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水蜻蜓款款飞》澄澄啊

17、在这个世界，单纯就是愚蠢

　　“总裁……”
　　他怔了一怔，才站起来，看到她仅穿着单衣，极其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大衣扣在她身上。
　　一如从前。
　　好暖，暖得眼眶都热热地。
　　“呃，房里开了暖气……”无关紧要地做解释。
　　“没睡？我看你房里的灯早灭了。”他笑着，一如在路上偶遇那般寻常。
　　“嗯，我怕我妈以美容之名撵我早睡。”很迟钝地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他喝酒了？还喝了不少，为什么？
　　“现在的工作还习惯吗？”
　　“嗯，一间小杂志社，干的和以前差不多的活儿。主编是个激进派，整天想报些擦边新闻，然后社长就会暴跳如雷，拎她进去骂。不过我们都觉得他们是耍花枪居多，越吵越high的那种。”
　　“欢喜冤家？”
　　“嗯，虽然两个都不承认。我们在旁边看着，倒是挺快乐地。”
　　他一直默默地听着，偶尔淡淡一笑，一如两年前。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脑里快速地搜寻还有什么要说的。正说得兴起的时候，被他大衣口袋里不断震动的手机打断了。
　　怅然地把手机递给他。
　　魔法要消失了……
　　他挂断电话，两人一阵沉默。
　　“明天还得上班，上去睡吧？”
　　“嗯。”她口里应着，却不挪窝。
　　他把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放在耳后，却什么也没说。
　　一阵难过。
　　“你不是说过，借酒浇愁是很愚蠢的吗？”
　　“嗯。不知不觉间喝多了，就干蠢事了。”云淡风轻。
　　抬头，“在这儿等等我。”把大衣塞他手里，“我送你。”
　　“不必了，你快睡吧，我这就走。”
　　“不要！”倔强地丢下一句，呼哧呼哧回房换了套衣服下楼。
　　还好还好，他还在。
　　却望着她，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欲。
　　“我没事。”
　　鼻根没来由地一酸。眼泪要掉下来的瞬间迅速低头。“那，也让我送你上车吧。”
　　许久，他才酿出个“好”字。
　　跟在他身后，贪婪地看着这回忆过千百遍的身影。走出很远才注意到，他的大衣一直拿在手里。“天冷，你怎么穿上大衣呀？”
　　他才迟钝地回神，把大衣披上。
　　“看吧，喝多了，人也糊涂了，冷也不知道穿衣服了。”
　　他微微一笑，“是是是，变傻了，被人卖了还会帮着数钱。”
　　“还是……别喝太多酒吧。”忍不住说教。
　　“……嗯。”
　　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开始弥漫沉重。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后，他开口道：“就送到这儿吧。”
　　离小区门口还有点距离呢。
　　“夜深了，你一个女孩子，出了小区总是不安全的。”
　　“你的车呢？”
　　“我没让司机陪。”
　　“……我还是送你上车了再回来。”
　　他还是摇头。
　　“那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上车。”
　　楚扬出了小区，回头示意她回去，她摇摇头。
　　上了车，她向他挥了挥手告别后，还是寸步不移，固执地站在原地，站在冬夜的寒风中。
　　眼前纤细的身影逐渐和那双泪眼重叠。
　　如果、如果我不能给你生孩子……我们还、还可以在一起吗？

　　简翎愣愣地看着楚扬车门打开，长腿迈了出来，由远及近，待他快走到了才慌忙用手背一擦脸庞。“怎么了……”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楚先生。”
　　妈妈！
　　简翎立刻做贼心虚地往后退开一小步，稍稍拉大和楚扬的距离。
　　“这个时候在这里见到楚先生还真是意外。我说翎翎怎么半夜三更还往外跑呢。”
　　“我也很意外会被她发现。”
　　平淡对平淡，似乎紧张的只有她。
　　“翎翎，你先上去吧，我正好有些事情要和楚先生谈。”

　　谈了些什么她不知道，但这一定是谈话的结果。
　　“妈，我不想出去留学。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妈妈边翻看着手上的学校资料边问她：“这学校是出了名的难进，这么快手续就办下来了，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她才不想什么奇不奇怪的。“妈，我不想离开这里。”
　　“老实说，妈当初也仅仅是想找一间普普通通的学校把你送出去就好了。”妈妈站起来，“原因是什么……你也大了，自己也能猜着；这两年妈看得很清楚，也知道你时常会偷偷溜到那栋大楼附近去看那个人。光有时间还不够，妈还想让你们保持距离。”
　　眼帘搭了下来。
　　“等你出去历练多了，见识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会真正刻骨铭心的。”
　　“我……”
　　“其实，我们能这么快拿到入学的机会，多亏楚扬的大力帮忙。”

　　新学校是个有名的综合性大学，在英国。真好，一扔把她扔这么远。
　　宿舍并非学生宿舍，而是安排在学校附近的家庭。主人Alfred，太太Flora，一个还在读小学的小女儿Crystal。Flora一头大波浪卷发，深褐色的眼睛，热情好客，哗啦啦流畅的中文。好吧，人家是华裔，中文流利也不奇怪。丈夫Alfred是个中国痴，随口也能掰几句；最惊讶的是小丫头Crystal，某天舔着雪糕，不期然地冒出一句“Crystal吃的不是雪糕，是寂寞”，差点没把她呛死。
　　所以，在这个家里，她完全没有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在对陌生环境的熟悉中，在英语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后，天气转冷了，圣诞到了。
　　Alfred在平安夜宴请朋友邻居一起庆祝，Crystal早就拉着她，还有几个要好的小伙伴们准备了一个小舞台剧，准备在那晚表演。她当然是十分非常极其不好意思加入一群小朋友当中装年轻的，无奈Crystal华丽丽的一句“盛情难却，却之不恭”，让她无语半天后低头加入。
　　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位父亲在平安夜为儿子买了一只小精灵作为圣诞礼物，但是孩子却忘记了父亲的忠告，在不该喂食的时候给小精灵喂食，结果繁殖出了大量邪恶的小精灵，后来圣诞使者降临，消灭邪恶维持正义。
　　编剧就是小Crystal，前半段采用了很久之前的某个老电影，而圣诞老人兼职超人，则是Crystal的创意。虽然……虽然……虽然这个创意充分融合了美日文化色彩，但还是让她无法避免头皮一阵阵发紧。因为她有着身高上的“优势”，被全票通过担任主角，在开头反串爸爸之后，要在结尾扮演正义使者，每每跳出来的时候，她就想起了Sailormoon娇嫩嫩的声音“我要代表月亮，惩治你们”……
　　在排练初始，她便许下了她来英之后的第一个圣诞愿望：表演当晚千万别笑场。
　　圣诞老人很讲义气，和一群孩子的嘻嘻哈哈中，表演顺利结束。孩子们走了，客人离开了，留下一堆烂摊子。Alfred送朋友回家，Flora哄小Crystal睡觉，她一个人在厅里不紧不慢地收拾。
　　圣诞树的灯一闪一闪，伴着圣诞音乐在流淌。她其实觉得圣诞树挺可怜的，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却要承担热闹的使命。
　　楼道传来轻轻的脚步声，Flora下楼了。
　　“睡了？”
　　“对，小丫头玩疯了，睡着了还能笑出声。”
　　简翎咧嘴一笑，“小家伙的精力真充沛。昨晚说是兴奋了一晚没睡呢。”
　　“这拿她没办法。”Flora笑着摇摇头，一边收拾。“圣诞老人的礼物。”她站起身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
　　“是谁不小心落在这儿的吧？”
　　“不管不管，‘地上捡到宝，问天问地拿不了’。”Flora又抛了一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让她自叹弗如的俗语。
　　“嗯……”Flora沉思片刻，把礼物递给她：“这是圣诞老人给勤劳的Linn的。”
　　这明明是占别人便宜嘛。摇头摇头摇头。
　　“你不觉得无故出现的这份东西很有神秘感吗？……”继续游说游说游说，原来大波浪长发的美女也可以是唐僧。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忍着好奇心把小礼盒塞入自己挂在床头的袜子中，如果今晚圣诞老人没有拿走，那这礼物就是圣诞老人给的了。
　　看来某人已经被一群孩子的天真“荼毒”了。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躺在床上，哼着热闹的歌曲，窗外很应景地有着小雪，如棉絮般地飘下，明天醒来，又是一个白色的天地了。
　　她最抵抗不了的就是冬夜，无论是外面的寒冷、还是被窝里的温暖，都让人想哭。
　　不想睡，拿出Crystal的圣诞小礼物——她特别烘培的小饼干出来一个个嚼着。嗯，有点焦焦的香味。
　　门偷偷地开了，她包着满口饼干对着来人大眼瞪小眼。
　　“Crystal，怎么了？”小公主探出一个头，明显还是睡眼惺忪。
　　“Linn，你怎么还没睡？”小丫头很是苦恼，关上门进房，穿着睡衣，乱着满头金黄卷发，“那个、好吃吗？”拖着一个大袜子巴巴地走来，只瞅着她给她的小饼干。袜子里面棱角分明，明显塞了很多小盒子。
　　“你也尝尝。”
　　小丫头分明忘了自己的本意，抓起一把自己送出去的小饼干使劲嚼，眉开眼笑。满足后，带着满嘴饼干屑奶声奶气地说：“我要当圣诞老人……”
　　“噢，”简翎很配合，把被子一盖，眼睛一闭：“我睡着了。”
　　Crystal很没职业道德地“嘻嘻”笑了两声，然后在她床头窸窸索索忙活好半天后，再次很没责任地“啊”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我见过这盒子。”
　　简翎实在按捺不住，笑起来：“圣诞老人，你把我吵醒了。”
　　小丫头斜着半个身子，很是辛苦才够到她挂在床头的袜子；而那个辛苦的姿势一直坚持着，很是执著地在研究她的小礼盒。
　　“这个啊，”坐起来，“是真正的圣诞老人给的。”
　　小丫头很得意地笑了两声，露出缺了两颗牙齿的小嘴巴，“Linn，你真幼稚！”
　　额间冒出两滴惭愧的冷汗。
　　小丫头继续摇头晃脑，得意非凡：“那么漂亮的叔叔不可能去当胖胖的圣诞老人。”
　　“哪个漂亮的叔叔？”
　　“呃……”Crystal支着小脑袋，“就是有好吃雪糕那里的。”
　　“哪里有好吃的雪糕？”
　　“那个餐厅里面啊！”
　　……算了，她放弃。
　　小丫头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使命，慌慌张张拖起袜子往外走。“对了，Linn，你能帮我看看Flora睡了没吗？”
　　嗯？某人不纯洁的脑子里立即亮起红灯，万一看到不该看的XXOO画面怎么办？
　　不体贴的Crystal以强烈的蜡笔小新式眼神攻击，最终她还是败下阵来，偷偷地在Flora的门板上偷听了很久，才向Crystal做了个ok的手势。小丫头蹑手蹑脚溜进去后，一个人坐在门外愣神。她刚才，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一个名字，Charm。
　　身为一个国际性集团的总裁，没有英文名字好像说不过去，但当初楚扬就一直很固执地行不改性坐不改名，中文名楚扬，英文名Chu Yang。给朋友们唤久了，Chu Yang由于顺口逐渐变成了Charm。
　　是你吗？
　　回到房，她迫不及待地打开Flora硬塞给她的小礼盒。如果……如果真是他送的……
　　一对耳环。由几片软软嫩嫩的黄色小花瓣簇拥而成，新鲜得仿佛上面还滴着露珠，而实际上那花瓣不软也不嫩，坚硬剔透。与她所在抽屉里的那朵小雏菊相同，昂贵的材质、神奇的雕工。
　　内侧有个小小的LOGO，便是朵栩栩如生的小雏菊。楚扬领着楚氏国际在酒店业，房地产，奢侈品业等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后，开始涉足珠宝业，代表LOGO便是这朵小雏菊。
　　“我的爱，仿如雏菊，灿烂纯真。”这句广告词一时风靡，掠夺了万千女性。而虽然以雏菊为名，但却所推的珠宝中却没有雏菊。被记者问到的时候，楚扬只简单地说：总会推出的。而“总会”是在什么时候，没有人知道。但这并不影响它创下一个个销售奇迹。
　　摸着小雏菊后面的那串英文，“Special One”。不是冷冰冰的专属编号。心里有些什么流入，开始回暖。

　　圣诞节过后，她还有两周的假期，找了家餐厅兼职。这天来了个不速之客——楚屏。大概是她多心了吧，他和她直接碰面只有一次，就在洛怡会，远在她和楚扬关系还没开始之初。他应该不知道她是谁的。
　　这样笃定着，直到被他点名坐在他对面，她也猜不透他的来意为何。
　　“我一直很奇怪让楚扬钟情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让他颓废了两年后决定远送英国的人。是什么让他不得不放手？
　　“想不透很久了，就在不久前，才听说这个大笑话。”
　　心里咯噔一下。
　　“英俊潇洒，事业有成，美女环绕的楚扬，竟然好选不选，爱上了自己的妹妹？！！哈哈，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如果让人知道这件事，你说他会被多少人耻笑？”
　　“不行！”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激动到颤抖。“我……他……他不都已经把我扔到这儿来了吗？”
　　楚屏哈哈大笑，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机按着什么，笑够了，才说：“今天真是太开心了，楚扬英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选了个这么单纯的女人。”
　　什么意思？
　　“不过，在这个世界，单纯就是愚蠢。”楚屏放下手机，“知道吗？楚扬为了让你的真实身份不被暴露，做了很多功夫，几乎所有能拿到信息的渠道都被他封了；我本来还很苦恼怎么能拿到证据去证明这猜想。哈哈！今天果然来对了。”
　　他的手机响起，“……真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知道，只要那把柄还在你手里，我就不敢轻举妄动。……别生气～我只是想看看你也有弱点的一天。”
　　临走前他拍拍她的肩膀：“小姑娘，好好学习吧。”
　　在那儿呆坐了很久，直到同事叫她：“Linn，你的手机……放在储物柜里的，响了很久了。”
　　“好，谢谢。”
　　来电不明。
　　但她知道是谁打来的。
　　对不起。
　　翻翻袋里的钱，向店主支取了兼职工资。到了机场后给Flora打了个电话。
　　“啊，Linn，我正要去找你呢。”
　　是他也给你电话了吗？“Flora，我现在在机场了，有个朋友生病了我去看看她。上学前回来。”
　　还没等她回话便挂了电话关上手机。到了机场，买了最快起飞的机票便上了飞机。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滑动。
　　对不起，我也不想让你担心的。只是……我恨我自己。
　　到的地方似乎并不大，一个苏格兰风情的小镇。天色渐暗，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后，便一直窝在里面。点点手上的钱，应该还够支付三四天。
　　这三四天过后怎么办？
　　旅馆的馆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上去像东方人，整天带着小帽子，坐在花园里的摇椅上一摇一晃享受阳光，或者绣些什么。一聊才知道，她是一日本人，为了爱情远嫁到英国这个小镇，可是没过两年，丈夫便去了，留她一人独守着这座旅馆。
　　“当时啊，年轻气盛吧，觉得值得为了爱情放弃一切。我还有个妹妹，战争后就一直我们俩相依为命，直到遇到我的丈夫。可是那时候，她在那边已经有了事业，有了家庭，很不想我离开……现在……她前几年也去了……相信很快，我们又能团聚了。”
　　“您……为什么不回日本？”
　　她溢出一个很幸福的笑容，“这个地方有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