“巧克力不腻人吗？”
　　“奶茶不好喝吗？”

　　秦柔这几天过得有点忐忑，连宿舍几个人都看出来她有点神思不属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是假的！
　　事情可大了！
　　那个胆敢在千人面前让萧喆出丑不想好好活了的人就是她！
　　那个觉得麻辣香锅不香、小龙虾不好吃、冰淇淋不爽口、巧克力不腻人、奶茶不好喝的人就是她！
　　那个觉得生活没滋没味、急于找点人生乐子的人就是她！

　　杨璐继续说：“大家还热烈地讨论那个人的一百种死法，哈哈哈。”
　　“他们还说这几天学校里风平浪静是因为萧喆看大家建议看得眼花缭乱了也没想好给他哪种死法，哈哈哈。”

　　哪种死法？
　　她也不知道。
　　毕竟当初拿球砸了他一下，就被人合着伙欺负了一个月。
　　看学校论坛上的说法，她这次闯的祸的严重程度百倍于她拿球砸萧喆。
　　因为有人还拿她举例子。
　　“你们说的这么严重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那个拿球砸萧喆的人，也没见萧喆怎么收拾她啊。”
　　“这个事能是一个重量级的吗？”
　　“这是关乎男人面子的大事。”
　　“兄嘚，给您科普一下。”
　　“萧喆是个非常爱面子的人，这是其一，其二，最重要的其二，是萧喆不能在唐卓阳面前失了面子!”
　　“还记得当初那个在萧喆面前说萧喆不如唐卓阳的那个数学系的学霸吗？”
　　“就是被萧喆在心算和魔方上按在地上摩擦的那个。”
　　“这次何止是当着他的面说他不如唐卓阳，那是当着千人的面，当着陆校长和薛教授的面，被唐卓阳那么惨烈地比较了。”
　　“萧喆和唐卓阳两虎相争这么久了，这一下子被唐卓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事能不大吗？”
　　“这是用事实说话了，你萧喆不如唐卓阳。”

　　张涵也说：“你们看那个文绉绉的事件帖了吗？写的好搞笑。”
　　“看了看了。”杨璐说。
　　那个帖子秦柔也看了，她几乎是把所有相关的帖子都看过了。
　　大佬礼堂事件疑云分析帖
　　某年某月某日，某校请来某知名教授于学校大礼堂做经济学知识讲座，因某些不知名原因而水火不容二院（经济学院、管理学院）学子齐聚一堂聆听教诲，课结，至例行学生提问环节。某生提问，言皆与学术无关，校长愠怒，轻斥之，生遂收敛。于是乎，央央礼堂寂静无声。校长无奈，亲点生名，某T姓大神起身，提问颇具水平，教授满意颔首并解答。校长环视一圈，忽道：“今经院已有一人，遂请管院亦派一人。”校长点名X姓大佬，X姓大佬站起，半晌无言，低头数秒，在长欲让其坐下之际，持话筒对千余人欢送教授。
　　某知（zi）名（feng）心理学家析之，长苦X久矣，欲让其千人前出丑，然被X姓大佬反将一军，自己出丑。
　　时评：大佬就是大佬，狠人就是狠人，宁愿自损壹仟也要杀敌八百。
　　底下骂开了，什么自封心理学家，陆校长是那样的人吗？这样郑重的场合，他把学生叫起来专门让学生出丑的吗？学生丢人他也跟着丢人呀。
　　底下纷纷附和，觉得他说得对。可是有人也提出疑义，萧喆学习不好，举校皆知，校长为什么要点他啊？
　　某知（zi）名（feng）心理学家跟帖，所以我分析的是对的嘛。
　　底下叱他，对你个头，我就坐在大佬附近，我看到大佬低头看了眼手机，才抬起头回答的，明明是有人故意捉弄他。
　　底下人也附和，是呀，否则，他可以随便提一个问题或者干脆说自己目前没什么疑问，也不至于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致欢送词吧。
　　底下有人分析，这个人一定是大佬非常信任的人。首先他得有大佬手机号或微信号，其次是大佬相信了他！
　　秦柔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当时只是想在那个时候搞个恶作剧，干扰干扰他，她没想到他坐在第一排竟然没有认真听讲，且在没有认真听讲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说的话。
　　秦柔闭了闭眼。
　　人生实艰！
　　人生实艰！

　　当晚十点，秦柔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的时候，还有些愣神。
　　当她缓过神来的时候，按了接听键，就听到那边带着酒醉气息的声音，“林珞，不要离开我。我在情人坡等你，你不来我不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秦柔空喂了几声也没有任何回应。
　　秦柔想跟宋宇辰、唐彦博他们打个电话，奈何没有他们电话。
　　现在已经十点多，十点半准时关宿舍门，她跑到情人坡再跑回来绝对赶不及宿舍宵禁。
　　别管他了，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可是听他说话喝了不少酒，都已经迷糊到把打给林珞的电话打给她了。
　　要是林珞不来……
　　是她一定不会来呀，他电话根本没打到林珞手机上。
　　那他是不是要枯坐在情人坡一晚上？
　　吹一晚冷风生个病倒也好，可若是自己起身栽倒了顺着坡摔到石头上了可怎么办？
　　越想越可怕。
　　虽说萧喆的死活跟她没关系，可这个电话打到她手机上了，她怎么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呢？
　　今天晚上就算是不过去看看也注定是要失眠了，要是萧喆因此真的摔断了胳膊摔断了腿的，她岂不是要内疚一辈子。
　　秦柔想通了之后，麻溜地换了衣服，对宿舍几人说：“刚刚我高中同学给我打电话了，他们来澄州了，我要去接接他们，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说完迅速离开了宿舍，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朝情人坡一路飞奔过去。

　　远远地看到萧喆还好好地坐在那的时候，秦柔松了口气，由跑改成走。
　　萧喆此时还在拿着个酒瓶子灌酒，白天热热闹闹的情人坡，此时只有他一个人，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他对着月色仰头喝酒的样子，莫名就多了几分凄凉的味道。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来，秦柔哆嗦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萧喆听到动静回头，看到她的那一刻，惊喜的眼神瞬间转为黯淡，他失望地说：“怎么是你？”
　　秦柔嗫嚅道：“我在夜跑，看到有个人影像你，就过来看看。”
　　萧喆回过头去。
　　秦柔蹑手蹑脚地走到萧喆身边坐下，见他并没有阻止自己，就坦然坐下了。她看着萧喆面前摆着的酒瓶子，小心地问：“萧喆，你在喝酒吗？”
　　萧喆转头朝她翻了个大白眼，那意思是你瞎吗？
　　秦柔看着萧喆眼前各种酒的瓶子已经摆了一圈，不禁皱紧了眉头。
　　秦柔看着他，试探着问：“能给我喝点吗？我没喝过酒，还挺想尝一尝的。”
　　萧喆眯起眼睛打量她，一副并不想搭理她的样子，但还是推给秦柔一瓶貌似是啤酒的酒。
　　醉酒后的萧喆果然好说话了很多。他没有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给她来个过肩摔，秦柔已经在心里默默地感谢过了。
　　秦柔也不打算说什么对不起的话了，一是他肯定现在一点也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二是她觉得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秦柔拉开易拉罐的瓶盖，拿起酒瓶尝了一口，哇，好苦，这么难喝，秦柔皱了皱眉头。
　　萧喆看到她嫌弃的表情，伸手要拿回来，“不喜欢就还给我。”
　　秦柔伸手去拦，“没有没有，喜欢喜欢。”她凑到嘴边猛地喝了一大口，大呼“好喝。”
　　萧喆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然后转头不再理会她，一个人继续喝闷酒。
　　秦柔跟他搭话，“萧喆，你干嘛一个人在这喝酒？宋宇辰和唐彦博呢？”
　　萧喆不理会。
　　“我帮你给他们打电话吧，把他们一起叫过来喝酒啊。”秦柔说。
　　“他们今天不在澄州。”萧喆说。
　　不在？
　　秦柔顿时垂头丧气了。
　　秦柔又试着搭话，“萧喆，你干嘛一个人大晚上地在这喝闷酒，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萧喆红红的眼眶眯着眼睛往她这里看过来。
　　秦柔忙摆手，紧张地解释，“我没有要打探你隐私的意思，只是随便和你聊聊天。”
　　“并不想和你聊天。”萧喆嫌弃地说。
　　彼此彼此，秦柔心里想，可是嘴上却说：“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管他谁呢，随便聊聊当下酒菜呗。”
　　萧喆又看了看她，一直冷的脸第一次有了笑意，“你？下酒菜？”
　　他呵笑了一声，“那这下酒菜挺磕碜人的。”
　　谁是下酒菜了？！
　　谁给你当下酒菜了？！
　　秦柔转头咬牙切齿了一番，看在你被甩了的可怜劲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秦柔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萧喆聊着天，偷偷地把手里的酒都倒到旁边的草地上，开了一瓶又要了一瓶。她识得那瓶白酒，招手要那个。
　　萧喆疑惑地看着她，她固执地伸着手要，萧喆心想，不会这么一瓶啤酒就醉了吧？
　　萧喆正愣神的空当，秦柔已经伸手抢了过来，倒进她刚喝完的啤酒瓶里，倒了一半，她朝萧喆碰杯，“一起喝。”
　　没一会儿这半瓶酒就没了，秦柔伸手又把剩下那半瓶全倒进来了。
　　一瓶啤酒加半斤白酒混着喝，喝完了还没有东倒西歪，拿着酒瓶的手稳地一匹，萧喆眯了眯眼。
　　秦柔再次偷偷地倒酒的时候，发现萧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秦柔眼珠子转了转，装醉，大咧咧地说：“刚才小草跟我说它也想喝。”
　　萧喆指了指自己手里的这瓶，“你刚才应该要这瓶酒，这瓶酒的度数是那瓶白酒的1.5倍。”
　　秦柔眨了眨眼睛，没明白他这话啥意思。
　　萧喆回过头不再看她，淡淡地补充道：“不过幸好你没要这瓶，这瓶太贵了，倒掉太浪费了。”
　　秦柔明白过来啥意思了，撇撇嘴：“喝到肚里更浪费。”
　　“喝到你肚子里浪费，喝到我肚子里就不浪费了。”萧喆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有了点醉意，借着酒劲，秦柔竟然跟萧喆像个小学生一样争了起来，“怎么喝到我肚子里就浪费，喝到你肚子里就不浪费了。喝到你肚子里才浪费！”
　　萧喆：“你！”
　　秦柔：“你！”
　　萧喆：“你！”
　　秦柔：“你你你你你！”
　　萧喆笑：“傻子！”
　　秦柔：“你才傻子！”
　　萧喆：“你！”
　　秦柔：“你你你你你！就是你！”
　　萧喆：“切！”
　　两人就这样坐在情人坡上像个小学生一样面红耳赤地争执起来。
　　争累了就再聊几句没营养的闲话，更多的时候，就是秦柔默默地坐在那里陪着萧喆。
　　萧喆就这样静静地看月亮。

　　过了好久，大概凌晨一点，萧喆忽然问：“秦柔，现在是不是到了宿舍关门的时间了，你该走了。”
　　秦柔：“……”
　　您现在才想起来过了关门的时间了吗？
　　秦柔从草地上起来拍拍屁股，“是的哦，那我走了。”
　　她又转过身，试探着问道：“你一个人寂寞吗？需要找个人聊天吗？”
　　现在这个点，让她回哪去？她宁愿陪着他在这儿吹冷风，最起码，有个人陪着，她还不害怕。
　　萧喆没说话，一双眼睛漆黑如墨，静静地看着她。
　　他忽然低下了头，再抬头对秦柔说：“风一吹我的酒就醒了大半了，现在是凌晨一点，我刚才逗你呢。”说完还笑了一下。
　　秦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萧喆也从地上起来，拍拍手，“现在到哪去？”
　　他顿了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要不要送我回家？”
　　秦柔没好气地说：“我去网吧！”
　　“走吧。”萧喆说。
　　“走哪？”秦柔疑惑道。
　　“陪你去网吧。”萧喆说：“你夜跑看到我心情不好都好心地过来陪我聊天，这大半夜的，我又怎么能扔下你一个人不管呢。”
　　秦柔听他这样说，忽地一下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她对萧喆说：“能不能借你手机用一下。”
　　萧喆掏出手机，解了锁，爽快地递给她。
　　秦柔拿过手机，背过身去，翻到通讯记录，迅速地把那一条记录删掉，转过身把手机递还给萧喆。
　　萧喆看着她，又看了看手机，笑了笑。
　　萧喆转身在前面走，感觉着秦柔没有跟上来，他回头，那人正把他放在地上的空酒瓶都捡了回来，沿路遇到垃圾箱扔了进去，拍拍手朝他这边追过来。
　　两人一路来到网吧。
　　秦柔对萧喆说：“我到了，你回去吧。”
　　萧喆说：“今天晚上不想一个人呆着。”
　　秦柔表示理解，“那你就和我一起呆网吧吧。”
　　两人进了网吧，秦柔说：“要两个位置。”
　　网管说：“好的。”
　　萧喆进了网吧，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在这里一动不动窝好几个小时，就又后悔了，他见网管正在操作，他咳了一声，“还有位置吗？”
　　那人正好是学生兼职的，见大佬来网吧，还朝他眨眼，这个眨眼是有还是没有啊，他试探着问：“没了？”
　　大佬的表情似乎是满意的。
　　他又肯定地答了一句“没了。”
　　秦柔不高兴了，“你刚才不是说有吗？”
　　网管说：“不好意思，我刚接班，对这个情况还不太熟悉。”
　　秦柔指着网吧里的空位子说：“那不是都空着呢吗？”
　　网管说：“那是别人预定的，我刚才就是因为没搞清楚误以为还有。”
　　哇塞，这么滴水不漏，这位网管学生在内心给自己点了大大的赞。
　　多么机智，多么优秀。
　　正期待着大佬赞扬的眼神，大佬已经跟着秦柔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柔嘟囔，“现在怎么办？”
　　现在学生基本上都有电脑，网吧已经不多了，学校附近只有这一家。
　　萧喆笑道：“不如去我家。”
　　“我不去。”秦柔露出嫌弃的神情。
　　萧喆抄着手，“啧啧”两声，“秦柔，你不会以为我会对你怎么样吧？你想太多了吧。”
　　秦柔没耐烦地说：“不是多想，是我担心同学们不肯少想。若是今天有一个学生看到我晚上和你一起到你住的地方，我明天就不用活了。”
　　萧喆道：“没那么巧吧。”
　　秦柔道：“是啊，没那么巧，你去小吃街吃个饭，我们都要偷偷地尾随而去。”
　　秦柔本意是想反讽萧喆的，没想到萧喆轻笑一声，接道：“是哦，忘了我自己这么有吸引力了。”
　　秦柔没空理会他的调侃了，叹了口气，沮丧道：“难道我今天晚上真要坐马路牙子上吹一晚上冷风了？”
　　萧喆看了看她，说：“我想到一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