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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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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
中国的酒桌是个奇特的地方。杯酒其上高潮迭起风云突变,奇诡云谲之势恰似中国千年历史之缩影。
醉了的醒了,醒着的醉了,先醉的醒着,先醒的醉了。
那天晚上是袁朗送吴哲回去的。后者从演完就被太多人围上来灌,袁朗挡也挡不了那么多,加上后来铁路也跑过来起哄,喝得吴哲最后整个人已经只会傻笑了。
袁朗本来没打算牵个手弄得娘们唧唧地送个醉鬼回宿舍的,孰料另一位实在走得晃晃悠悠磕磕绊绊,脸上还恍恍惚惚的傻乐,走路也弯弯曲曲的,袁朗实在没辙,只好很绅士的,不,很幼儿园老师状的,握住吴哲手腕牵着走。
俩大老爷们还一身军装,如果十指相扣胳膊晃呀晃呀地走在军营大道上,不用别人,袁朗就先把自己恶死。
抓个手腕还在接受范围内……吧,袁朗挠挠头,抓个手腕嘛,很男人气的。
回身看吴哲,这家伙还在笑,笑得恍惚又真挚,有点像许三多附体。
五指环绕间,腕骨的触感,隐隐有脉搏的跳动。
山里的夏季,夜晚有习习的风,满天星斗璀璨。
袁朗的嘴角也扬起来,深吸一口夏天味道的空气,再狠狠地吐出去。
原来没有烟也可以这样通体舒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袁朗想。
日子好像忽然有了更多的期待。
吴哲对那个晚上后来的事,记忆比较模糊。
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在笑,肯定笑得特傻,但停不下来。他也没想停,傻又怎样?纵情而歌,尽兴而醉,人生难得几回欢!
他知道最后是袁朗把他牵回去的。不长的一段路,两个人前前后后,磕磕绊绊,没说半个字。
但吴哲很享受,笑得更真心。
要得就是这种没有语言也达得到的默契!
夏夜。星光。身边的你。
彼此相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吧。
吴小哲同学在睡着前一秒还模模糊糊地笑。
你怎么看待命运?
吴哲说,人生是没有穷尽的,也就无所谓归宿。
他说这正是人生的美丽之处。
这番言论当年许三多是没有真听懂,但这似懂非懂间的味道,仍然足以让他下泪。
其实吴哲之前的命运体验,多数是书本堆里闭门造车的产物。一个人聪明敏锐过了头,就比较擅长从芝麻小事里体会出宇宙运行深邃之哲理……不过现在,吴哲是老A,是一个命令下来天南海北迁徙的老A,是随时准备枪林弹雨战场生存的老A——他终于知道,当你清晰地看到自己被命运牢牢地掌握着时,你反而,不会想去提到它!
这是为什么袁朗那么欣赏许三多的“只做当下”。
袁朗的命运体验却大半来自生活,一次次最真实和残酷的,命运的嘴脸。
而现在,轮到吴哲。
八月二日早上八点,袁朗坐在铁路办公室里,拿着份文件半天不说话。
铁路敲敲桌子,“嘿,早看完了吧,别装了。”
袁朗放下文件,“这算怎么回事儿?我的人,说调就调,说借就借?”
“又不是第一次!你那护犊子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铁路掏了根烟点上,又给袁朗一根,“知道你不放心,吴哲来了不久,出任务也没几次,但上面说得也是实际情况,那边缺技术兵,这次这什么行动又特别重要,得要个真顶事的。”
“他要两个人也行啊!这边还能派个人护护他,这单枪匹马的,算怎么回事?”
“你小子少胡说啊!”铁路差点被烟呛着,“那边一整个突击部队呢!还怕那帮人护不了一个吴哲?不就一个任务吗?出完了就回来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小气啊?”
“这不因为是稀有物种嘛……而且又嫩。”袁朗还在那儿皱眉。
“行了啊行了,”铁路大摇其头,“有什么好啰嗦的?老A!那就是共和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去跟吴哲说去!赶紧的!”
“是!”袁朗也不再说什么,站起来脚跟一碰,干脆利落。
说到底,他们还是巅峰之上,共和国最光荣的军人!
吴哲同样明白。
他听完袁朗的说明,二话不说,军礼一敬,“是!保证完成任务!”
袁朗的语气缓下来,“吴哲,这次不比往常。和你协同的不是熟悉的部队,千万要一切小心。”
“队长言重了,”吴哲笑,“都是兄弟部队,难道还怕他们欺负我不成?”
“我是怕你欺负人家!”袁朗笑了下又严肃起来,“这次具体任务是什么我们也无权知道,只知道作战环境应该是亚热带原始丛林,你给我当心点,那一肚子理论别联系不上实践!”
“是!队长放心!保证不给老A丢人!”
“什么丢不丢人的,战场上……”
“知道,战场上只有生死,没有老大!”
袁朗看吴哲一眼笑了笑,手伸过去拍拍吴哲的肩膀,又狠狠地捏了下,“行啦,回去收拾收拾整理一下,明天一早,那边直升机来接。”
“是!”
吴哲走到门口,袁朗又在后面叫,“吴哲!”
吴哲回身,袁朗笔直地站在桌前,眼睛看进吴哲的瞳孔最深处去,一字一句。
“记住自己小心。”
吴哲点头。
“记住我说过什么话。”
吴哲没吭声,“啪”地敬了个军礼,转身而去。
其实袁朗对吴哲说过的各式各样的话何止千句万句,而此刻他要吴哲记住的,到底是哪句?
吴哲心里有个答案。
他们是军人!是巅峰之上,国家的特种兵!
然后他们才是中校、少校,才是彼此的袁朗和吴哲!
那一抹军绿是一切的前提。
所以吴哲能猜到袁朗在说什么。而后来证明,他的答案,非常正确。
吴哲的任务一出半月。
队里很多战友都见识过这种借调,也不知道吴哲该什么时候回来。
期间他们也出了几次小任务,都不大。队里的变化除了成才的手越来越稳之外,大概是队长办公室的灯,亮得越来越久。
齐桓觉得可能是锄头不在,队长缺帮手,就好心好意去问要不要帮忙。结果他就帮了一次还是大大的倒忙——弄死了袁朗的电脑。从此被袁朗严令隔绝在他电脑方圆一米以外。
袁朗觉得自己心里有根线儿,一直晃晃悠悠吊着块石头。
有生以来第一次惦念谁到这个地步。这里面有多重因素,首先,吴哲是他的兵,是他削成未久的小南瓜,可现在上的是陌生的战场,跟得是陌生的部队!然后,吴哲,也是这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所有强烈情绪——大笑,恼火,欣赏,感动,生气,激动,等等等等——的来源。
是他心里……那么特殊的一个人。
当然,相思啥的,打死袁朗他也说不出来。
吴哲走了一个月以后,铁路把袁朗叫去了办公室。
“袁朗,”铁路顿了又顿,最后还是抬起头来,快刀斩乱麻似的。“吴哲失踪了。”
袁朗沉默了一秒,之后他的声音却很稳,“怎么回事。”
“那边说,任务很艰苦,但是吴哲表现得非常出色,”铁路低了低头,“说是最后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他在的小组遭到伏击,中途失散了。”
“你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
“昨天接到的电话。”铁路知道袁朗要说什么,赶紧说,“那边一直全力在找……已经十天了,没找到一点踪迹。那毕竟是原始丛林,到现在,恐怕……”铁路闭了闭眼,“他们也……非常抱歉。”
“抱歉?!”袁朗猛一抬头,顿了下,克制住一声冷笑。“我去!我去把他找回来。”
铁路一愣。“说什么呢!你理智点!”
接着又缓了缓语气,“我知道你难过,我也很难过。吴哲那么难得的一个人才……”铁路几分颓然地往椅子里一坐,“这种事情我们都不是没见过,可这孩子还这么年轻,太可惜……”
“我去找。” 袁朗还是站着,没有第二句话。
“袁朗!你脑子清醒一点!”铁路敲着桌子,声音惨然,“已经十天了,他身上很可能还有伤……那边部队全部是精锐,出了这种事,哪个可能不出全力去搜救?到现在还没踪迹,你用脑子想一想!”
“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袁朗站得是军姿,一字一顿,说得很稳。
铁路使劲闭了闭眼,努力克制着自己,长吁一口气摇头,“你回去休息休息,冷静一下再来找我。”
“我很冷静。”袁朗眼里坚定如山,“我去找他。”
“袁朗!”铁路终于拍了桌子,“我不想在今天跟你争论这个问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谁心里不难受啊?!那边部队也是出了全力的!那一个个精壮汉子也是在原始森林里找了十天十夜的,为他一个人!现在是眼看着没希望了,才停的!你过去,叫怎么回事?!啊?!当面抽人家耳光?说人家不出力?不相信人家部队?你一个人,比得过人家一个大搜救队吗?啊?别拿自己太当回事了!”
袁朗不动。过了几秒,他开口,“我答应过他。只要我还在,就永远没有绝望可言。永远,不许绝望。”
铁路抬头看袁朗的脸,他自己也有几分动容,手中的烟盒捏成一个扭曲的形状。“可是袁朗……”
“我,他,都不绝望,”袁朗的声音很轻,但仍然坚定。“我去找他。”
“可是袁朗……”
“我去找他。”
“袁朗。”
“我去找。”
“袁朗!!”
“我去。”
铁路终于还是败了。他太熟悉自己这个中队长,当一个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人沉默下来或者只重复一句话的时候,代表他的决心,已是无人可改。
铁路当然可以不理,但说到底他也是个护犊子保部下的人——袁朗是他带出来的,他最好的中队长!现在这个中队长站在他面前,矗立得像一座沉默的山。铁路在心里叹息,他当然也希望可以找回吴哲,像袁朗说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从这里派去一个人,从程序上从操作上从合理性上甚至从人情上,有多难?铁路摇了摇头,咬了咬牙,好吧,既然要做那就事不宜迟——为了吴哲,还有眼前这个挺立的大麻烦——哪怕这意味着他要费无数口舌,动无数心思,甚至得罪很多人!
“回你屋睡一觉,我打电话。”铁路不看袁朗,扯过话筒按着电话说。
袁朗脚跟一磕,很正很正地敬一个军礼,退出去。
出门前,铁路有点疲惫的声音在后面说,“袁朗,告诉我,任何一个兵你都会这么拼命么,在这种极端的条件下?”
袁朗回身,看着铁路已经有点沧桑的面容,按着电话的姿势,眼神却忽然放得无比锐利,一透入心的那一种。
袁朗心里一酸,他太清楚铁路是何等人物,那是A大队的头脑和灵魂所在,岂容糊弄!而他跟铁路又是何等情分,亦师亦友的上下级更是同生共死的战友,他又岂忍糊弄!
袁朗摇了摇头,很轻,但已足够给铁路答案。
一瞬间,铁路的眼神了然又迅速黯然。
他挥挥手说,“去吧。”声音里有更沉重的疲惫和沧桑。
袁朗回屋逼自己睡着。他知道自己需要充沛的体力和精神。
吴哲,不要绝望。不要。只要我还在。
袁朗心里反复这样念着。
铁路已经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电话,变换了多少语气,说了多少似是而非的理由。他所知道的是,第二天蒙蒙亮的时候,一架直升机终于降落在了老A的训练场上。
袁朗全副武装站好,在直升机的轰鸣声里向他敬礼。
铁路还礼,在他耳边迎着风吼,“给我小心点!别让我再搭上一个!”
“是!”
“有些帐,回来我再跟你算!”
袁朗放下手,眼神里有坚定和决然,“我明白。”
“去吧!找到赶紧给我回来!”
“是!”
从直升机上的飞行员到丛林外的部队大兵,人人黑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没人给袁朗什么好脸色。
很自然的事情。袁朗不是不明白铁路的难处,他甚至有点不敢想铁路是如何办成这一切的,但现在他根本顾不上这些,找到吴哲,才是他一切行动的指向。
那边部队的领导看着这个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老A中队长,他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但实在不能苟同他的做法——这未免太过极端而一意孤行。而他最惊讶的,是铁路竟然会纵容并且促成了这一切,甚至不惜去找更上边的头头来打通关系。
现在人来也来了,这一耳光的架势已经挥足,他又还能怎样?
长叹一声,“小伙子啊……那个,袁朗是吧?你来都来了,我也就不再劝了。你,要做一个心理准备。”
袁朗敬了一个礼,“首长,我很感谢……只是,我答应过吴哲。”
那人摇摇头,挥手止住,“这里你地形不熟,我派一个小分队跟你进去。”
“不必了,我一个人就行。”
“屁话!”领导一声喝,“一个丢了再赔一个!我不想后半生都被铁路追杀!”
谁说的都没错,这确实已经是支非常精悍的部队,也确已出动全力搜寻。现在跟袁朗一起出动的小分队,各个也都是精兵,吴哲在他们部队显然混得人缘不错,这些兵虽然不怎么跟袁朗说话,但搜寻起来也实在是尽心尽力的——哪怕他们明知道这十几天里,一支又一支搜救队都已经快把这块地皮掀起来了。
可是他们面前这个也很沉默的中校袁朗,从不信邪!
一头扎进这片林子的第四天,袁朗嗅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
悬崖!
很高的悬崖,两边峭壁尖石突起,下面是唰唰流淌的涧水。袁朗咬了咬牙,思考。身后的兵互看一眼,这几天相处下来,多少也知道了这个老A中队长的脾气,对他的坚持也多少生出了些感动和敬意。
“袁中校,别。”一个兵开口,“你也看到了,掉到这下面……是不可能……”
袁朗回头看看这群跟自己狂扫四天林子的士兵们,语气柔了。“我要下去。我知道你们一直尽心尽力都搜得差不多了。这大概是最后一个可能了吧。”忽然笑一下,“我替吴哲谢谢你们,真的。你们是他的好战友。”
面前的士兵都沉默着,不动如山。
“你们也太辛苦了,留两个人在这儿等我消息,其他人先回去休整吧。”
这些兵都摇头。一个人开口,“要等一起等。”
袁朗不再争,掏出一副登山钩,“我下去了。你们等我无线电联络。”
这些兵的眉头都紧皱,想劝又知道不可能,最后憋着说,“您千万小心。”然后看着这个不信邪的中校,在尖石突起的峭壁上,一步一步,缓缓下降!
那一块块巨石很快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袁朗的动作很迅速,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降到涧底。身上手上,被尖石粗砺划出了无数细碎的伤口。
那些兵说得对,如果掉到这下面,绝无生还可能。可不知为什么,袁朗就是不肯放弃这最后一个可能的地点。
也许他相信吴哲就是那个遥远渺茫的奇迹。也许他觉得哪怕找不到活人,能够抱一抱尸骨,也是好的!
其实袁朗什么也没有想。有时候想太多,没有用。
他只是一步一步,拨开一丛丛的不知名植物,搜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看到附近的草木有暗暗的血迹时,心脏骤然狂跳!
吴哲,不要放弃,不许绝望!我不管现在已经过了多少天,你,要给我一个奇迹!
当袁朗在一个浅浅的山洞找到吴哲的时候,吴哲居然还有点意识。
袁朗扑过来扶起他的头叫,“吴哲!”
而吴哲睁了睁眼看见袁朗,还有力气挤出一个笑脸,只说了一句话。
“队长……我,一直没绝望……”
那一瞬间,袁朗的泪几乎夺眶而出!
他深深点头,“好样的!”迅速查了一下吴哲身上,还好,除了右肩有子弹擦过的伤口并且已被他自己包扎过以外,其它地方都是些小擦伤瘀伤。
心放下来,“歇歇吧,没事了,我在这儿。”看着吴哲疲累已极地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袁朗环视一下周围,看到了野果的核,取水的痕迹,甚至还有蛇的尸体。掐头去骨,显然是曾生食之。袁朗看一眼怀里的吴哲——他确实没有食言,尽了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活下去,从头到尾,不曾绝望!
袁朗呼叫悬崖上的战士接应,准备背吴哲爬上去。上面的兵坚持下来帮忙接,看见袁朗和吴哲的时候,脸上都有愧色。
袁朗顾不得这些,上去之后迅速联络了铁路,立刻把吴哲送回了老A基地那边的医院。自己也跟回去了,走之前没说什么,只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而这边的医院里,等待他的是铁路。
吴哲躺的监护室外面,两个人默默无语。
铁路看着这个让他伤透脑筋的兵,恨不得爱不得,长叹一声。“袁朗,你也三十出头了,该玩够了!”
袁朗摇头,目光还停留在玻璃窗里的吴哲身上。
“特种兵的生命并不长,你也要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铁路扶了下头,“你不考虑,我也要替你考虑!”
袁朗回过头来,“队长,谢谢你。”
“队长”这个称呼,从袁朗还是小队长铁路还是中队长的时候就叫起,如今又听见,铁路心里有点百感交集。
“你叫我一天队长,我就还要管你一天!”铁路一拳打过去,“给我惹多少麻烦!跟你说,我也不是永远在这个大队呆着,总参那边一直要我过去,我走了,我可不希望这个位子由你之外的任何人来坐!”
“队长,那可不是我说了算的,”袁朗笑了笑,又是一副痞塌塌的样子,“也不是您说了算的。”
“凭本事,舍你其谁?——但论资历,你现在和其他那几个中队长还拉不开差距。”铁路审视着袁朗的眼睛,“上面要我报一个去联合国维和部队学习实践的人,为期三年。袁朗,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我准备让你去。”
袁朗的脸色变了又变,“队长,你派我去,还有别的原因吗?”
“有!”铁路下巴往玻璃窗里一侧,“你自己也很明白!本来没有这事,我也是要派你去的!现在有了这事,我就更派你不可!”
“铁队……”
“袁朗,本来我不该管你们的私事。但你是袁朗!他是吴哲!这是军队!”铁路摇摇头,“你自己都清楚,我也不再说。我能做的就到这儿,三年,你们各自都冷静一下!——之后如何,我不再管。”
袁朗沉默下来。良久良久,抬了抬下巴,笑得有点凄然。
铁路转身要走,“回去准备一下。上边催得很紧。随时可能要你出发。”
“我等他醒。”袁朗看着里面的吴哲,淡淡地说。
铁路看一眼吴哲,再看一眼袁朗,扭头走了。
袁朗在医院陪了吴哲两天。医生说吴哲的昏睡并无大碍,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睡眠是最好的恢复方法。
于是袁朗就在床边等,等吴哲什么时候醒来。
有些话在心里百转千回,绕万遍也不知如何出口。
第三天的时候,吴哲醒了。醒来看见的就是袁朗的脸——还好,除了眼睛里血丝密布两腮有点下陷外没啥别的,倒没有胡子拉碴,而且一身军装,穿戴十分齐整。
吴哲上下打量了一下,笑了,袁朗也笑。两个人一时都有点不知说什么。
吴哲抬了抬身子,袁朗要上去按他别起来,结果吴哲却不是要坐起来,他张了张手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嗯?”
袁朗于是笑了,伸手过去,抱住吴哲。
很战友情的一个拥抱。吴哲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言语感受,都汇集在了这狠狠一抱中。狠狠地,狠狠地,紧紧地抱住他,像抱住自己差点失去的一切,再也不放手。
袁朗却抱得很轻,像是怕碰到吴哲身上的伤口一样,很轻很轻。他感受到吴哲的用力,心里忽然酸楚成一片。手伸过来慢慢揉吴哲的头发,把他的头轻轻拍在自己肩膀上。他一直抱的很轻,像抱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唯恐碰碎。
有个瞬间,袁朗忽然觉得自己臂弯里,就是整个世界。
——却又是他即将失去的,整个世界!
那个拥抱终于放开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眶都有点要湿。都掩饰着,故意笑得开怀。
“我把齐桓他们都给打回去了!我说你这病非得等我探完,他们才许来!”袁朗笑得很爽朗似的,“我那边还有事等着呢,一会儿等我走了,你就瞧着他们一个个过来慢慢骚扰你的吧!”
“这都一个月多不见了,我还真想他们……那边部队对我挺不错,但我还是喜欢咱们老A。”
“你那些战友对我可不好,一个个儿地给我脸子看,”袁朗削着苹果说,“不过一提起你来,倒都恨不能红眼圈。”
“那自然!小生当然人见人爱!”吴哲接过苹果啃,“呵,这苹果怎么这么难吃!谁买的?”
“你很想念的那群老A!”袁朗从吴哲手里抢过来三口啃完,“是够酸的!得了,我削梨去得了!”边说边捏了个梨开始上刀,“我说,你就想他们,不想我?”
“想啊!最想你。”吴哲盯着袁朗手里的梨看,倒是坦白的很。
袁朗竟然心脏停跳一拍,并且严重怀疑自己脸都红了,此时他很感激多年来日晒雨淋下不再细嫩的皮肤——这样就根本没人看得出来他脸红嘛。
“给,吃梨。”
吴哲接过来啃了一口,“哎哟,怎么比那苹果还酸!”
袁朗又抢过来三口两口啃了,“算了!我把那西瓜宰了得了!”
“哎……”吴哲倒忽然愣了,“你怎么把那梨都吃了,人家说梨不能两个人吃,那就叫‘分梨’了……”
袁朗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转头看吴哲,刻意不去管自己心里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凄楚之意,只是笑,笑了又笑,“哪儿有这么迷信的啊吴哲?你可是光电硕士,搞科学的!吃个梨还讲究?”
那天之后没多久,齐桓他们纷纷涌入。袁朗说还有工作要走,走前拍了拍吴哲的肩,让他好好养着,多歇几天,不住个十天不许出院。
屋里一群老A们插科打诨,汇报近日趣事八卦,吴哲听得津津有味,也就没管袁朗的疯言疯语,放手让他回去了。
袁朗在门口站了一站,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