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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日 ...

  •   夜里又梦到父皇,仍是神采奕奕,无一丝最后病榻上的形容枯槁。
      他本是在马背上夺得天下,横刀立马,扫荡千军。下了马背穿上龙袍,照样英明神武,不怒自威。平时我们兄弟都有些怕他。
      他站在我面前,一改往日的神威,颇为语重心长地对我道:“谨儿,父皇是开业之君,只管打下万里江山,百姓因此受了许多苦难。如今天下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个像你这样宽厚仁和的守成之君,你可不能叫父皇失望啊。”
      我一时忘了自己已经登基一年有余,竟以为还是当太子的时候,心性顽皮,随口道:“儿臣倒觉得四弟英武强健,聪颖过人,与父皇最像,倒不如叫他接手江山!”
      “混账!”父皇打断我,厉声斥责道,“你若再抱着如此荒唐的想法,他日必出大事!”
      我刚想问是什么大事,忽然起了一阵浓雾,瞪视着我的父皇慢慢隐在雾后,任我如何呼喊,也不再出来。
      醒来窗外日光已是盛极,晃得我头昏眼晕,只能下床。问过宫人才知道,已是辰时三刻。梁责成去大理寺该有两个时辰了。
      今日哪儿也去不了。我身上无力,坐在软垫椅子上都觉得全身疲乏,胸口发闷,所以早膳也不曾吃。过了一会儿宫人来报,说福王和齐王来了。
      我过去的时候,他们两个已坐在堂下。三弟正擎着一管玉笛叫大哥看,口中念念有词眉飞色舞,但大哥显然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却也不能扫了玉容的兴,探过头去假意研究,一见我来,连忙起身道:“皇上来了。”
      玉容也只能悻悻地收起玉笛,跟着他起身:“皇兄。”
      我叫他们坐下,宫人来续了茶。福王道:“听闻陛下正在大理寺开堂审讯叛王,不知可有什么结果?”
      我摇头:“暂无。”何必要问?玉临的性子我们都很清楚。
      大哥沉吟了片刻,忽然道:“请陛下容臣放肆,臣以为寿王一事即已平息,余党也已捕尽,所集之资皆数上缴国库,再无可审之处。陛下何苦要劳心劳力开堂审理?”
      三弟忽然打了个哈欠,用茶水漱漱口,从从容容地对我一辑,道:“小弟听闻新近南诏进贡了一匹象牙琴,色如新月,声若龙吟,不知皇兄可愿意派人引小弟过去观摩观摩?”
      玉容是坐烦了。去年我把江南三省给了他做封地,从浑身束缚,闷闷不乐的京城到那文章锦绣地,温柔富贵乡,无怪乎他会乐不思蜀。慕他齐王大名而来的一大批文人骚客,风流名士聚集在王府内外,每日饮酒作诗,好不逍遥。若不是出了这样的大事,说什么玉容也不肯回这囚笼来。
      他倒是把功名利禄抛得一干二净,可惜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像他那样。名利权势,于我来说又值得什么呢?我毕生所求,也只不过是天下太平,和重要的人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皇上。”
      我回过神来:“什么事,大哥?”
      “皇上在想玉临?”
      我苦笑:“不是。他如此待我,我想他作甚?”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我对他道:“此次得以平叛,大哥勤王之功朕没齿难忘!大哥想要什么可尽管开口!”
      福王笑道:“不必!当年先皇谓我志大才疏,有勇无谋,本来我一直不服气。特别是父皇弃长立幼之后,更是愤愤难平,对皇上多有得罪。这几年安守一隅,无人打搅,能够静下心来细想,这才明白父皇他老人家的识人之准啊。如今我想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便是替皇上镇守西南,保全先皇创下的锦绣江山。”
      “大哥。”仿佛有重负压在我心口上,我只觉得晦涩难忍,“谢谢。。。”
      “自家兄弟,谢什么?”大哥笑道。忽然不知何故他收了笑,敛着眉叹口气道:“我们兄弟四人向来感情疏淡,早几年谁能想到我会帮你?谁又能想到伤你最深的却是他?”
      不要提,不要提。我胸口的大石像足有千斤,要活生生地把我压得内脏尽裂,肝肠寸断。
      大哥大概也看见了我脸色不好,整理精神,笑道:“不说这些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他的侍从走进来,端着的托盘上铺了鲜艳的红缎,上面放着一柄青铜剑,纹如星行,光如波溢,一看便知是柄神剑。
      “青铭!”我站了起来,从托盘上取下剑。真的是青铭。“怎么会在大哥这儿?它不是。。。”
      青铭的最后一个主人半夜被部下偷袭,连剑也来不及拿,便被擒住,五花大绑扭送刑部大牢,青铭也失落在乱军中。
      “李休呈上来的。”福王替我解惑道。
      “是吗?”李休也是叛王同党之一,已被押往天牢。青铭竟是他呈上来的。
      说起这青铭,倒是与我朱家颇有渊源。
      传说青铭神剑为上古铸剑师殉身而铸,能感知人性,是为神物。民间盛传得青铭者得天下,当年先皇还未崛起之时它为高人所赠,后跟随先皇征战天下,立下赫赫功勋,开国以后便被供奉在太庙。我是它的第二个主人。
      被立为太子之后先皇将它赐与我,我却对这些打打杀杀的利器毫无兴趣,任它搁在柜顶积灰。一日,玉临来我宫里玩,翻箱倒柜之际居然把这剑从尘土中发掘出来,顿时爱不释手。抱着它一看就是半天,饭也不吃了。我看他那个样子好笑,随手就给了他。他一谢再谢,欢天喜地地拿走了。我们都没察觉到大祸已经临头。
      隔天下午,父皇满面怒容地到我宫里,后面跟着幸灾乐祸的大哥,说是要检查我的功课,叫我舞青铭剑给他们看。我哪还拿得出青铭,只好老实招认,青铭已经给了玉临。霎时雷霆震怒,不到片刻,浑然不知的玉临也被押了来。
      父皇大骂我不分轻重,这青铭关乎江山社稷,怎可随意转赠他人?又骂玉临胆敢接受这青铭剑,分明是有心造反!若不是母后拼死相劝,父皇那时气得差一点废了我们两个。
      后来才知道是大哥偶然看到玉临在林中舞剑,告诉了父皇。一场风波过去,我的太子之位巍然不动。只可怜玉临小小年纪,莫名其妙地被父皇吹胡子瞪眼睛斥骂一通,受了不小惊吓,连续三月夜夜哭闹,只有被我抱在怀里才能安息片刻。
      这之后,一隔数年,父皇驾崩后我登了基,过了新年两月,他忽然请命进军北夏。
      在城门外,他带着我折的柳枝喝了践行酒,我叫人取出剑来。
      我还记得他那时的神色,惊喜的光芒一闪而过,之后便开始犹疑。他没有忘记青铭,也没有忘记那次的教训。
      “这是要给我吗?”
      我笑:“不给皇弟给谁?这东西我留着切菜都嫌碍手。”
      “可是。。。父皇说这青铭只有皇上和储君可以使用。。。”
      他难得狐疑不定的样子真是可爱至极。我将青铭一把塞入他怀中,玩笑道:“大不了等皇弟北征蛮夏,凯旋而归,我便立你为储。”
      他大吃一惊。抱紧青铭。
      那一天,他也是着猩红铠甲,银枪耀眼,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大军,写着“镇北”二字的鲜红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更加英武逼人。
      我拍拍他的肩,道:“宝剑配英雄,青铭是你的了。去吧。”
      也许我那时是认真的。我还没有子系,而这个国家需要一位继承者。那时在我眼里,还有谁比我心爱的弟弟更适合做未来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却不知他已等不得了。他等不到看看我是否会为他把玩笑履行。那一天我对他说这话,他心里一定在笑。我是多么蠢不可及,刀已架在我脖子上了,还对刽子手笑。
      转了一圈,青铭又回到我手里。皇权,也还是在我手里。谁要这青铭?!谁要这皇权?!
      送走大哥,我站在德寿宫门口看夕阳。夕阳如血。
      为什么要继续审讯下去?他妄图弑君夺位,天下皆知,恐难再有活命机会。我已经感觉到我能见他的时日越来越少了,或许明天该去一去大理寺。
      我又错过了午膳,胸口的闷痛已经转为尖锐的疼。
      德寿宫外的夕阳真红,红得像满世界都流着血。
      想完这一句,我忽然天旋地转,朝德寿宫门口倒下去。凌乱的脚步声急急赶来,宫人们惊慌的喊叫着,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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