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

  •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吴哲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试图去回忆袁朗那天走出去的样子。
      但他想不起来。
      他对袁朗最后的记忆,只是到那一片嘈杂的喧嚣声里,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在他旁边声音不大地说,好好养着,多歇几天,不住个十天不许出院啊。
      很寻常的样子。脸都是模糊的。
      然后他转身,在吴哲不经意的余光里,消失在那一群老A后面。
      这是吴哲后来所能提取的全部。他不知道,袁朗走出屋门的时候有没有回顾,是否看见了他。甚至他那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
      走出去,离开他。

      吴哲也想不起来,他出院那天在铁路那儿报到,从他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做了什么反应。
      大概就是最真实的那一种。茫然。
      他没看见铁路公事公办的语气下面,眼神锐得吓人。
      “在此期间,三中队由我直接带队,具体事务由你和齐桓代为负责。”
      吴哲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刚从医院出来的那种白,没回过神。
      “听清楚了没有?”
      “是!!!”吴哲一机灵反应过来,掩饰什么似的大吼了一声,倒把铁路活活吓了一跳。
      兔崽子挑的小兔崽子!铁路心里哼哼。

      那一瞬间心里的感受,却清晰得想忘都忘不掉。

      脑子停转,有点听不懂似的。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好像先一步明白,正在沉沉地往下坠。空空的,坠下去。不知所归。
      一片茫茫。

      什么都没有来得及。
      他还没来得及向他显摆,那时他是怎么在四个武装穷寇的夹击下,英勇无比地打下山崖留了条命的。他也没有来得及跟他讲,他是怎么念叨着他说过的话,一直一直不肯绝望的。他也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在那苦苦挣扎的十五天里,他是怎样的,想念他。

      其实他并不是在等他,也并不是想让他来救,他只是单单纯纯地想他心里的袁朗。那个强大的,妖孽的,笑起来邪气丛生偏偏又一针见血的,他的队长。好像是那时他所有茫茫黑暗中的光明和温暖,是他不知从何而生的,所有的信念和支撑!
      他没想到最后来的会是他。千里迢迢,困难重重,竟然是他,俯在他的身前,把他带回人间!

      铁路和袁朗那一场争执和坚持,吴哲也听说了一言半语。以吴哲的聪明入微,怎会不明白这一切的艰难?可大队还是做了,他还是去了,他一天天地想着的不绝望,终于还是在许下誓言的那个人手里,实现了。
      吴哲有时候想,这样,是不是已经足够?!
      吴哲从不抱怨命运。该来的,就要承受。他只是在这样的承受间,变得越来越成熟,沉稳,而沉默。——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飞扬跳跃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吴哲,那个叽叽呱呱笑话一讲一大车的话痨吴哲,确是走得越来越远了。

      除了铁路,队里大概没人知道这种变化是为什么。
      三中队大小人等却是觉得吴哲越来越强了。几分曾经的孩子气消褪殆尽,那一股子凌厉果敢,气势绝然的劲儿,竟是越来越有袁朗的范儿。尤其到下手削小南瓜的时候,这位兄台往队前背手一站,□□镜虽然免了,但那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谈笑间手段百出的架势,再加上经典的上下嘴皮子碰几碰、骂人不带脏字儿的绝损,齐桓他们看着都觉得冷气嗖嗖的,刺骨。
      可到了真相大逆转的那一刻,吴哲的话却能比谁说的都深刻入骨,语气诚恳而感染力极强。尤其转述当年袁朗转述的那位老军人的话时,虽然语境曲曲弯弯绕了点儿,但感情之恳切,意味之深重,不仅那帮正冒着烟的小南瓜们听得一个个五体投地就此服服帖帖,连旁边齐桓这样皮糙肉厚的老老老南瓜,联想起那位远在天边不知何处的队长,心里都免不了怆然动情。
      这强人就是强人啊。
      三中队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很佩服。

      齐桓跟铁路汇报三中队日常工作时,就曾毫不避嫌地大夸吴哲,说他是“日渐稳重,年纪轻轻的成长特快,现在可不像以前,也不老跟人聊大天儿了,也不跟人瞎讲笑话逗贫了,老是埋头工作一弄就特晚,特有责任心,大家都服”云云,没注意当时铁路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其实铁路之前对吴哲的关注,只限于他“长腿的电脑活动的雷达”那一方面,但现在因为袁朗的事——铁路虽然坚持自己的做法,可面对着这样的吴哲,也总免不了生出诸如“自己是做了棒打鸳鸯的那根棒子”这样的自我怀疑来。
      他当然知道吴哲的能力吴哲的强,可是这样仿佛一夜之间被催化出的成长,却让铁路不能不有所忧心。
      这样的强者,太强了!铁路是懂得的,那些属于强者的寂寞与孤独——在看似无坚不摧的强大背后,却有浓重的孤寂、咬牙的骄傲、以及不允许自己流露任何脆弱的强撑起来的伪装——长久下去,是不行的!

      铁路无计可施,只能在迎头到来的春节联欢会上,身先士卒地找上吴哲猛灌,又呼啸着后面跃跃欲试的南瓜兵们一拥而上车轮战,一副不灌倒你不罢休的架势——其实他也不过是希望,吴哲能在一醉之下,把一直以来绷得太紧的情绪,来个小小的爆发。
      哭一哭,笑一笑,借着酒醉,谁也不会在意。

      可吴哲还是太能撑了!他醉也醉得风度不倒,往桌上一撑一言不发,谁过来就跟谁喝,喝完了就等下一个,要不是眼神迷离了点,往那儿一坐谁也看不出来他都快被灌了一箱了。
      铁路看得大大扶额,他都撑不住了!抓着齐桓的肩膀叫,“给,给我把吴哲,灌,灌倒了!兔、兔崽子!”
      齐桓那脑子也早不清楚了,“头、头儿,那人我们制、制不了,得等队、队长!”
      “废话!我、我还不知道!”铁路一掌拍在桌上,“用你小子说!”
      “锄头最近不正常,”成才也晕着,话特别多,幸好口齿还算清楚,“这次联欢出节目,不知怎么的,死也不肯上台……”
      “队长走了,他也闹、闹不起来了似的……”徐睿把头搁在齐桓胳膊上,跟着嘟囔。
      “恁掐腊翘尘熟。”沉着的C3同学趴在桌上大着舌头说。

      其实成才是个懂酒的人,不是说他会喝,而是说他明白:这世上没有能喝的人,只有能撑的人。
      酒桌上,这确是一句真谛。
      吴哲就做了那个能撑的人,晕归晕,醉归醉,眼前摇晃着,却不允许自己放纵哪怕一丝情绪。
      他只是淡淡地笑着,来者不拒地喝着,别人拍过来他也拍过去,别人吆喝起来他也吆喝回去,把酒桌上那一套原封不动地发挥到极限。
      没有人知道,在他仰脖咕咚咕咚灌酒那一刻,在那个突然安静得只剩酒和自己的时刻,他是怎样在借那些急速冲下喉咙的液体拼命去堵,去堵心底即将决堤崩溃泛滥的情感!
      他一直以为每逢佳节倍思亲只是文人酸溜溜的矫情。然而现在终于知道——当窗外的冰雪衬得屋子愈加暖意融融,身边洋溢欢歌笑语热闹沸腾,你独自心底一片冰凉,最想见的那个人不知何方时,是何等滋味!
      他怎么敢纵情一醉,他怎么敢纵情一哭,一笑,一歌?他怎么知道一放之后,要如何去收?!

      他只是克制着,节制着,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朦胧的视线里看见齐桓他们打闹成了一团。
      迷离的目光中看见铁路正对着他默然入定。
      断断续续的思路里,想起齐桓说过,灌队长灌得好,他会比谁都欢,整个联欢就数他欢,还能带得大家都欢。
      可惜啊,都没看到。
      不清不楚的脑海中,有上面那个舞台的很多碎片,站在上面看见的袁朗,总是隐隐带着强大气场的,万千人中也能一望而出的,气势卓然。
      看不到了,为什么还要再站上去,徒惹伤心?
      不要想了。不去想了。别想了。

      筵席,享受还是折磨,终于也都是散场。
      吴哲跟着大部队,三三两两地互相乱拍着,踉踉跄跄,在残雪未净的路上,往回撤。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天黑着,空气有点湿湿的,是雪的气味。

      喝了这么多,今晚,大概是能睡个安生觉了。吴哲模糊地想。
      没人知道,现在吴哲的睡德在向袁朗靠拢。轻得像兔子,永远睡不踏实睡不沉似的,动辄就醒。
      袁朗也许是天赋异禀,吴哲算是后天生成。最近,生成。
      没人知道,在无数个醒来的时刻,吴哲会用左手轻轻握上右手的手腕,覆盖住脉搏,再静静合眼。
      那个山里夏夜清风习习的夜晚。
      我手腕上,你手指的触感。
      如果这也算是一种抚慰。
      却是现在,我能拥有的全部。

      铁路对这个擅长咬牙死挺的强人硕士没了辙。就此撒手又不忍心,想了想决定曲线报国,给了吴哲一个肥差,把他扔出基地,去参加集团军的一个什么文件学习班。
      说是学习,其实也就是半疗养的性质,在陆军某疗养基地弄点文件精神一学十天,就是为了让各位干部学员们借机放松放松。

      可吴哲在陌生人堆里,也没找回来多少以前那种开朗又话痨到处交朋友的劲儿,大多数时候都是礼貌随和可带了距离感的,成年人的范儿。
      不过这课上着上着就遇见了熟人。本来二三百人的大阶梯教室里一大片军装听报告,那是谁也找不着谁的——可在疗养基地那小城的街道上一走对面,俩人都愣了一下。
      高城“嘿呦”一声,“这不是那谁,吴哲吗?你也学习来啦?”
      吴哲也笑了,“高副营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这硕士就是行哈,到处都拽文,”高城是直肠子,几句寒暄一说胳膊就搭吴哲肩上了,“走走走,难得咱熟人碰见,找个地儿喝两盅去!”

      于是俩人进了街边一个小饭馆,档次不高,好在窗明几净。大下午的,正适合几杯啤酒,几碟小菜,讲一讲别来时光。
      高城先开口,“哎,我听说你那死老A队长,派出国学习实践去啦?”
      吴哲抿口酒,低头笑了下,“是啊。”
      “嘿,上次打他那一拳,我也没道个歉!”高城也没抬头,在那儿顺着自己的筷子尖方向,看盘子里的花生米。
      “没事,他说打得好,该让你打。”吴哲又喝了一口,跟那儿笑。
      “哎你别老跟那儿自己喝啊,”高城举了杯,“走一个呗。”
      吴哲也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痛快!”高城伸大拇指,“我我也就跟你说啊,你们那帮死老A,确实是好样的!”
      “那是!”吴哲又倒酒,“来,高副营长,为这句话,我敬你。”
      “吴吴哲,我跟你说,”高城一饮而尽,“你们那死老A队长,我佩服他!”摇摇头又晃晃脑袋,“我不是说这话的人,不过你那队长,虽说我几个最好的兵都折在他手里了,可我还得说,我佩服他!”
      “是,我也是。”吴哲的眼睛瞅着杯子,却已经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好像很久,没听人这样提过袁朗。一个甲种部队的副营长,就这么铺天盖地,热情洋溢,坦白直露地,夸奖着他那个妖孽队长。

      “上次演习完了,我跟他通过几个电话,都是公事也没聊太多。可我就觉得,”高城又是一杯酒下肚,“别看他阴,别看他损,别看他一肚子鬼花招,他那肚子里,是真有货啊!”高城叹息了声,“跟他的兵,真好好学,能学多少东西!”

      “是。”吴哲应。他的队长。又阴。又损。一肚子鬼花招。可是那么强大。强大到眼前这个气吞万里如虎的将门虎子,也要叹一声佩服。
      他的队长。他的……袁朗。

      好像是突来的一种冲动,也好像不是,吴哲在两个人都沉默的时间里,透过贴了“工薪消费物美价廉”大字的玻璃窗往外看了良久,突然开了口。
      “我很想他。”
      四个字说得声音很低,还有点模糊。不快,但很流利。
      脸还是半侧着看外面,窗外有一棵不粗不细的树,枝繁叶茂,岁月静好的样子。心猛然跳得那么空,那么凶,那么疼。

      就是这样,一旦说出了口,一旦卸下一直强撑着的伪装张嘴承认,心里那些长久遮掩住的情绪好像一下子泄了闸门,骤然间波涛滚滚,酸涩凄楚,一涌而上,强烈到吴哲咬了下唇“哐”地站起身来,不知道以怎样一种扭曲的笑脸对高城说,“高副营长,我得先走一步。”然后放下一张钞票,在高城“哎哎哎”无比诧异的叫声中,头也不回地奔逃出去。
      他是当惯了强者,现在更是在谁面前也不肯流露丁点脆弱,哪怕是这个同样强大的高城也不行!

      一路奔回他的单人宿舍,甩了门趴到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里,粗着嗓子,哑声痛哭!

      袁朗……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叫成“他的袁朗”的袁朗!
      属于他们的时间到底有过多少?
      多少?
      只言片语,残歌断曲,一次携腕,半个拥抱!
      半个,对,只有半个,我抱得那么紧,你却抱得那么轻,因为你早就知道,你知道你要离开,你知道你要放手,所以你不敢深拥,你怕你会留恋!
      是不是?袁朗?
      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知道,我怎样也不会就那么轻易松了手,放你悄悄走开,放那段记忆一团模糊,放我的回忆都回无可回!
      袁朗……
      你如今在哪儿,我甚至不敢去想。不敢去揣测,不敢去忖度,不敢去猜想。想了之后又怎样?那些担心已经深似海洋,却又空空落落,无处着力,沉沉下坠,永无止境!

      哗哗的水声里,吴哲摸着脸上融成一片的冷水热泪,耳边隐隐的,好像有一个低低的声音。
      “吴哲。哭出来。没关系。”
      又一个飞扬一点的声音,不容置疑的指导。
      “给我记着,拿理智去堵,没用,好歹发作下,再建设。”

      对了,袁朗,你说过的,得先疏导情绪,再做心理建设。
      那时你很清楚,手上真沾了血,我那些看上去的坚强,只是为了不崩溃。

      只是为了不崩溃。

      所以你知道吗,我在撑,死撑,狠狠地去当一个没有脆弱的强者。
      不去想。不肯让自己松下来。被铁路他们带着往死里灌酒都不肯露一点神伤。
      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一个决堤口,我就不知如何收场!

      袁朗……吴哲猛抬一下头,对着镜子里自己那一脸水,忽然又笑,哑哑地笑,笑得很惨。
      ——现在情绪倒是发泄了,可你告诉我,这个心理,要怎么建设?

      ——我要怎样才能说服自己,不去想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