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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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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去大理寺,我去了南院。
到了那里,她却不在。看守的人说到花园去了,我便循着重重绿树找去,果然看到她坐在一角石凳上,正把玩着从南国移来的芭蕉树叶子。宽大的叶子被一条条撕开,仿若油绿的流苏,在风中飘荡。而她,只将一条曾令多少王孙公子神魂颠倒的大红石榴裙换成了素色衣裳,侧对我坐着,别有一番闲情雅致。
我正出神,忽听她道:“你来了。”只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她笑而不答,把石桌上茶托里的两个白玉杯翻开,一个递到我面前,起身倒上茶水:“这是我集清晨的露水泡的花茶,你尝尝看。”
两年来头一次这么近着看,我发现她清减了不少,一张芙蓉面沾染不少沧露,就像盛放中的牡丹忽然遭遇了风霜。然而在我眼里,她依旧是那个名动京城的第一美女,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雨嫣。
浅浅地吞下一口花茶,我胸中满是苦涩,开口道:“他现在被关押在大理寺,你知道吗?”
“我知道。”
“要不要我安排你们见一面?可能。。。日后再无机会。”
她浅酌香茶,头也未曾抬起:“不必。”
我凄然:“他到底是你的夫君。”
“可是我不爱他。”她忽然抬起头来看我,一双眼如梦如幻,如烟如雾。
当初我奉父皇之命,娶北蒙公主,联两国姻亲,婚礼之上,她也是拿这样一双凄楚的眼睛望我,道:“朱玉谨,你好狠的心!”心碎而去。
我痛彻心扉,却迈不动一步,只能着玉临跟着。否则以她的性子,当晚必出大事。好在借此契机撮合了他俩,隔月,我便喝到了玉临千恩万谢的酬媒酒。酒虽酸涩,心里也是宽慰的。
“玉谨,你看这桃花。”她忽然面对着我身后的花海,笑了,沉浸在往事中。真个面若桃花。“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有一次我们一起玩耍,你看到玉临折了一枝桃花给我,就此认定他有意于我,于是退掉我们自小定下的婚约,匆匆迎娶北蒙公主。就连婚礼,也是你这个当哥的亲自操办,金线嫁衣,八抬花轿,奢华至极。你就是这样千方百计将我推给他。这些,你可还记得?”
我浑身颤抖。她知道!她竟然都知道!
怎么能忘?他们成亲当晚,我在婚礼上喝得大醉。第二天陪父皇西郊围猎,神思恍惚入了密林,遭遇黑瞎子,被这畜生一掌拍在胸口,差点心脉尽断。后来命是捡回来了,却从此落下心疾,无药可医。
她见我捂着胸口,笑道,颠倒苍生:“怎么,又心痛了吗?”我忽然发现她的笑里有一丝残忍。“可是最近被玉临闹得?也对,你一向宠溺他,这次怕是被他伤到五脏六腑了。”
我惊诧地看着她。美丽依旧,却是从上至下笼罩在一片灰色光里。那是憎恨,对世间万物包括她自己的憎恨。
时间能改变一个人,这我知道,但何以将她改成了这样?如果不是时间,那又是什么改变了她?
她依然在笑,像最高的高山上的冰雪,冰清玉洁,寒冷至极。她要用世间的一切向她憎恨的人报复!
她盈盈起身:“玉谨,出了这样的事,全因玉临而起。而他是你一手带大的。你可曾想过,是你自小对他的过分宠溺,养成了他现在肆意妄为不可一世的性子?如今这样的局面,兄弟决裂,相互厮杀,累计苍生,全是你一手造成。”
我如遭雷击,站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她笑道,如沐春风:“玉谨,这世上千万人里,这世上知你者莫过于我。你想想,为何玉临每次向你要什么,你从不拒绝?你是做太子做皇帝被权位所束缚,总不得能随心所欲做喜欢的事,只能通过不停地满足他来满足你的一己私心!只不过,他的胃口被你撑得越来越大,渐渐成了无底深渊,无论你抛多少东西进去都无法填平。现在这头野兽又张开了血盆大口,这次,恐怕非你的江山皇位和身家性命不能平息!”
我惊得后退了两步。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她看我张皇失措的样子,又笑了两声,甜美如初,却惊出我一身冷汗。这,还是我认识的雨嫣吗?我青梅竹马的恋人雨嫣。
她笑得渐渐力气不支,慢慢坐下,用手帕抹了眼角笑出的泪水:“你们兄弟怎样,我不管,只是不该牵扯旁人。当年我气你负心,不顾父亲劝阻,嫁给玉临。开始半年,他对我尚好,常来嘘寒问暖,讨我欢心;第二年,他新纳了两房小妾,也就渐渐淡了;不过两三年,府里姬妾成群,我这个正房他是再也没拿正眼看过一眼。后来去做镇北都督,他随军带的也是两个宠妾。他明明知道,一旦举兵,他在京城的亲眷会有怎样的下场,竟然丝毫不在意我的安危!这就是你处心积虑要我嫁的好郎君!”
她这一言如当头棒喝,打得我连退的余地都没有了。原来害她变成这样的,竟然是我!
她看我的目光也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着我全身。我到底对这个女子做了什么,使一个深爱我的女子生生成了咬牙痛恨我的人?
胸口钝痛,像有人在拿着一把生锈的匕首一下一下地扎。
“雨嫣。。。”
她挥挥手帕,道:“什么也不必说。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想通了。当初种种,爱恨交织,激烈缠绵,到头来,我只不过做了你们兄弟纠缠的陪葬。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自己也清楚,在你心里,十个傅雨嫣也抵不过一个朱玉临!你不仅把他当做弟弟来疼爱,还把你那些永远难以实现的愿望,理想,抱负全寄托到了他身上,他在你心里的分量岂能不重?可惜我明白得太晚。现在跟你讲这些,也是希望你早些醒悟。这于他于你,于天下苍生,都好。”
我顿然,涕泪交加。
她忽然跪下:“陛下,民女心已成灰,请陛下恩准民女削发为尼!从此不理尘世,常伴古佛,青灯黄卷,了此残生。”
玉临。锦姨在世的时候曾指着我跟母后开玩笑:“玉谨再这样没道理地宠着我们玉临,怕是迟早要把他惯出毛病来。他昨天还跟我顶嘴呢,过几年,他连你这个太子哥也敢反了。”
一语成偈。
雨嫣。当初海棠花下,明灵湖畔,我们对月起誓,此生此世,永不分离。我没有骗你。我愿意用来世换取今生与你偕老,白首同心。
身不由己。
人家都说我宽厚仁爱,体谅苍生。可是,我却亲手毁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的人生。
这样的我,难怪兄弟离散,爱人远去,真是活该。
还记得玉临在我的婚礼上对我的提议惶恐不已:“怎么行呢?她是太子哥爱的人啊!”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父皇要哥哥娶北蒙公主,哥哥也没有办法。你去替哥哥照顾她,就是替哥哥爱她。帮太子哥这个忙好不好,玉临?”
玉临仍在为难:“可是她不喜欢我啊。”
我拍了他的脑袋一记:“那是你不用心。只要你以真以诚,真心对她,我相信这天底下,无论什么女孩子都会爱上你!”
他犹犹豫豫地追出去了,留下我怅然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