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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日 ...

  •   隔天早上起来,又吐了两口黑血,我自己并不太在意,只是梁责成正好来奏事,大惊小怪地去请了太医来。
      来的徐太医细细地替我把了脉,忽然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心神领会,挥退了宫人,只梁责成死活也不肯走,立在床侧。
      徐太医在桌旁开着方子,又问了我几个问题:“请问陛下可是失眠良久?”
      “朕已经月余夜不能寐。”
      “心口是否已经感觉到刺痛,像有一根针在扎一样?”
      “正是。”
      “陛下可是经常看到幻象?”
      “是的。”
      徐太医握着纸笔叹口气,道:“陛下,老臣自幼服侍陛下,现在有什么话就直言了。”
      “太医但说无妨。”
      徐太医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我床前,惊得梁责成都是一退。他大声呼道:“请陛下保重龙体!若再如此郁结于胸,他日。。。他日。。。”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挥手止住:“不必说了。再给朕开些解忧散吧。”
      一旁的梁责成忙道:“你这糊涂太医!陛下可知,那解忧散是宫内禁药,服用之时暂缓痛苦,振作精神,其后贻害无穷啊!”
      我打断他:“朕知道。”
      地下的徐太医老泪纵横:“请陛下恩准臣速速为陛下行开胸之术。此术虽大逆不道,有伤龙体,却能解陛下心疾之苦。术后老臣愿一死以谢天下!”
      我笑道,弯起的嘴角也感到无力:“朕先谢谢太医。若朕不实行,还有几天可活?”
      “陛下!”梁责成连忙跪倒在地。
      徐太医却像是明白了,收起老泪道:“不过七日。”
      我沉吟:“七日。。。太久了。。。你再替朕开一剂解忧散吧。”
      这一日,本该去大理寺,因为身子实在不适,不能前去。我不顾梁责成的大呼小叫,让他把玉临提到这德寿宫来,我要亲自审他。
      玉临来时,我正看着窗外的绵绵春雨,四角屋檐尽是“滴答”之声。我仿佛看见一个孩子赤着脚站在檐下,手里接着雨水,仰望灰蒙蒙的天。雨雾在他周围散开。但按太医说的,这一定又是心疾带来的幻象。
      玉临来了,果然像我预料的那样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滴着雨水。梁责成怎么可能让他带伞?
      我叫人将他的枷锁卸了,又让宫人找出一套干净衣服,将他带到偏殿换上。再出来的时候,他一袭淡紫素裳,发冠松散,站在殿下,就又是我的四弟了。我的玉临。
      衣服是我的,穿在他身上略微显小,双手双足露在外面,十分可笑。那个曾经穿我的衣服就像套着戏服,长襟大袖拖到地上,傻乎乎地看着我的玉临已经长大了。
      他见我仍看着窗外,假意移步挡住我的视线,对梁责成道:“去把窗子关了,我太子哥身子不好。”梁责成满心不情愿,还是照他的话做了。
      他才看着我,道:“不知太子哥,啊,不,皇上召罪臣来,所为何事?”
      我屏退众人,梁责成又不肯走。
      我知道他的心思,宽慰道:“没事,他不会伤我。大不了梁爱卿你守在殿外,朕被行刺的时候第一时间叫你。”
      玉临“扑哧”一声笑出来。梁责成黑着脸退了出去,殿门关上了。
      我看着玉临,忽然道:“昨日朕去见了雨嫣,她上奏要削发为尼。。。朕。。。准了。”
      玉临振振衣袖,道:“是吗?”满不在乎。他又笑:“太子哥,没想到你第一句话会对我说这个。”
      我也没想到。我没想到自己负着锥心之痛将雨嫣推给他,他竟然毫不珍惜!就算是京城第一美人,到了他手里,新鲜劲一过,立马弃若敝履,简直比昨日黄花还不如!
      他也没错,毕竟我不能强迫他爱谁。可雨嫣又何错之有?她这一辈子,唯一的错,恐怕就是爱上我。
      到底是我害了她。
      此念一动,胸中又是一阵翻腾,血气上涌。我连忙找绢帕,找不到,只能用刺了五抓金龙的袍袖捂住口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明黄的龙袍很快随着我的咳嗽声显出可怕的暗红。
      我呼吸起伏,连连咳嗽,就要喘不过气来。忽然一只手出现在我背上,熟练地拍抚,另一只手揉着我的胸口。
      “太子哥的病怎么又不好了?枉那徐御医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过了这许多年,还没找出医治的方法吗?”
      我见他皱着眉,笑而不答。
      他又道:“你别担心。我在西域的时候听人家说昆仑神山上长着一株仙草,专治这心疾。只是这仙草终年由一只力大无比的神猿看护,寻常人都不能接近。等这件事过了,太子哥可派梁责成前去寻访,他的武功还不行,你让他多带几个弓箭手。”他低声嘀咕道:“可惜我没几日了,本来这件事我去最合适。”
      他拿宽大的袖口一点一点揩去我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见我表情诡异,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本末倒置。”我指着自己的脖子道,“这样你就心疼。那如果有人在我这里砍了一刀,把上面的部分割去送给你,到时候我的鲜血会染红你的大帐,你要怎么办?”
      他站起身来后退,一直到离我两丈,远远地看着,无丝毫尴尬或内疚,神色如常,道:“太子哥不必担心,我自然会叫人先处理干净再呈上来。连盛放头颅的金盒我都请工匠打制好了,必不透风,绝不会淌出血迹。”
      真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心一意要我的项上人头!
      一时之间气氛成冰,春日的寒冷不断侵蚀着我:“你可知道,明天就是最后一日?”
      “哦,是吗?”他挑眉笑道,“那倒好,终于可以解脱了。”是啊,我们都可以解脱了。
      他又问,仍是笑着:“不知陛下要在哪里处决小王?”
      我恨不得立即掐死他!
      “明日你自会知道。”我端坐在龙椅上,道,“这几日来,对你日日审讯,却始终无果。朕早料到会这样。”
      他笑得得意:“哦,那陛下为何还劳心劳力,乐此不疲?”
      “朕其实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据实回答朕。”
      他拱手道:“一定。”
      我站起来,又坐下,双手交握。许久以来,藤蔓一样缠绕着我,搅得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心心念念的那一个问题今天终于要得以解答。
      “朕问你。。。朕。。。你为何要反朕?”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玉临?还是真的像雨嫣说的那样,你的胃口越来越大,非要吞噬掉我的江山和性命才能满足?
      他朗声大笑,我听到门外有刀剑出鞘之声,一定是梁责成想冲进来。
      “太子哥,你还是一样!你居然问一个想谋朝篡位,杀君弑兄的人原因?”
      我浑身发颤,在袍袖下握紧双拳:“不!一定不只这样!肯定有别的原由,你告诉我!”
      他不笑了,一双眼睛望着我,灿若星辰:“你真的想知道吗?”他指指殿内一角的几枝桃花,“正如我之所以会娶傅雨嫣,并不是贪图她样貌美丽,而是因为她是太子哥最爱的人。江山也是一样。”
      我大骇,敏感地察觉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将会是我这一生中最可怕的:“你说。。什么?”
      玉临笑,带着调皮:“可是你让我告诉你的呀,太子哥!正因为他们都是你的最爱,我才想看看,对我,你最疼爱的弟弟,你肯不肯把他们让给我?到底在你心里,江山,爱人和我,哪一个更重要?”他得意地大笑,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就是想看看,到底太子哥能容忍我到哪个地步?哪里,才是你疼爱我的底线?”
      窗户悠然而开,狂风席卷了殿内。
      雨嫣说得没错,玉临如今肆无忌惮不可一世,全是我一手养成。罪魁祸首是我。
      我颤抖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几乎要立不稳,只能撑着龙椅一侧扶手:“你。。。你可曾想过,为此。。。江山沦陷,生灵涂炭,你我二人之中必有一个要搭上性命,还有。。。二十多年的手足之情毁于一旦。。。值得吗,玉临,值得吗?”
      “值得的。”他看着我,我曾称赞过多少次的认真坚定。他慢慢地道:“玉临一生都在寻求这个答案,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知道什么?!
      他低低笑了一声,看着我。他的四周,散发着黑色的光,像一对暗夜羽翼,残酷地紧紧地包裹住他,拒绝任何光明的透入。他在恨我,我用尽一声去疼去爱的弟弟在恨我。
      玉临,你执意用一切换取那个答案的时候,可有想过结果会是这样?
      “青铭可以给我,雨嫣也可以给我,唯有江山皇位,太子哥。我是败在了江山皇位上。”
      不!不!!
      我跌回龙椅,剧烈咳嗽。喷涌的鲜血由指缝溢出,顺着手肘潺潺而下,渗透了五层袍袖,在地上汇成了红河,流下台阶流向他,却怎么也流不到他身边。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座冰墙,刀枪不入,坚不可摧,就连鲜血,也难以融化。
      他冷冷地看着,再不过来。
      毁了我们兄弟之情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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