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日 ...

  •   一夜未睡,今日正好起个大早。我叫了顶小轿去往大理寺,沿途经过崇锦宫,宫内梨花盛开,天上地上,似一片香雪海。我吩咐停轿,微挑帘幕,几点雪瓣飘进轿内,落在我手心。
      这原是我姨娘锦妃的宫殿,已经封了。
      记得孩童时候,因为惦记着吃梨,我和玉临常常站在树下仰望那一簇簇梨花,只愁它还开在树上,青涩的小果难以探头。怎么今年的梨花落得这样快?绽放得好好的,突然就死去了。像云朵落的伤心泪。
      “起轿。”我握紧那一手泪珠吩咐道。
      到了大理寺,外面环境果然比刑部好得多,院子里居然还种了两棵青树。进去一看,却很失望。不过大堂小了些,看起来亮一点,一样阴森可怖。我都能看到几只相熟的小鬼,自梁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虚无的脑袋。居然一路跟到了这里。
      堂上已经开审,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梁责成还没有改惯拍惊堂木,一惊一乍地吓了我好大一跳。
      我听到他怒斥:“莫再胡言!你以为本大人到了大理寺便不敢将你如何?”
      有人朗声笑了,惊起院中觅食的几只麻雀,那笑声却戛然而止。从窗缝中,我看到堂下的人慢慢转过头来,英俊的脸庞依旧,血污洗去后,满是伤痕。
      清朗的声音道:“太子哥,是你吗?”恍如隔世。
      我站在窗后好一会儿,疑是听错了。梁责成也站起来大喊:“皇上!”
      只好进去。
      玉临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我,前日的怨恨我看不到,只有责怪。他在责怪我,昨日为何不来。
      在堂下坐定,对梁责成一点头。惊堂木一击,审判继续。
      梁主审高声喊道:“将叛王余党带上来!”
      三个犯人被押着鱼贯而入,在我眼前一排儿跪下。我一看,都是认识的。
      跪在我脚边这个,满脸络腮胡须,四肢如铜铁铸成一般,强劲有力,一副豪放粗狂,英雄气概的样子,其实不然。此人叫朱金敏,是北蒙人,其父在当年开立本朝时跟随先皇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封安国公,赐国姓。可惜这个儿子不争气,领兵打战的本事没学到,贪污起军饷来却毫不含糊,被父皇一扁再扁,最后只在军中做了个副将。
      玉临出征时此人自愿随行,我以为他虽不是个将才,多年沙场征战,经验丰富,在玉临身边总有个照应,也没细想便答应了。据梁责成呈上的供词来看,他二人在京城已是过从甚密,筹划诸事,随军出征亦在计划之中。这些都发生在我眼皮底下,我竟全然不知。
      他左边长着山羊胡子皱着脸的是左道御史林重光。此人更是不堪,本职工作是向天子谏言,唯一的本事却是拍马逢迎,吹嘘自夸。先帝在时倒对他一度器重,只是我不喜欢他,便让他到外地巡视,不知如何入了叛军,想来这位林大人在撺掇玉临上功不可没。
      最右边是一位白面书生,即使是跪着,衣裳凌乱,也难掩其气度不凡。这是李休,新科状元,十万大军的参将谋臣,也是最后出卖玉临的人。
      轰轰烈烈的寿王之乱最后只缩水为堂上跪的四个主从犯人。
      梁责成惊堂木一拍,朱金敏和林重光都哆嗦了一阵,只李休还气定神闲。
      他对我一辑,对梁责成道:“不知梁大人为何还要审我,事情始末我不是都已在供词上说了吗?正好今天皇上也在这里,罪臣是否有罪,负罪几何,还请皇上明断!”
      这人还像从前一样振振有词,善于辩驳,有理有据,不愧是我钦点的状元。当初是我将他引荐给玉临,玉临出征,又封了他做参将。据我所知,他们二人私交甚笃,很是投气。玉临屡屡感谢我,送给他这么一个智囊团。我也是为着他能缓解玉临的莽撞冲动,才让他随军,哪知道还有后来的事。
      见我点头,李休朝我磕了三个响头,才继续道:“臣有罪!出征之前,臣实不知叛王谋逆之心,糊里糊涂就跟着去了,直到阵前,才惊觉其反意。臣想向陛下报信,无奈消息阻断,想要以身殉国,念及他日陛下还有用到罪臣之处,不敢就此解脱。叛王以臣高堂家眷相胁,逼迫罪臣协助谋反,陛下明鉴,臣所作所为,实是迫不得已啊!”
      他声泪俱下,爬到我脚下。远远的,我看到玉临白了一张脸。蓦然想起当初他在我面前夸李休,说他思维敏捷,反应迅速,审时度势,做事务实,正好可以克一克他容易冲动的毛病。那时候是把他当朋友的,玉临没有说我也看得出来。
      “臣在叛军之中,为反贼效力,每每自责,夜不能寐,想到反逆陛下,痛心疾首。臣恨不能替陛下除此反贼,却手无缚鸡之力。好在老天垂怜,最后一日,叛王被围于京城下,无计可施,找臣去商量计策。臣趁其不备,在其酒水中掺了迷药,将其生擒。其所盗镇国之宝,青铭神剑,臣已交福王转呈陛下。窃以此能将功赎罪,望陛下念臣一片丹心,宽恕罪臣,一切都是叛王逼臣的啊!”
      脚下字字血泪,如泣如诉。我因早膳未用,只觉得胃中不适。朱金敏和林重光都斜视着李休,也不知是鄙夷还是羡慕。至少他可以活了。
      玉临脸白如纸,浑身颤抖如筛糠。他向来性情刚烈,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怎么忍受得了这种事?
      他忽然抬起头,对梁责成道:“本王有一句话要私下对李休说。”
      梁责成嗤笑一声,道:“你一个待罪之身,哪有什么私下公开?还当自己是位高权重的寿王,这大理寺是金雕玉砌的寿王府呢!要说现在说,不然就烂在心里!”
      玉临怒目瞪着他,一双眼睛简直要喷出愤怒的火焰来,逼得梁责成也不敢直视,转而看我。我微不可见地点了个头。
      梁责成懒散地挥挥手:“好吧好吧,看你也没几天蹦头了。本大人警告你,你要想在本大人眼皮底下玩什么花样。。。”
      他忽然住嘴不说了,不只是他,在场的人都在这一瞬停住了呼吸。
      一阵铮鸣之声,人影一晃,还来不及看清,一条铁链蛇一般迅速缠上了李休的脖子,所有人都能听到他喉骨发出微小而清晰的折断声。“咔”的一声,就好像是自己脑袋下的喉咙发出的。
      这是来十九重自阿鼻地狱的声音,带着死亡的寒气从地底钻入所有人的神经,直至头皮。
      梁后的小鬼在欢笑,歌唱,大着胆子出来手舞足蹈,幸灾乐祸地庆祝新成员加入。我仿佛看见一脸沮丧的李休已经置身于他们之中。
      那条死亡之蛇的铁链戴在玉临腕上,长约三尺,活动不便,他却用来杀人。
      而他正坐在我脚下,铁链还缠绕着李休的尸体,微笑着对全身抖动不止,瘫软在地上的朱林二人道:“你们看到了吗?背叛我的人全都要死,这就是下场!”
      他又抬头看我:“你不怕吗,太子哥?”
      是的,连梁责成都冷汗直冒,忘了问罪,只有我一个人浑然未觉。只有我。
      我觉得嗓子痒得难受,咳了数声,有异物咳出,以手去盛,接下一手甜血,将手心中原有梨瓣皆数染红。
      玉临丢开了死尸,伸过手来拉我的手掌去看,拈起一瓣瓣鲜红花瓣,放到眼前。
      “是梨花啊。”
      是的,玉临,是梨花。你最爱的梨花。
      可还记得我们一起看梨花?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背叛的的人都要死,那么我呢?我该怎样对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