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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日 ...

  •   昏暗的大堂深处沉重的铁链声传来,惊散了粘附在长长的黑暗甬道上的累累冤魂,他们从我眼前飞过,掠起一阵霉风,带着尸骨如山的怨气和恶臭,尖声吟唱最恶毒的诅咒,透明的身体快速穿梭,攀上了四角屋梁,然后消失不见。
      上首正襟危坐的官员不断地摸额上的汗:“陛下,请上前来坐,这可折煞微臣了!”
      我只注视着门口,随口敷衍道:“不必。此案杨大人是主审,朕只是凑巧得空过来旁听,理应坐在堂下。杨大人不必拘束,朕相信杨大人的能力。”
      又是一番感恩戴德的话,我再无心去听。堂内渐渐暗了,唯一的光源亦被隔绝,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每一个角落,连梁上唱歌的冤魂也骤然无声,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他来了。光线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感觉到了,他在看我。因为,我听到他在笑。
      “哈,能得皇帝陛下亲自审问,小王真乃三生有幸!”
      站于我身后的梁责成怒喝道:“叛王朱玉临!见了圣上,还不下跪?”
      他一步跨进堂内,沉重的铁链敲击着地面,我终于看到,那张沾满血污的英俊的脸,此刻正挑着眉斜睨梁责成:“本王为当今圣上御赐免跪,这可是新皇登基颁发的第一道御令。梁大人让本王跪,可是要违抗圣旨吗?”
      他说完,也不理怒火攻心的梁责成,得意地看向我。
      梁责成对押送的侍卫微微示意,立刻跳出两人来,举杖击向他的后腿,他一下被打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待要爬起来,又被侍卫狠狠压住双腿,再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我和梁责成。
      仅被两个人制住,我不敢想象他已经伤得多重。
      梁责成冷笑一声,朝堂上道:“杨大人,可以开审了。”
      惊堂木一拍:“堂下犯人,报上姓名!”
      他抹去唇边黑血,冷哼道:“本王乃先皇四子,当今皇上之弟,领兵十万,御封镇北都督的寿王朱玉临!堂上何人?可有资格审我?”
      杨主审顿时张口结舌,被上前的梁责成一把推开:“尔等叛王,起兵造反,意欲谋朝篡位,杀君弑兄,不忠不义,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来人,先将这个扰乱公堂,目无君主的逆王廷杖三十!”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被侍卫按于地上,杖起杖落,每一下都像打在一只破麻袋上,听不到一点呻吟。梁上的小鬼都偷偷探出脑袋来,悉悉索索。从头到尾他只狠狠地看着我,直看得目眦尽裂。
      半个月前还不是这样。
      半个月前,我带着梁责成亲自前往惠州查看军情,他的十万大军正打到那里,与惠州守军僵持不下。隔着高高的城墙,他居然认出一身普通士兵装束,被守将们重重维护在身后的我,兴奋得立即在阵前下令:“昏君主动送上门!众将士听令,活捉其者赏银千两,封中郎将;取其项上人头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群情激昂。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那天天很蓝,阳光好极了,他策马奔腾在乱军中挥舞着长剑呐喊,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叛军厉兵秣马,士气高涨。他猩红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眼里尽是欢欣雀跃,志得意满。犹如少时,每每得了我的夸奖,或者是把心爱的玩意儿缠到手。春风得意,豪情万丈。这是我的弟弟,我最引以为豪的弟弟。
      取其项上人头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不信不信,到底要面对现实。哪怕这现实如风霜刀剑,能生生扯裂人的心。
      那一日,我旧疾突发,昏倒在城楼上,醒来后以长城以北十六州通商贸易换来北蒙援军。就在昨天,铁骑冲垮了他最后一支军队,将他活捉。彼时,他已打到京城脚下。
      威猛无匹,勇冠三军。我没有识错人。我只是识错了心。
      三十杖很快打完,他已是惨白着一张脸,有进气没有出气了。梁责成叫人抬来一桶早春深井寒水,兜头浇下,他一个激灵,立即醒转过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
      梁责成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工作,冷笑道:“王爷醒了?快快招出叛乱的同伙!”
      惊堂木一击,他醒悟过来正在发生的一切,竟然立马回复了镇定,回以梁责成冷笑,道:“不是都被你们抓的抓杀的杀,清洗一空了吗?哪还有什么同伙?”
      他被叛徒出卖,最后身边只剩下三四个人。堂堂镇北都督,竟落到如此下场。
      “诡辩!”梁责成又击惊堂木,俯身向前,瞪视着他,“你从边关打到京城只要两个月,若不是内部消息,怎可能如此神速?还敢说朝中没有接应?”
      他嘻嘻笑了一会儿,道:“如此说来,我倒想起确实有那么一个接应。此人是我兄长的伴读,自小与我们一起长大,少时我还曾和他结伴游离边关,受过他父亲陇西大将军的教诲,可谓渊源深厚。此次我领兵讨伐昏君,他亦响应,暗中在朝中帮我投递消息,立下大功。。。”
      梁责成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到这再也听不下去了:“混账!竟敢诬陷本官?”
      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一击惊堂木,道:“我看你是不想招供了!好,拖下去严刑伺候,我就不信你还敢嘴硬!”
      在刑部受审的皇子皇孙他是第一个,被下级官员一再用刑的他也是第一个。
      他哈哈笑道:“正求之不得!本王着实不愿看到你那张虚伪面皮。当初在战场上本王只身返回敌营救你,也不知是哪一个说今生当舍命相报誓死追随?”
      梁责成的脸已成了猪肝色,一贯咄咄逼人的他生平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他又看向我,笑靥已经收敛,一双朗目在剑眉下冷冷地注视我,哼道:“骗我的也不只这一个。太子哥,不,皇上,当初是谁说只要我想要的都会给我?如今我只不过想向你要个皇帝当当,你就翻脸无情,赶尽杀绝。兄弟一场,在你眼里,可比不过皇位天下?”
      我也正想问问他,这个和你兄弟一场的人的项上人头,在你眼里,可比不过黄金万两,万户封侯?!
      到底没问。审讯的第一日,我竟一句话都没同他讲。我已经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怒斥?逼问?声色俱厉的讨伐?声泪俱下的责问?不,不,倒不如什么也不说。我真怕我一开口,一腔碎片就要涌出,满地成伤。又是何苦?
      他被侍卫拖出去,仍冷冷地盯着我,恶狼一样的目光映绿了大堂,直到消失在门口。
      从刑部审讯大堂出来,如同从炼狱中重生。我挥退了左右御辇,与梁责成走在宫内宽阔的通道上。这宫里,连墙也是血腥的颜色,像他脸上的斑斑血污。
      梁责成全没了方才的戾气,在我身后低声慢慢地道:“皇上可是在怪我对他太过残酷?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伙伴,还救过我的命。。。我是气他一片狼子野心,竟然欺瞒圣上多年,枉顾陛下对他的厚海深恩,干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实在是罪无可恕!”
      厚海深恩?我不记得了。可是那句话我说过的,不止一次。
      “玉临想要的话,哥哥什么都可以给你。”
      为的不让他难受,我从未拒绝过。即使是他突然提出要做镇北都督,调集十万大军进攻北夏。我给了他兵符,他却倒戈,闪着寒光的长剑直取我性命。
      我还活着,因为我食言了。
      那一次梁责成送来八百里加急战报,我正喂着一对他正月送来的西域奇鸟,毫无预兆地。那一对美丽的蓝鸟儿好容易下了一只蛋,我小心地捧在手上,听满头大汗义愤填膺的梁责成连恨带骂讲述他的起兵时日,将士几何,攻克了多少城关,现正朝哪里去。
      一句也听不明白。
      直到听了他使臣带来的狂言,他说,太子哥,他还叫我太子哥,他说你以前说过要将皇位让与我,我现在来取了。
      玉石般的鸟卵握碎在手中,清水从指缝流出,两只蓝鸟飞出来凄厉地啄我的手肘,也感觉不到痛。
      这痛真正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是在惠州城的城楼上。
      这个与我流着三分之二相同的血液的人,我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背叛我,要杀我,竟是真的。
      “你也不必如此,这样做倒损了皇家颜面,明日起,将他转向大理寺吧。”我说完转身,要朝前走,被梁责成拉住衣袖。
      “陛下莫不是到了现在还要怜惜他?”
      我否认:“没有。”
      他撩开我的袖口,翻转手心,手掌上一片血肉模糊。我自己不知道,滴下来的鲜血从刑部一路跟到这里,如同一条弯弯曲曲的红蛇,缠着我不放。
      “这是什么?”他声色俱厉,这次审问起当今圣上来了。
      我将手拿下,覆上衣袖:“刑部的椅子粗糙,在凳角上磨了一下。”
      “臣怎么不觉得?”
      梁责成若是每一次看到他受刑,都死死握住椅子的尖角,控制着全身战栗,他也会觉得的。
      梁责成握住我的肩膀狠命摇晃,还好周围没人,他今天犯上不止一次了:“朱玉谨!你别告诉我你还没对他死心!不值得啊!”
      是啊,不值得啊。可惜我到了现在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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