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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hapter 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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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微熹。裂炎帝国,安图城。
佣兵公会的大门刚刚打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正在柜台后整理着昨天的任务纪录,将新发布的任务木牌挂到墙上,为忙碌的新一天作准备。
忽然,室内的光线微微一暗,她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心中有些疑惑——
——这么早就有人上门了?佣兵果然都很勤快呢。
在看清来人的一瞬,她情不自禁怔了一下,凭着丰富的工作经验,她直觉地感到今天这位第一个登门的客人不同寻常。
但,她的脸上依然绽开了笑容:“早上好。请出示一下您的佣兵徽章。”
“咔”一声轻响,一枚精致的徽章放在了她面前,徽章上花体的字母C让马尾女孩的眼里顿有了几分尊敬。她向旁边退开了几步,指着挂满任务牌的高墙道:“您是想要接新的任务吗?可以往这里看看,三十六号和一百零七号的报酬都很不错——”
“谢谢。”
清泠语声轻轻打断了她:“但是我想接的是……一号。”
“!!!”
马尾女孩的表情顿时凝固了,看着眼前这个人,眼里分明写着四个字——
——这人疯了。
但是,对面那双安静的眸子却情不自禁让她相信,自己的态度应该更严肃一些。于是——
她轻轻咳了一声,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对不起,我想您可能有些不清楚的地方,一号任务的难度非常大,从发布的那一天起就——”
“请按我说的做。”
那个人的声音依然淡无波澜,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让马尾女孩情不自禁低下了头:“对……对不起,我现在就——”她一边说一边匆匆登记起来,刚写了几个字,终于忍不住放下笔再次开口:
“对不起,作为佣兵工会的工作人员,我有责任提醒您,一号任务的难度等级为S——”
“我知道。”那个人再一次打断了他:“请尽管登记就是,因为——”
清泠语声微一顿,淡淡道:
“——它已经被完成了。”
清晨的风漫不经心地卷进佣兵工会宽敞而明亮的大厅,掠过马尾女孩目瞪口呆的表情,还有台前少女柔软的发。
那样雪一般洁白无瑕的发。
而此时,永寂山脉之下,耀天神殿前的广场,在晨光中依然泛着乳白色的圣洁光芒。
“你是炎家的孩子?”
格蕾罗拉·银·瓦尔维诺坐在广场边的栏杆上,雪白的长裙轻轻卷舞,墨黑发丝随意披洒肩头,衬得那张精致的小脸如水晶般无瑕。
“似乎无论我走到哪里,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会背叛我?”她面前的少年牵起了唇:
“不过……是的,我是炎天烬。”
他的眉峰忽然微微挑了起来:“但上次见到您的时候,我真的没有想到您竟然就是教廷的大祭司。”
格蕾罗拉轻轻偏了偏头:“似乎无论我走到哪里,这样的外貌都会帮我挡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她挂在栏杆下的腿晃啊晃,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推倒之:“顺便说一句,我比你大很多岁哦。”
“……”
炎天烬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得瑟吗-_-
原来,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威仪凛然的圣光教廷大祭司,也是有人类的正常感情的啊……
好在格蕾罗拉看上去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轻轻笑了起来:“是你救了沙耶么?非常感谢你。沙耶心思缜密,对于信仰坚定却不失自己的看法,有他在,是教廷的幸运。”
炎天烬躬了躬身,没有说什么。
格蕾罗拉抬头看着少年金红的眸子,悠悠道:“天烬今天专门到这里来找我,是为了苍夜么?”
炎天烬的目光一分分平静,半晌,终于一笑开口:“啊~似乎也只能是因为这个原因。”
格蕾罗拉没有露出半分被神奇到的表情,轻一偏头:“那,天烬想怎么样呢?”
炎天烬没有立即开口。
身边,清晨的微风送来了永寂山脉中似有若无的泥土青草气,每一分空气里,都洋溢着生命的味道,美好得让人不忍离开。忍不住,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样的空气——
——那个解剖变态,现在就在这座山的最深处吧。
说起来,还没有到他家里去过呢。虽然约定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而耽误了。曾经邀请他来自己家,最终也没有成行。
本来以为,下一个暑假,一定可以在莫西比阿斯平原上见到他了。
但是,今天过后,我……还有没有以后……
右手的指不由自主收紧,额前碎发的阴影分分深重,掩住了眼里明亮的神采。
格蕾罗拉亦不开口,只微微笑着望着远方初升的朝阳,黑似点漆的眸子里,有珍珠般的光芒悄悄流转。
忽然——
“既然我们都不是很有时间……”
少年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让格蕾罗拉的目光微微一闪,倏的收回目光看向他——
不知何时,他已经抬起了头,眼里桀骜而散漫的光芒,仿佛全世界都不在乎,又仿佛全世界都没有放在眼里。触到格蕾罗拉的目光,他的唇角轻轻一挑,似笑而非笑:
“……就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吧。”
格蕾罗拉偏了偏头,忽然轻轻一跳,跳下了栏杆,悠悠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站定。
“天烬,你真的很喜欢苍夜吧。”
炎天烬顿时挑起了眉毛,回身看着她的背影:“废话。”
“1777年前,面对白灵大祭司的法杖,二十二岁的水凝寒也说过和你一模一样的话,当时神洛二十岁。最后,他们两人都失去了生命。”格蕾罗拉安静道:“光明系魔法有着自然系法师不能理解的力量……天烬,我不想让白灵大祭司的命运在我身上重复,更不想你重蹈水凝寒的覆辙。”
炎天烬笑了笑:“重蹈覆辙……只是命运的一种可能性罢了。”
格蕾罗拉淡淡指出:“你现在在做的事,也只是解决问题的一种可能性罢了。”
“不对。”炎天烬平静道:“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大片的寂静,覆落这耀天神殿前肃穆的广场,本来巡逻在殿下的圣骑士小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下,只有她飘洒的黑发,成了眼前唯一活动的风景。
终于——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她轻轻开口,翩然回身,微笑明亮而纯净:
“那么,我答应你。”
朝阳渐升,安静地透过窗户,照在耀天神殿永远幽邃的走廊里。但此时,这走廊里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祭司大人!”一名全副武装的圣骑士匆匆走了进来,向走廊里来回踱步的红衣祭司急道:“瓦尔维诺大人到底到哪里去了?佣兵公会那边已经发了五封信在催促答复,所有人都快急死了!”
红衣祭司跺了跺脚:“我也不知道!一大早我还在广场那边看到瓦尔维诺大人和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在说话,一转眼两个人都不见了,找遍所有地方都不在,唉!”
“在这种时候——”圣骑士握紧了拳,又松了开来:“瓦尔维诺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就是——”他说了一半,又噎住了,到底还是不敢语出不敬。
“——就是太任性。”红衣祭司悄悄把他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毕,顿时看到对方深有同感地点头。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唉,偏偏在这种时候!”
而此时,除了整个教廷里上天入地翻墙揭瓦地找人的各种神职人员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正对这外表萝莉而内心……天知道长什么样的大祭司大人腹诽不已——
——到底藏在什么地方,瓦尔维诺!
炎天烬站在房间正中,目光一分分冷了下来。
宽阔之极的地下室里,蜡烛的烛光跃动得明明灭灭,把地上、天花板上那些古老而神圣的刻纹壁画照得更显庄严,但此时,这间只有历任大祭司可以进入的房间,却遍布着触目惊心的魔法痕迹!
忽然,空气中陡然亮起了一个耀眼的光点,几乎同时,光点中倏的朝炎天烬射出一道极细的光束,“嗤——”一声轻响,光束堪堪擦着炎天烬的衣角掠过,顿在他衣角上留下了可怕的灼烧痕迹!
“人们通常以为,光系魔法是只负责治疗与安抚的辅助型法术——”格蕾罗拉的声音淡淡响起,但这一眼便可望尽的房间里,却根本没有她的身影!
“——但其实,不是这样哦。”
“光系魔法,是操纵光线之轨迹的法术,比如像刚才这样,将杂乱的光束偏折而汇聚于同一点,原理如同放大镜。”
“嗤嗤嗤——”连响声中,十数道光束从迥然不同的角度疾射而出,眼看要全部命中房间正中的少年时,数道青蓝色的火墙陡然跃起在他身前,挡下了致命的攻击。
“……”
炎天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还击,只握紧了法杖——
——操纵光线之轨迹……那么,是利用这一点隐藏了自己么……
太不妙了!如果找不到她,惨败的就是我……
一定……一定要找到她……
这是这场战斗的关键!
果然,格蕾罗拉那无处不在的声音淡淡道:“而你平时能看到我,只是因为光线照射在我身上又反射进你的眼睛而已。因此,若我将我身后的景象直接投射到你眼里,你便永远都不能看到我。或者——”
话音刚落,大祭司白袍飘飘的身影忽然无声地出现在了炎天烬眼前。几乎同时,“轰”一声巨响,一颗熔浆球疾如电光地击中了格蕾罗拉的身影,却像击中了空气一样在地上炸裂了开来!
炎天烬的心脏蓦的一紧——
——是幻影!
只这一转念的工夫,一个又一个的格蕾罗拉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身后,乃至四壁、天花板上甚或半空中!无数个格蕾罗拉同时偏了偏头,笑容明净:
“——或者,像这样~天烬,你又会怎么样呢?”
语落的一瞬,不等炎天烬有任何反应,所有握着法杖的格蕾罗拉同时扬起了手,刹那间,千万光点浮现在了每一个格蕾罗拉面前,在他陡然收缩的瞳孔中,千万道光束交织成一片巨网,“嗤——”一声大响,同时射在了房间正中的少年身上!
但是,预想中的惊天响动却没有发生,火墙消敛处,炎天烬捂着肩上的伤口缓缓站了起来,眼下一片阴影:“原来,是这样啊……”
格蕾罗拉微微一怔:“什么?”
“尽管你的幻影多得数不清,但是幻影的攻击也只是幻影,真正的攻击……只有一道!”炎天烬抬头放开了手,肩膀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血肉模糊!
“这是当然的。”格蕾罗拉微微一笑:“幻影的攻击,只要可以迷惑你可以了~那,下一次不会这么简单了——”
“还没有完。”炎天烬的眼里火光幽微:“既然有真正的光束,说明所有的幻影里,一定有你的本体!那,只要把所有的瓦尔维诺都打下来就行了——”
语声未落,他手中的法杖已如羽毛般轻轻扬了起来,伴随着陡然落定的吟唱声——
“……八翼炎天使,转生阿耆尼之神谕——‘赤炎花火乱’!”
千万团大火球尖啸着扑向所有的角落,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诡谲的弧线,与每一个格蕾罗拉轰然相撞!霎时间,地下室的温度陡然飙升,“嘶——”一声轻响,炎天烬的一根头发在灼热的温度中弯卷了起来,飘然落地。
微小的弧度,在他唇边微微扬起。
但,就在这个时候——
“太天真了。”
格蕾罗拉的声音,忽然轻轻响了起来,在地狱般的灼热温度中,因高温而微微扭曲的空气里!“既然能控制光线的轨迹,你看到的一切就都可以是骗局……被你击中的幻影,没有一个是我。”房间的角落里,格蕾罗拉隐形的法杖悠悠挥起:
“但是这一次……没有幻象了哦。”神秘的吟唱声中,动听的语声悠然落定:
“……‘圣花’。”
错综复杂的光线陡然于空中凝聚,只一刹,已交织成一朵盛放的白百合,隐约间可见无数道细密的光束在百合间流淌,蕴藏着毁灭天地的巨大力量!
刹那间,空气中温度更高,让墙上的蜡烛都显得扭曲而不真实!
隐约中,似听到了她低低的语声:“一切……都是宿命——”
但,就在这一瞬,面对着那朵光之百合,少年唇边的弧度蓦然扬起,陡然抬头看向斜前方的角落,法杖轻旋:
“烬罹天之蓝凤,聚火而成羽,凝焰而成心,雕狂炎而成清歌,碾烈风而成瞳光,敛四海之火晶而成爪喙……疆南炎风纵啸于汝之喉舌——‘凤歌’!”
听到这个吟唱声,格蕾罗拉的瞳孔轻轻一缩,霍的抬头——
——为什么,他会看穿我本体的位置!
清亮的凤凰鸣声,蓦的震响了空气!随着清越鸟鸣,耀眼的青色火焰熊熊燃烧在火鸟之上,刺破光系白百合圣洁的光芒,在她眼前迅速放大,只一瞬就冲到了她面前!万分愕然之中,格蕾罗拉只来得及往旁边偏了偏,心中蓦的闪过一个不妙的念头——
——糟了!“圣花”会把他……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在她跌倒在地的一瞬,光之白百合失去了法师的控制,瞬间向大地扑落,只一刹——
“轰!”
半个地下室几乎被炸了开来,百合耀眼的光线倏然消失,只留下地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坑洞。半空中,一幅火红的衣角悠悠飘落,如同垂死的蝶。
一秒钟之前,正是炎天烬站在那里。
……
……
……
惊人的死寂,覆落房间之中。
格蕾罗拉跪坐在地上,怔怔看着那幅衣角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飘荡,目光随之而落——
——结……束了么。就这样……
忽然,她的瞳孔轻轻一缩,倏的盯在了坑洞的底部。半晌,缓缓摇了摇头,站起来一步步走了过去,在坑边,站定。
是断臂,静静躺在四溅的鲜血之中,红得耀眼,如同少年火红的发。断臂那失去了生命的手中,还紧紧握着什么雪白的东西,瞬间刺进了她的眼中——
雪白的……
那是……
格蕾罗拉安静地注视着它,良久,良久,忽然闭上了眼睛,微微仰头——
——我似乎,有点能够明白您的心情了呢……白灵大人。
——为了所谓“教廷的尊严”,而让年轻的生命在圣光中化为齑粉,那一刻……
她的唇边有笑意轻轻扬起,明亮而纯净,又似隐藏着深得化也化不开的哀伤。忽的,长长的睫毛下有光星一闪而逝,泪珠悄然滚落。
“啪”,一声轻响,法杖落到了地上。
“……愿……光明神与你同在……”格蕾罗拉的声音在轻轻颤抖:“我的孩子……”
“啪。”
又一声轻响,鲜艳的血珠从她臂上那被火凤凰灼伤的伤口滴落,落在地上,氤氲,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