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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Chapter 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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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阳光在树叶间千回百转地射落,落在神苍夜水晶般清透无瑕的脸上,有浅浅的光晕照亮了她的睫毛。
前方,就是庄严肃穆的耀天神殿,这个她本应该永远有多远避多远的地方。
而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忽然,毫无征兆的,一阵“轰隆隆——”的巨大响动从脚下传来,顿让她的心脏轻轻收紧了一下,莫名的,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地震?不……应该是高级魔法造成的……
谁会在教廷中使用这种级别的法术……
思忖良久,依然没有答案,只心中那缕不祥的感觉愈来愈浓重,纠缠不肯离去,让她情不自禁闭了闭眼。就在这时,一个听上去很谨慎的声音在她前方不远处传来:“请问,是C级佣兵妮可·神·埃默琉斯么?”
神苍夜淡淡一抬眼,看到了一位穿着红袍的中年人:“是。你是?”
“兰登·沃纳,圣光教廷红衣祭司。”这个人轻轻躬了躬身,看着神苍夜的眼神有些敬畏:“是您完成了……那个任务?”
看到苍夜点头,沃纳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上去对她更尊敬了:“光明神与您同在!请随我来,瓦尔维诺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瓦尔维诺就是那个——”苍夜顿住了,总算在最后一秒选择了一些更显庄重的词汇,“我曾经见过的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孩子么?”
沃纳正要说话,眼里忽然掠过一抹惊恐的神色,几乎同时——
“喀拉拉”一阵碎响过后,红衣祭司来不及有任何反抗地被冻在了一坨冰里。神苍夜凝固了一下,淡淡一侧目:
“奸商,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看热闹。”
淡漠无波的声音,在说出这个让她瞬间凌乱的答案后,又悠悠加了一句:“你似乎还不知道,那个任务被完成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曼索斯诺大陆了。”
苍夜淡淡道:“与我无关。”
“即使是,”水吟澈站在了她面前,似笑非笑道,“他们同时还知道,完成任务的是一个长着奇怪的白头发和银眼睛的女孩子,也与你无关么?”
“……”
神苍夜冷冷瞪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奸商。”顿了下,补充道:“如果还是那种你单方面决定的交易,就不用说了。”
水吟澈却没有立即开口,只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冰蓝的眸子幽邃难测,竟瞬间让她感到了微微的窘迫,不由自主的,有浅浅的红晕蔓上了耳垂——
——嘁……该死的奸商……
只是,目光却绝不肯移开,依然冷冷看着他,不语。
大片的寂静中,水吟澈忽然轻轻哼了一声:“真是傲娇。”
神苍夜很想问“傲娇是什么”,却倏然捕捉到了他脸上一掠而逝的恼火神色,瞬间感到了一种暗暗的惊奇——
——原来奸商也会生气的……
但,还不等她思考他在恼火什么,水吟澈已经微微皱起了眉,冷冷看着她:“你是不是只有在炎天烬面前才会笑。”
“……”
这些实在太不像他的话,让神苍夜的心脏轻轻一跳,隐约的,似明白了什么,刹那间只觉今天的天气实在热得不像话,倏的移开了目光。
水吟澈奇迹般没有冷嘲热讽,只冷冷盯着她身后的一片树叶。
然后,他就听到她语声平淡道:
“喂,你该不会是真心的吧。”
“啪嗒”一声脆响,他脚下的一根树枝被踩断了。
“只是交易而已”,这句话已经到了他嘴边,却终于是不甘心说出来。这一刻,她就在身边,却是为了去完成一项对她来说几近致命的任务——再不逃避地,面对那圣光教廷至高无上的象征——
——格蕾罗拉·银·瓦尔维诺!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
……为了,和炎天烬在一起!
“啪嗒”,已裂成两半的树枝,又碎了。
“……”忍不住,又冷冷哼了一声,忽然回头看着远方圣洁无比的耀天神殿:“既然这样……我们就作一场别的交易吧。”
终于是,不能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如果知道一切实情的话,面对大祭司,她会更有把握吧。
会么。
算了。无论……会不会。
神苍夜轻一抬眼,淡漠的神情掩不住颊上残留的微微的红:“新的交易?是什么。”
水吟澈终于回身,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淡淡道:“对于真相的交换。你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而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这样,很公平吧,只会惹麻烦的女人。”
“……”
良久,良久,她轻轻一点头:“是的,很公平。”
太阳,已过中天,照在耀天神殿前又高又长的台阶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芒。
台阶两旁,一边站着排列整齐武装到牙齿的圣骑士,另一边站着排列得同样整齐但看上去没怎么武装的红衣祭司。此刻,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感到了微微的紧张——
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见证历史的人!
忽然,一阵微微的风吹来,让他们情不自禁地抬起了眼睛。顿时,所有人的表情都瞬间僵硬了——
风,轻扬,扬起了少女雪白的发,柔软而干净,明亮得耀眼。
她轻轻走上了台阶,神情淡漠如水,眼眸安静如水。
然后,她轻轻从每一个人面前走了过去,只留下那道雪发飘扬的纤细背影,深深地印在每一个人眼底、心底,似乎……永远不会消散。
……
她就是……
……完成了那个任务的人?
这个问题,梦幻般游过每一个人的心底,仿佛极不可思议,又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阳光,消失在了殿檐下,神苍夜的眸子微微一闪,终于站定。
一位白衣祭司走了过来,温和道:“是苍夜么?请进去吧,瓦尔维诺大人正在里面等你。”
苍夜点了点头,刚想走进去,忽然一震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这个白袍祭司:“你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是的。”这个祭司微笑了,笑容和蔼而温暖,忽然让她觉得有点眼熟:“我想,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
神苍夜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提步走入了神殿的正殿之中。
殿内非常昏暗,只有黯淡的光芒从正门透进来,但就在她进入殿中的一瞬,巨大的石门“轰隆隆”关上了,瞬间,周围一片漆黑。
几乎同时,她的瞳孔轻轻一缩,目光扫过四周,一阵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如同置身幻境。
尽管室内没有照进半分阳光,但她一眼就看出,这里的空间宽敞之极。
因为,神殿的四壁及天花板上,有大片大片的壁画泛着柔和的乳白光芒,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美丽得让人心惊。
细看去,那些壁画刻画的似都是神话中的典故,关于诸神的创生、世界的起源、三界之分离……忽然,亮银的眸子微一闪烁,停在了左面墙上的一副画上。
那里,用精细的笔法画着两个激战中的人,位于上方的老者须发飘洒,神态凛然,被他牢牢压制住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人,而他背上耀眼的三对翅膀瞬间让她辨认了出来——
——冥界魔君!
神话中,掌管黑暗世界的魔君被称为“撒旦”,是堕落的神界六翼大天使。神界之长光明神永昼为了人、神两界的秩序,亲自出手打败了撒旦,并将其封印在了冥界之中,永远不能见到人间的光明。
而光明神也在这一战之中——
“光明神在这一战之中失去了他重要的力量——圣光法杖。因此,他降下神谕称,应该有专门的人类来守护圣光法杖于人间的存在,而寻回丢失的圣光法杖,也就成了这些人类的使命。而这就是……圣光教廷存在的意义。”
淡淡语声中,柔和的白光悄然亮起在神殿之中,瞬间将黑暗的神殿照得明亮一片,而那些神奇的壁画也消失了。此刻,神殿的四壁和天花板,只是一片圣洁无瑕的乳白色。
而神殿的偏角,正静静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白袍如雪,黑发飘洒,精致的面孔安然如水,不像是属于这样一个看上去最多十三岁的小姑娘。
触到苍夜的目光,格蕾罗拉偏头一笑,明亮的眼睛弯了起来:
“所以,真是谢谢你呢,苍夜。”
“谢谢你为我们找回……失落的圣光法杖。”
面对这荣耀无比的来自教廷大祭司的感谢,神苍夜的目光却忽然一凛,停在了格蕾罗拉右臂那鲜血浸染的伤口上,回想起了刚刚等候在殿外时感到的那一阵明显是由高级魔法引起的巨大震动——
她轻一抬眼:“您刚才在战斗?”
格蕾罗拉眼里掠过了一抹显而易见的悲伤,但她却只是微笑起来:“是的……不过,请让我们暂时不要谈论这件事吧。关于,圣光法杖——”她的笑容消失了,神情归于肃穆:
“我可以看看么?”
苍夜没有说什么,只召唤出法杖轻轻挥动起来,伴随着低低的吟唱声,有美丽的银光在她身周闪烁不已,在银光最明亮的时候——
“哗”一声轻响,一道漆黑的影子从银光里跳了出来,不偏不倚被苍夜轻轻接在了手中。然后,她将这柄黑乎乎脏兮兮上面全是灰的棍子递到了走上来的格蕾罗拉手中。
这正是她在和雪松佣兵团出去做打晶石的任务时,在帕福德镇的小男孩爱德华手中得到的烧火棍。
看到这看上去跟“法杖”毫不沾边而跟“圣光”更不沾边的烧火棍,格蕾罗拉眼里的神色却陡然专注,接过烧火棍只看了一眼,忽然抬眼:
“曾经藏在古树腹中?”
苍夜点头,对这状如萝莉的圣光教廷大祭司终于有了几分真正的钦佩:“掠云山下帕福德镇的神树——望月千轮盏。但是,后来似乎被村民捡到当成了烧火棍。”
“并不奇怪。”格蕾罗拉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这据说是圣光法杖的烧火棍上,轻轻皱眉,随即舒展了开来:
“这柄法杖的力量被暗黑系法术封印起来了,而光明系法杖本身的力量却也压制了暗系封印术,二者的能量波长恰好相互抵消,看上去就像一截普通的棍子一样,即使是训练有素的魔法师也不容易发现其中的奥秘。”
说罢,她终于抬头:“是的,苍夜,我确信这是一柄专用于施展光系魔法的法杖。虽然还不能最后确认它就是圣光法杖,但光系法杖非常少见,而暗系封印术也和传说相符。”她停了下来,看着眼前安静的少女,不语。
“所以您想问,”神苍夜心领神会地接了下来,“我是怎么知道它就是圣光法杖的么?”
不需格蕾罗拉开口,她已淡淡道:
“很简单,因为我见过它。”
仿佛这句话还不够刺激大祭司大人的神经一样,她又用一如既往的淡漠语气接道:“只是一次偶然,让一位木系法师在望月千轮盏中发现了它。通过当时教廷祭司的鉴定,确认它就是教廷寻找了数千年的圣光法杖。随后,它被当作圣光教廷的圣物,供在耀天神殿最高的祭坛上。虽然我不是光明神的信徒,但这样的圣物,还是见过一两次的。”
有那么一瞬间,格蕾罗拉的瞳孔仿佛轻轻收缩了一下,但随即,她轻轻垂下了手:
“那,果然,苍夜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她轻轻笑了笑:“是来自一个怎样的世界呢?可以跟我说说么?”
神苍夜皱了皱眉,直接道:“为什么?”
格蕾罗拉轻轻偏了偏头:“也许,我可以解答你的疑惑,也说不定哦。”
“!!!”
苍夜霍的抬头,尽管声音淡漠如初,指尖却分明不由自主地收了起来:“您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格蕾罗拉微微笑道:“只是‘也许’。”
“……”
大片的寂静中,苍夜轻轻道:“‘也许’的话……就够了。”
到底,还是想知道的啊。尤其是在从水吟澈那里得知这个世界隐秘的历史后……死去的神洛,和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神昼,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些历史与命运的分歧点……还有,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于是,她慢慢点了点头,再一次的,开始讲述神昼的传奇与魔法帝国的建立。那些在将近两千年的时间里统治着曼索斯诺大陆的人们,尽管依然如既往的统治者一样经历着王朝的更迭与兴替,但他们却共享着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特征,那就是全名中的最后一个字——
——“神”!
在她讲述的过程中,格蕾罗拉始终一语不发,只在听到“神昼”的名字时,有微微的光芒在她眼里掠过,却瞬间平息了下来。
终于——
“……而我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羽琉璃外面。后面的事情就没有什么特别了。”淡淡语声落定,苍夜结束了她的讲述,看向格蕾罗拉,顿时微微一怔。
大祭司一直安宁如水的眸子,不知何时竟泛起了细小的波纹。触到苍夜的略略疑惑的注视,格蕾罗拉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
“苍夜是说,白灵大祭司后来在与神昼的决战中死去了么?”
见苍夜点头,格蕾罗拉微微一笑,尽管那个笑容竟让人莫名地悲伤:“果然,一切都是宿命……我想,白灵大人……去得很安宁。”
苍夜没有理解她在说什么。
仿佛感到了面前少女的疑惑,格蕾罗拉轻声道:“呐,苍夜,你知道教廷为什么要下那种看上去毫无道理的禁令么?不允许法师兼修魔法,甚至霸道地不允许精神系法师的存在……?”
“不知道。”苍夜诚实地表示。
“嗯,除了水家人,应该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格蕾罗拉转身注视着莹白一片的石墙,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淡漠:
“那种禁令……是出于彻底的自私。”
“或许,有一件事情你会比我体会得更深切,苍夜……整个曼索斯诺大陆,特别是圣光教廷,对于精神系法师,有着超乎寻常的恐惧。”
“……”
苍夜轻轻一点头:“是的。当我在老师家的时候,周围的孩子都叫我……‘妖怪’,而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开始修炼精神系魔法。”
“是很像妖怪啊。”格蕾罗拉淡淡笑了起来:“自然系魔法,光系魔法,乃至号称最神秘的暗系魔法,借助的都不过是自然的力量,是由各系大精灵传授给人类的法术……只有精神系魔法,是人类自己创造的,它所倚仗的全部,就只是……人类身上最脆弱的存在:精神力。”
“不是最脆弱的。”苍夜淡淡道:“它可以最强大。”
“对于真正的精神系法师来说,的确如此,而这也正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格蕾罗拉悠悠道:“剥夺五感、纂改记忆、摧毁意志、控制行动……这些可以瞬间瓦解世界秩序的事情,对于‘觉悟’后的精神系法师不过是挥一挥法杖的事。幸而,神是公平的,精神系法师有着一个最大的弱点……你一定知道是什么吧,苍夜?”
“衰老与虚弱。”神苍夜平静道:“其他魔法依靠的是自然元素的力量,而精神系魔法的一切能量都来自于法师自身,修炼越到高层,越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损耗,让人在三、四十岁的时候就因老迈而死,并且他们生命的最后十几年,往往只能在轮椅上渡过。”
“正是这样。”
格蕾罗拉面对着莹白的石墙,语声悠然:“正因为如此,即使精神系魔法一直有人修炼,世界也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失去平衡。就这样相安无事了很多年后,有一天——”
她终于回身,黑似点漆的眸子瞬也不瞬地注视着苍夜,轻声道:
“——出现了‘神洛’。”
苍夜微一震,蓦然间,似把握到了一些什么,那样一掠而逝的——
然而,不待她捕捉到那一缕线头,格蕾罗拉已经轻轻接了下去:“得到光明神大预言术降福的神洛,是真正的全系魔法师,不只是因为她可以修炼属性相冲突的自然系魔法,更在于……她可以在修炼精神系魔法的同时,拥有与正常人一样的身体!而毫无疑问,这种全系法师的才能,将会通过比五大家族更强大的‘永续之血脉’延续给她所有的后代。”
“精神系法师唯一的弱点得到了弥补,不仅如此,他们还得到了自然系魔法的能力……苍夜,作为这所有事情开端的神洛,代表的是一种破坏世界平衡的力量,要是让这股力量壮大,曼索斯诺大陆的格局就会被改写!”
良久寂静后,苍夜轻轻道:“您是说,教廷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出现,便根本上禁绝了精神系法师与兼修法师的存在?而为了保持世界力量的平衡,便杀了神洛?”
“请不要有‘保持世界力量的平衡’这种高尚的猜测。甚至说,为了保持教廷作为‘光明神唯一代表’的地位,这种理由也太天真。”格蕾罗拉说完这句话,却微微笑了起来:
“我说过了,那是彻底的自私……白灵大人杀了神洛,颁布那些禁令,就是为了避免魔法帝国这种事物的出现,永永远远把教廷统治大陆的地位……保持下去!”
“……”
苍夜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在刚刚格蕾罗拉提到神洛时隐约地闪过脑海,此刻终于把所有事情连贯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白灵的理由,她虽然无法接受,但却可以理解。因为正如他预计过的那样,神昼——显然是继承了神洛之血脉的男人——最终依靠自己毁天灭地的力量摧毁了教廷的统治,建立了开创历史的奇迹般的存在——
魔法帝国!
……但……神昼……神……昼……
他与神洛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时间上来看,“神昼是神洛的儿子”,这应该是最符合逻辑的推断,但是水吟澈却明白无误地告诉自己:神洛唯一的儿子是继承了水凝寒之血统的水昼,在那之后神洛就——等等!
神昼……水昼……
“你似乎发现问题的关键了呢,苍夜。”格蕾罗拉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微微笑了笑:“嗯,正如你在猜测的那样,神昼也是神洛的儿子。”
苍夜霍的抬头:“可是——”
“因为我恰好知道神洛与丈夫水凝寒的约定:第一个孩子若是女孩,就起名为‘夜’,而若是男孩——”
格蕾罗拉微微一顿,轻声道:
“——他就叫‘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