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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一站是不是天堂 ...

  •   【下一站是不是天堂】

      吴哲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今天不是什么好天气,天色从早上起来就阴阴的,他们在训练场上进行最常规的一天训练。上午枪械射击,下午摸爬滚打。
      吴哲不对劲的感觉来自他们队长。其实袁朗看起来很正常,背手一站,吼吼这个叫叫那个,□□镜往脸上一架,仍然是那副又欠又强大的妖孽状。

      可就是有什么不对劲。吴哲狐疑地观察了一早上加一上午,中午吃饭时试图跟兄弟们讨论讨论,可惜没人共鸣。
      “神经过敏吧!你那娘们唧唧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齐桓得到吴哲一个硕大的白眼。
      “可怜的娃啊……都被队长吓出后遗症来了不是。”徐睿用刚捏过鸡腿的手试图去抚摸吴哲的头,被吴哲龇牙咧嘴地挡开。
      相比之下,下榕树的两位则比较厚道。
      许三多当然在认真思考,“锄头,我、我没看出来……不过,你观察力好,心、心也细,可、可能是真的。”
      成才本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精神,也跟着认真回忆了一下,然后安慰吴哲,“没事锄头,我都没发现啥,你可能真想多了,就跟你说的似的,用脑过度了。”
      吴哲摇头。想了一会儿又摇头,再咬着馒头摇头。然后转着脖子看了一圈,果不其然,袁朗不在。

      下午的训练进行到中途,吴哲怀疑的神色越来越重。直到越障项目完毕整队,吴哲在队列里再也忍不住,“报告!”
      如果齐桓他们心里长了眼睛,现在肯定齐刷刷地看向吴哲,伴随着“糟糕!这孩子要干吗?”“哎呦呦呦不好了!”“锄头冷静!不要发神经!”“……??”这样的打鼓声。
      “讲话!”
      “我……”吴哲的“我”字从高到低滑下来,顿了一下,又扬上去,“报告!我不舒服!申请队长送我去医务室!”
      哗啦啦啦……齐桓他们在心里倒了一片,这、这叫什么话,锄头啊,你学历再高也不能乱发神经啊……这可怎么收拾——难道要他们向队长解释,吴哲今天偶然神经错乱,请您多多包涵??

      可大出他们意外的是,队长脸上却没有一点讶异之色,跟听到任何一句正常的提议一样,只是审视地看着吴哲。
      最厉害的是吴哲同学,在齐桓他们颤抖的余光里,竟是耿然而立,目光炯炯,直视着队长□□镜下的目光,甚而带着某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而更加火星撞地球的是,让步的是袁朗。
      “齐桓代我一下。吴哲出列!”
      如果齐桓他们心里戴着眼镜,那当然是大跌而碎,一地又一地的碎片啊。

      袁朗一声不吭地带着吴哲走了。两个人一路沉默。直到转了个弯,脱离了众人的视野范围,吴哲看袁朗一眼,“还行吗队长,用不用我扶?”
      袁朗笑了笑,摇头,“没事。”
      吴哲在心里咬牙,但还是凑上来,利落地一伸手把袁朗的胳膊绕到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腾过去扶他那半边身子,半架着走,“到底哪儿疼?撑这么一天你还要不要命了??”
      “疼又疼不死人。”袁朗还是那么一副欠扁的笑模样,就是说话有点有气无力。既然吴哲来扶他也就顺便把身子大半重量放到吴哲身上,集中精力去对付疼。
      “你有自虐倾向啊你!”吴哲觉得自己青筋突突跳,气得开始口不择言,早忘了什么上下级之分,“这逞得什么狗屁英雄!我没看出来半点意义!”
      “行啦吴哲,”袁朗还在那儿笑,“你不是成功把我从隐蔽潜伏里揪出来了么,你看我这儿疼着呢,就别再骂我加重精神负担了。”
      吴哲果然住了嘴,余怒还未消,哼哼的去摸袁朗的头,“哎呦,这都一头冷汗了,你……”眼看吴小哲同学一肚子憋屈的连火带心疼无处宣泄,马上又要转成冲口而出的教训人了——幸好这时,医务室到了。

      值班大夫是老人了,一看袁朗这德行进来,问都不问,张嘴就说,“阑尾炎又犯啦?跟你说过就算是慢性的也不能不管,赶紧割了一劳永逸,老说忙忙忙没时间,看看,尝到苦头了吧。”说着把袁朗按到床上去躺着,一边叮叮当当地准备针剂和吊瓶架子。

      吴哲一听“阑尾炎”三个字,立刻把凌厉的目光往袁朗那儿一瞥,冷哼一声。
      “怎么了?瞪我干吗?”袁朗刚挨了一针,那针推下去得一点不含糊,药水快得很,疼得他咬牙切齿。
      吴哲看得皱眉,“没什么,就是想起某个护士啦,不打麻药啦,还有什么变态的自尊心的。”
      “呵,”袁朗笑出声来,“许三多跟你说的?你信了?”
      “怎么可能!”吴哲一甩头,“小生是谁,岂能被这种没逻辑的谎话骗到?况且里面还有你捏造的我的话被我听到!”边说边按着袁朗手腕让护士扎吊瓶,“哎拜托您看准了再扎,这都扎了三下儿了。——还有您这流速调慢点儿行吗,太快了疼。”
      结果护士和大夫齐齐看向吴哲,再去瞅床上的袁朗,眼神里分明写着,哪来这么一兵?真没见过!
      袁朗一副无辜又享受的样子躺床上笑。

      吴哲看见那两只白衣凶神的目光,一摊手,望向天花板,“怎么了这是,这基地又不是机器训练场——老A也是人,也会疼吧。”
      大夫和护士都瞪大了眼。
      袁朗适时介绍,“这就是我们中队那个光电硕士,吴哲。”
      于是白衣凶神都恍然了,连连点头。——这稀有动物就是稀有动物,连头号大麻烦袁朗同学都架得来,“知识就是力量”说得可真对啊。
      大夫看看表,“我说硕士啊,那就拜托看着点你们队长,盯他挂完两瓶药再回去——说真的,不是我不对他仁慈,是你们队长就爱糟践自己,搞得我们都懒得给他好脸色啊——”
      这次轮到吴哲瞪他队长了,边瞪边恶狠狠地说,“原来队长自虐的才名早已响彻基地——大夫您放心,我保证好好看着。”

      结果吴哲就拉了把椅子坐下,扯了份报纸看,隔几分钟瞥一眼袁朗。
      袁朗那疼劲儿估计一时还没过去,脸色还有点发青,额头上冷汗点点。吴哲看着不忍,又无计可施,只好把报纸一扔,东拉西扯说闲话企图分散他注意力。
      “我看您那阑尾赶紧还是割了呗,免得哪天许三多找不着刀口,你要怎么解释?”
      袁朗刚要开口,被吴哲一手挥掉,“不许说话,你一边儿疼着去,听我说就行!——没事干吗骗人家三多你有个悍妇老婆?三多虽然不是爱传话的人,但保不齐将来一传开,说你已婚,你怎么办?一辈子跟个假想的老婆过啦?——今儿个从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您说您没事瞎撑什么?这又不是真在战场,您在一群您所谓的南瓜兵中间死要面子活受罪,有什么意义?亏我中午吃饭时跟他们说不对劲他们还不信,齐桓……”
      “吴哲。”袁朗闭着眼睛叫。
      “您别说话!我还没说完呢!”吴哲手又一挥,继续滔滔,“齐桓说我是娘们唧唧的神经过敏,徐睿说我是被吓出后遗症来了……”
      “吴哲。”袁朗继续叫。
      “叫什么叫,跟您说了别说话——还是三多和成才厚道点,可惜侦察神经不够敏锐,对了,亏他们两个还是侦察兵出身,丢死人……”
      “吴哲……”
      “干吗?!您就不能好好歇会儿安安静静听我说?哪有这么个话痨肚子疼着还抢着要说话的?”
      “……,”袁朗一副无奈的样子,打个响亮的哈欠,“我只是想说,止痛药劲上来了,我这儿困得半死……你就不用东拉西扯了少校同志,让我安静睡会儿行不行……”

      一下子把吴哲噎个半死,半天没说话,搞得袁朗把眼睛睁了条缝,想这位是不是把脸都憋紫了。
      又有点于心不忍,于是打破静默,“现在A你真是越来越难了啊,怎么看出来的?还从一早上就开始怀疑了。”
      吴哲张嘴要说什么又顿了顿,一把扯过报纸,干脆破罐破摔,“我关注您过头,行了吧?我是您的头号大粉丝,行了吧?我变态,行了吧?我喜欢您,行了吧?我TM暗恋您,行了吧?”一抖报纸,“行了行了,您睡吧,赶紧睡!药水挂完叫您。”
      说完报纸把脸一遮,看不见表情。

      袁朗其实心里很是愣了愣,几个念头刷刷闪过,又被他自己无意识地往外挡。
      止痛针的药劲儿一个劲往上涌,来不及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困得睁不开,于是只睡了。
      吴哲看完那一版报纸,不敢翻。用四分之一慢动作把报纸轻轻放下,看着袁朗沉睡的脸,稍稍皱了眉,不像完全放松的样子。身子侧向吴哲这边,微微蜷着,看上去竟有几分像孩子,很累很累的孩子,带点委屈似的。
      心里忽然想长长地、重重地叹一口气。

      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去。
      外面是傍晚天色了,天色还是阴阴的,没有晚霞。山里的雾气,潮湿地弥漫。
      吴哲忽然觉得他也需要一支烟。那一点点手里的火光,是不是也有驱散茫然的作用。

      要怎么样呢?
      不是想好的吗,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只要还可以这样朝夕相处。
      可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看到你,会如此难过?
      如此、如此希望可以为你做更多。
      吴哲啊吴哲,论自虐,你和床上那个还不是一样??吴哲撑着窗台苦笑。
      ——世上的路千百条,你为什么总是选最艰难的那条去走?
      连爱情也一样。

      袁朗醒的时候,药水已经滴完,天色也黑了。
      转头一看,吴哲正拿着本书,坐窗台上就着窗外那一点路灯照进来的光看。
      “嘿硕士,眼睛不要啦?不会开灯啊?”袁朗语气挺轻松。
      吴哲不吃那套,一脸严肃把墙上开关一按,日光灯当即毫无过度地大放光明,袁朗条件反射“哎呦”捂一下眼睛,吴哲“哼”地一声。

      “吃饭了没?”袁朗有点小心翼翼,看吴哲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肚子火。
      “吃过了。”吴哲站起来,把保温饭盒拿给袁朗,“看看凉了没有,不行我去热一下。”
      袁朗往嘴里塞,“哎不凉不凉,不用热,这可饿死我了。”狠拨拉几筷子,抬头一看,“我说你盯着我干什么?还这么恶狠狠的?!我说吴哲,我今儿可真没招着你啊!你这生的哪门子气?”
      吴哲转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是,你是没招我。我自己犯病,队长对不起。”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稠得化不开。
      压抑得两个人都有点受不了。
      袁朗嘴里的饭菜早没了味道,他有一种把饭盒一摔大吼一句小南瓜崽子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的冲动。但对面的人是吴哲,于是他试图去忍。
      吴哲头转过去就没有转回来,姿势很僵。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于是就停在那儿了。

      心里都有火,都知道对方不明白自己的火,甚至自己的火到底从哪儿来,也三言两语说不清。
      袁朗终于一摔饭盒,筷子一指门口,“去!给我跑步去!五十圈!不跑完不许睡觉!”
      吴哲跟巴不得这一声似的,腾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十几秒后训练场上就多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夜色里明明没人监督,跑得却无比拼命,狠狠地,像在发泄什么。

      对齐桓徐睿他们来说,这真是无比诡异的一天。
      先是锄头说队长不对劲,然后锄头跟队长都不对劲,现在……现在这是什么状况?锄头莫名其妙地说不舒服,队长至于亲自送他去医务室,一去还不返——然后现在大夜里的八点多了,锄头开始在操场上跑步??
      以齐桓他们的想象力,要猜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跑也就罢了,干吗跟后面有恶狗追似的拼命?”徐睿在窗户那儿跟齐桓他们嘟囔。
      “好像要下雨了。”成才眼里有忧色。
      “那、那怎么办?”
      许三多的问题,往往都是没有人能回答的。

      果然下起来了。雨势着实不小,倒水一样往下浇。
      吴哲身上两分钟之内就湿透了。他反而觉得痛快,痛快得很。
      放开步子狂奔,在风雨中像一艘乘风破浪的小船,左冲右突。
      雨借风势在脸上吹打。视线早就一片模糊。

      不知道么?不明白么?为什么生气?闹什么别扭?
      气你不知道爱惜自己。
      气我自己的无能为力。
      气你的不明白。气我的不坦白。
      没想过自己会爱得这么憋屈,会这么患得患失,陷得这么深。
      平常心?狗屁!
      那些云淡风轻的粉饰,那些洒脱畅达的说辞,原来在一点点小事前就能烟消云散。
      原来还是暗暗希望你多少有点明白。
      原来我要得还是比想象中多。

      至少,至少希望你明白我微不足道的关怀。
      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关怀。
      哪怕我们谁都不明说出来。

      多少圈了,吴哲根本没数。
      风大雨大,腿早就麻木了,脑子也开始阵阵空白,在风雨里大口大口喘息,呼吸道针扎一样疼,血腥味涌上来。
      可是一步也不停。只想一直一直这么跑下去,把心头郁结的那些复杂情绪全部跑散,能被这场大雨冲走更好。
      也许等他发泄完,一切还可以如常。
      他还是他的好部下,他还是他的烂队长。

      十一点的时候,袁朗的办公室门被齐桓他们敲开了。当然是求情来的。
      “队长……您,让吴哲跑多少圈?”
      袁朗对着电脑一个劲儿地敲下键,看着一副烦躁的样子,“五十圈。怎么啦?”
      “……我们觉得,是不是,有点多?”齐桓一时脑子还没转过来。
      “五十圈还多?!齐桓你还是老A不是你?”袁朗盯着电脑不耐烦地吼。
      幸好成才脑袋比较清醒,“队长,我觉得吴哲已经跑了不止五十圈了,七八十圈搞不好都有了……可是还不停……”
      “而且还这么大雨……他今天下午不是还不舒服来着么……”徐睿小声说。
      袁朗心里紧了紧,咬咬牙,“他愿意跑就让他跑!他跑着舒服!”
      这几个人互看看直摇头,谁也搞不清楚情况,瞅着实在是没戏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准备出去。
      临出门,袁朗吼了声,“徐睿!十二点他要还没发完疯就把他拖回去睡觉!听见没?”
      “是!”

      那晚袁朗在窗口边站到十二点。看着徐睿他们最后几乎是把吴哲连拖带抗死拽回去的。
      袁朗看见吴哲开始还挣扎着抵抗,不过后来一下子就老实了,没劲儿闹了似的。
      他没看见的是,成才对吴哲吼了一句,“队长说的!就让你发疯到十二点!”
      于是吴哲跟泄了什么气似的,磕磕绊绊地晃着回去了。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吴哲开始体验到任性的后果了。
      头钝钝地疼,腿完全是软的,晚上也没睡好,眼睛酸涩得睁不开。
      徐睿看见他这副德行吓了一跳,“哎呦喂,你这是怎么了?我说你今天请天假吧,这样子去训练你非倒场上不可。”
      吴哲勉强笑笑,撑着精神,“没事没事,就是没睡醒,一会儿就好。”
      “要不你再睡会儿?我跟队长说你不舒服,过会儿再来。”
      “不行不行,”吴哲一听“队长”两个字,昨晚那一堆烂事都想起来了,赶紧穿鞋整装,“走走走,我没事。”

      袁朗看见队列里的吴哲那副鬼样子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然后是心里预料不到的狠狠一阵发紧。
      早知道昨晚就不该任他发疯。
      还以为他发泄发泄会好点。
      瞧他站那儿的样子,脸色一塌糊涂,眼睛都是红的。身子挺得倒是笔直,一看就是死撑,一副立地倒下意志都不垮的范儿。

      袁朗心里没来由的一疼,一股无名火却又忽然往外冒,好像在气自己,也好像在气吴哲。
      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袁朗突然明白了点儿昨天吴哲的火气。
      来不及细想,袁朗面前还站着好几十人的队列等着他巡视——或者说是走神——完毕。
      于是袁朗背着手喊,“吴哲!”
      “到!”
      “出列!”
      吴哲显然不明所以,狐疑着往前一步站出来。
      “队列补齐!都有!向右转!目标,375峰顶,时间,半小时,跑步走!”
      队列刷拉拉跑走了。
      袁朗转向吴哲,“听我口令!向左转!”
      吴哲转,站得那叫一个笔挺。
      “目标,中队办公室,任务,睡觉!”
      吴哲一愣,喊,“报告!”
      “不许讲话!”袁朗在肚子里笑,“跑步走!”

      中午袁朗打了饭回办公室的时候,吴哲睡得正好。还死搂着被子,团团地缩在里面。
      袁朗看着直想乐,伸手去摸吴哲额头,还好,不烫。
      看来只是累着了。浇了那几个小时雨还没感冒发烧,身体素质算不错。
      吴哲被袁朗一折腾,哼哼着翻了个身,还是没醒。袁朗也不叫,把被子给他扯好,饭放在一边,然后站到远远的窗边去,冲着外面抽烟。

      昨天吴哲那场莫名其妙的别扭,今天早上自己那一瞬间莫名其妙的火气,袁朗的思维倒突然有了一个挺大的飞跃。
      是这样吗?吴哲?
      可他到底是确定不了究竟如何的——是只不过对一个队长的感情深了点而已?还是,还有别的?
      可是无论怎样,两个人的事情,毕竟比一个人心底藏秘密要复杂太多太多。
      袁朗没有答案,只好吐了很多烟圈。一直吐到午休快结束,吴哲醒。

      听到坐起来的响动,袁朗转身看,“醒啦?”
      吴哲拥着被子,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迷糊状,直抓头。
      “呦,睡失忆了不成?”袁朗把饭盒递过去,坐床边,“饿不饿?多吃点,你早饭也没吃。”
      “太困了,”吴哲有点不好意思,“昨天没睡好可能。”
      “是,你发疯倒发得挺好。”袁朗挑挑眉,“成心报复我是吧,我罚你跑你就往死里跑,跑成今天这德行来气我?”
      “你气什么?”吴哲大口往嘴里塞饭,含含糊糊地反驳。
      袁朗顿了一下,拧了一瓶水往嘴里灌,“你昨天气什么我今天就气什么。”
      吴哲于是猛抬了一下头,白菜叶子还挂在嘴上,一副不知是惊呆还是痴呆的样子。
      袁朗爆笑出声,“呵硕士,长胡子啦!吃饭吃饭!老实吃饭!”
      吴哲惊吓之后赶紧埋头苦吃,心里开始在那儿翻过来倒过去地琢磨。

      “下午别去训练了,就跟这儿帮我弄弄模拟。”袁朗看吴哲快吃完,站起来伸个懒腰准备下楼。
      “文件在我电脑桌面上。你要困了就再睡,我放你假。”
      “队长今天怎么这么仁慈?假能随便放的?”吴哲心情有点大好的意思,脸上也挂了笑模样。
      “今天算破例!”袁朗拧着门把手回头说,“我连许三多的假都放了,他爹出狱,今天和他二哥来看他,我把他放出去玩了。”
      “应该的,三多这段日子过得可够不容易。”吴哲点头。

      那天下午吴哲在袁朗安静的办公室里敲电脑。模拟做的很快,也就有了点时间发呆,或者说,思考。
      到底什么意思?
      他知道?他明白?他也……?
      如果有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那然后呢?
      吴哲也没有答案。
      电话在吴小哲同学眼神放空的时候适时响起,把他着实吓了一跳,一时也没想他该不该接队长电话,只条件反射地拿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一团嘈杂,有个女声在那边叫,“喂袁朗队长吗?我是XX医院。许三多是你们单位的吧?他现在在我们这儿,眼部受伤……”吴哲没听完就“唰”地打开窗户往下吼,“队长!你电话!许三多出事了!”

      许三多的事确实出的不小。
      那天也算是见鬼,大下午的爷仨在小饭馆吃饭,也能碰见没事找事的醉鬼加地痞。
      许二和哪里是好欺负的主儿,许百顺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只剩一个许三多,哪里管得了他爹他哥?这群人一动上手,许三多息事宁人的梦想就算破灭了,只得拼命分开这两帮人。
      后来那伙人亮了家伙,当然许家两位也抄了桌椅板凳啤酒瓶,许三多挡在中间又不愿真动手,最后的结果就是善良人再次败给恶人,那边匕首一甩,谁知道是误伤还是成心,正扎了一手压他哥一手制地痞的许三多。
      其实劲儿并不大,要命的是部位。偏偏是眼睛。伤了视网膜,虽不至于失明,视力也会大受影响。
      一般人也无所谓,不过是配配眼镜少看书的事。可他许三多,偏偏是特种兵!
      老A,那是步兵的巅峰!岂能一只眼睛视力严重受损!

      袁朗那天下午脸阴得很可怕,他过去迅速给许三多转了院,又让他进了一次手术室。
      吴哲看见袁朗听那个军衔高得吓人的军医解释时,拳头一直攥得死紧。而一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许二和,当即一把揪起他衣领狠狠按在墙上,要不是吴哲在旁边死拦,那一拳就真打上去了。
      袁朗心里有沉重的自责。吴哲知道。许三多是他一眼相中的兵王,是他一手发掘的老A,也是他最要保护的一个单纯孩子。——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到底要怪谁?当然怪不得袁朗,只怕也怪不得许家爷俩,而一个兵王的命运,又岂是那几个小地痞小无赖承担得起的??
      要说什么?命运?什么天将降大任云云,简直鬼话!它怎么就不能容忍一个老实孩子好好活着??
      吴哲也忍不住黯然神伤。

      许三多的手术并没什么,本来也不是什么真危及生命的伤。
      只是这样一个结论却已无法更改,一个袁朗不忍开口的结论。
      知道许三多醒了,袁朗站在外面,就是不进病房。吴哲站在旁边,也不劝。
      “队、队帐,泥在外面吧?”
      然而事实一直证明,许三多这种大智若愚型的人,最擅长指出事实。
      袁朗退无可退,只好带着吴哲进来。

      许三多遮着一只眼睛,还是那样大大的笑脸,白白的牙闪来闪去。
      吴哲有点心酸,直低头不敢看。
      “队帐,泥、泥别难过。我、我都知道了,我爹告诉我了,我没法再当老A了。”
      “三多,”袁朗声音很低,看着许三多的眼睛,“你虽然不能再做老A,但不是不能当兵了。我去跟702团说,你高副营长他们肯定巴不得你能回去呢。”
      许三多却摇头,“队帐,我想好了,我想退伍。当时,伍、伍六一也是这么做的,一、一连司务长什么的,他也没做。”
      “三多……虽然我不清楚,但是伍六一肯定有伍六一的考虑,你不必非跟他一样。”
      “队帐,我想好的,我、我其实也不是特适、适合当兵。我、我不喜欢跟人动手,下次再、再遇到毒贩什么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许三多把一贯的真诚发挥到极致,“队帐,我跟你说过的,我能从老百姓做到老A,也能从老A做回老百姓。”
      “我不怀疑。”袁朗笑得特别苦,苦得几乎能榨出汁来。

      许三多出院当天,退伍报告就放在了袁朗桌上。因为许三多的坚持,这成了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离别在即。这不是任何人预料中的结局。
      一个兵王的生涯,毁在这么一件说不出口完全不光荣的事上,铁路都发了两次无名火。一次是骂他小女儿把他桌上的曲别针弯成桃心状了,还有一次怪袁朗喊报告声太大吓他一跳。
      成才很低落,袁朗顾不上他,因为他自己也昂扬不起来。
      事实上整个三中队的气压都挺低,谁的心情都不好。

      吴哲这星期正轮到查岗。晚上推开袁朗办公室的门叫了声,“队长?”
      没人应。
      走过去看,袁朗还对着那份退伍报告吞云吐雾。烟灰都不往烟灰缸里接,弄得满桌子都是。
      吴哲想了想,按熄了手电筒,“队长,聊聊吧?”
      袁朗摇头,嘴里只是叼着烟,白白的烟雾线长长地漫出来。
      吴哲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一时也没说话。

      这两个人都知道,许三多在他们中间的存在,在他们心中的位置,所带有的象征意义,甚至要高过他的人。
      他俩也曾经在一个与今天差不多的黑夜,同样一间办公室里,谈论过有关许三多——那次还是因为他家里出事。但谁能料到,这一次,竟变成了要告别这个人,竟变成了这个人要告别一个军人的身份。

      “队长,你真觉得三多适合做军人吗?”吴哲开口,“他太善良太单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喜欢跟人动手。他真的可能永远也迈不过杀伤这道坎。你怎么能保证他永远不参加战斗,只做一个训练场上最合格的兵?”
      袁朗不吭声,脸在烟雾后面都快看不见了。
      “你喜欢他,是因为他踏踏实实的,不焦虑不放弃——在军队,他会是个最好的兵。可是这些搁哪儿不是优点,有这精神干什么不能干成?三多离开军队,未尝不是一个新的开始啊。”
      然后吴哲停嘴,看袁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一直看到袁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好狐疑地看吴哲。
      “这些你明明都知道。”
      吴哲语气清晰又肯定,目光坚定地直视袁朗。
      袁朗于是把头转回来,弹烟灰。
      “对。我都知道。”

      吴哲知道这样的袁朗。这个队长表面上再怎么兵痞无赖,再怎么烂人屠夫,骨子里却仍然把他的兵护到不行。
      他说要做一个恶的善良人,是因为不能让他的部下受伤。
      他说队长是干吗的,队长不就是抗事儿的。
      他教部下技能,教部下思维,甚至还想教他们如何面对现实。
      完全是家长心态。
      可是事实就像许三多说过的那精妙的四个字,那怎么教?
      袁朗啊袁朗,你怎么可能,一肩担得起别人的命运?
      你又何必?

      “其实你不必。”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吴哲知道面前的人懂。
      “你是带我们冲锋陷阵的人,队长,但是世上没人做得了遮风挡雨的神。”
      袁朗并不吭声。吴哲也不再说话。屋里很长一段静默。
      袁朗只盯着他手上的烟看,也不吸,就这么看烟丝一点点燃烧。
      白烟袅袅上升,有奔腾的行状。外面白色的卷纸,一圈圈变黑变焦,化灰化烟,化为乌有。
      直到那一根烟在他手上燃烧殆尽。
      袁朗说,“我知道。”
      转过来拍拍吴哲,“谢谢你。我知道。”

      吴哲顺势站起来,笑一笑,说,“队长你想过没有,有些人,可能并不希望你来保护。”
      袁朗抬头看吴哲。后者眼里亮光闪闪,真挚得近乎虔诚。
      “他们更希望可以平等地站在你身边,分担你的担子,甚至护住你的后背。”吴哲的声音很平和,但是字字饱满。
      面前一个笔挺的站姿,像是可以顶天立地。
      袁朗眼里有动容。

      这不是合适语言的时刻。尤其对两个过于默契的人来讲。
      袁朗只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但很郑重。
      “我知道。”
      他还是这么说。说的时候瞳孔里映的,是吴哲挺拔的站姿。

      吴哲临走时回头说,“队长,我看成才的难受劲儿也过得去,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
      “呵,”吴哲笑得很开怀,开始耍贫,“队长不会还对成才心存芥蒂吧?想当年他逃掉您那精心准备的A人大计,小生记得您一直耿耿于怀。”
      “是啊,我这人记仇,”袁朗跟着逗闷子,“不过逃掉的人可不是他——他才正算是被A出狐狸尾巴的!真正没A着的人不是你吗?”
      “哎呦坏了,闹半天小生才是您仇家,没让在下尝着真正的绝望,您想必无比失落——真有成就感,这事怎么想怎么有成就感,啊哈哈!”
      袁朗跟着笑了会儿,之后却突然把笑收住,后背靠住椅子,牢牢地看住吴哲的眼睛。
      “不过你错了吴哲,如果可能,我永远也不让你们尝到真正的绝望。”
      “真正的”三个字,被袁朗牢牢地加了重音。
      “你说的没错,我不能要求自己做一个事事遮风挡雨的神,但是吴哲你要记住——既然是我带你们冲锋陷阵,我就要保证,战场上,你们有可以相信的神!只要他还在,你们就永远没有绝望可言!”
      吴哲悚然动容——他听到了,这是袁朗的誓言,是他作为一个队长最坚定最朴素也最荣耀的承诺,驷马九鼎,雷霆万钧!

      许三多走了。走的时候袁朗狠狠地拍了拍他,还是那句话:
      三多,你的梦想一定在前面什么地方等着你。
      而一向有水车之誉的许三多,走的那天竟没有哭。从送走史今开始,他已不是一个只会为自己伤心的人。
      吴哲有时候想,军队或许并不是所有士兵的职业或者家——它对三多来讲就更像所学校,他得到了他应该学会的东西,然后走得干脆利落,并没有什么缺憾。这条漫漫长路走下去,也并不一定会适合他。
      可是对吴哲来说,现在的军营就真的是他的家。有他全部的梦想,以及归依。

      几天后,有个集团军的信息促建大会在师部开,袁朗带着吴哲去了。
      会议平淡无奇。可散会之后高潮迭起。比如在师部挺宽的马路上,袁朗迎面看见了高城。
      袁朗停了步,因为他看见高城一瞅见他就大步流星地朝这儿冲过来,那劲头跟猛虎落地真没什么区别。
      吴哲同学在旁边比较搞不清楚状况,还在那儿跟见了熟人似的笑着准备打招呼“高副营长……”,而事实上高城几步跨过来,照着袁朗脸上就是狠狠一拳!

      袁朗躲都没躲,高城显然没想到自己一击得手,扯着拳头还是要打的姿势愣在那儿,吴哲一呆之后赶紧要上来拦,“高副营长你这是干什么……”
      袁朗伸手一挡,“让他打。”高城一闭眼泄了气似的,狠狠一甩手放了架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哲顾不上什么,赶紧回过来看袁朗的脸,高城下手可真没留情,嘴角已经青了好大一块,皮也破了,直冒血。“没事吧?”
      袁朗用手背碰碰,又拿舌头舔了舔,“没事,”像是跟吴哲解释又像自言自语,“这人吧,护犊子,可惜老是有气没地儿撒。让他打一打,也好。”

      吴哲按下往天空丢白眼的冲动,轻捅下袁朗的伤,“肿了吧。很好很好,开个会还要带勋章回去,俩校官打架斗殴。都几岁了还拿这方式发泄!”
      “嘿,这哪儿叫打架,这叫挨打!再说你骂的人又不在这儿,跟我叫有什么用?”袁朗被戳得龇牙咧嘴的,“你这什么江湖郎中,老碰那儿干吗?”
      “回去上药!”吴哲恨不能拎着袁朗让他赶紧滚回去,“真不省心!”

      三中队少了许三多依然是三中队。正直啰嗦的齐桓,心细如发的成才,沉着冷静的C3,开朗好动的徐睿,聪明剔透的吴哲……当然,还有他们妖孽横生的队长袁朗。
      一群绿色军魂。
      而现在,他们的节日到来了——每年的“八一”对众老A来说,是除了春节以外最大的节庆日。今年,鉴于铁路要“一扫阴霾”的决心,大队准备搞一个最高规模的晚会,庆贺八一,鼓舞士气!
      不过一说到晚会,自然就有“节目”这档子事。本来三中队这回天下无敌,再也不怕出“格斗表演”跟别的队重了——他们有了新发掘的歌王吴哲嘛!可孰料吴哲同学死也不肯自己上台唱,非说群体活动里搞个人展示没意义,很没意义,一定要让大家跟他一块上台,合唱。

      “吴哲,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唱歌什么声儿了?”齐桓很严肃的问。
      “那可真叫难听。”成才相当得记忆犹新。
      “绝对会把你的调儿带跑到姥姥家去的!”徐睿叫。
      “是真的。”沉着的C3说。

      可是吴哲意志坚决,并且亲自上阵编排。结果最后谁也没料到,出炉的成品竟是个溶独唱合唱领唱轮唱为一体的、以“天堂与地狱嗓音之突转反差”为卖点的搞笑版歌曲演唱——排练的三中队老A自己听着都笑得不行,对吴哲的编导演艺才华更是五体投地。

      到了演出那天,三中队参与演出的人都跑来跟队长显摆,“队长,今儿个演出好好欣赏我们节目!包你满意!绝挑不出刺来!”
      “是啊,以前队长挑的刺都是什么‘这招出得一看劲头就不对!’‘那招绝对是摆设,花拳绣腿够干吗的?’‘别以为是表演我就放过你们不理!近身格斗都得给我重新加强!’——我坚信这次您挑不出这种血腥的刺来。”齐桓看着天花板冷嘲。
      “是啊,你们这次不是要唱歌吗。”袁朗懒懒地叼支烟,“吴哲排的节目,能有什么血腥气可言?别给我上来软绵绵唱首情歌就不错!”
      结果在场的老A当即全溜了。

      事实证明,吴哲排的节目真的是首情歌……但偏偏充满了血腥气!——整个礼堂的人,笑得差点喷血。
      说起来那也是首挺血性的情歌,信乐团的《死了都要爱》。

      十几个老A的鬼哭狼嚎作为开场——鬼哭狼嚎那可一点都不夸张。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宇宙毁灭心还在!!”
      本来开场就是声嘶力竭的效果,这一点被老A们演绎到不能再极致了——那何止是声嘶力竭啊,还外带歇斯底里呢!礼堂爆笑成一团,三中队这节目,还真TM真实啊!袁朗嘴里的酒都给激喷出来了——这是干吗呢这儿,唱不好就干脆破罐破摔?

      可是爆笑声在瞬间消亡。
      因为吴哲出来了,唱一句之后全场安静。
      那天吴哲的嗓子用得有点低,歌声里带着一点静,还有情歌该有的那种款款之意。

      把每天
      当成是末日来相爱
      一分一秒
      都美到泪水掉下来
      不理会
      别人是看好或看坏
      只要你勇敢
      跟我来

      袁朗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又醉了。因为台上吴哲的目光,好像一直都是定定地看向他,缠绕,徘徊,游弋不去。
      那天袁朗确实已经被各方人士灌了很多酒,上到铁路下到他的南瓜兵,现在已经是有点高了。而这个时候看着台上的吴哲,在那样的朦胧和迷离中,就忽然生出许许多多理智以外却又如此强烈的念头来。

      那歌节奏并不是很快,吴哲唱的词也不知为什么特别清晰。袁朗就算迷蒙成那样,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爱
      不用刻意安排
      凭感觉去亲吻相拥就会很愉快
      享受现在
      别一开怀就怕受伤害
      许多奇迹我们相信
      才会存在

      最后一句,吴哲把调子一挑老高,气势尽显,而后面的老A一跃而上接着开始鬼哭狼嚎跑调大吼,论气势倒也不弱——可惜没一个音真在调上,有往高了跑的,有往低了滑的,还有平平板板不知起伏为何物的……这二重档次的反差实在是太出人意外,礼堂再次陷入爆笑的海洋——这节目,出得还真TM成功啊!老A们一边笑破肚皮一边拼命鼓掌。

      袁朗却没笑,一点都没有,他定定地回视台上拿着话筒冲他微笑的吴哲。
      就那么不闪不躲地回视过去。
      两个人的目光胶着在空气里。对视肆无忌惮。

      吴哲,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吗。
      你的……感情。
      你的坚持。你的勇敢。你的信念。
      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不理会别人是看好或看坏,只要勇敢跟我来。
      而许多奇迹,我们相信,才会存在!
      炽热,真挚,坦然,甚至壮烈!
      我又再复何求?!
      袁朗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很热很热,眼眶里升上来不知是酒气还是蒸气的,湿润。

      吴哲在台上微笑,在后排兄弟们惊天地泣鬼神的歌声里,他看着袁朗的目光迎过来,亮光闪闪,光芒璀璨。
      谢谢。他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谢谢目光里的袁朗。谢谢身后的兄弟们。谢谢,这个时刻。

      高潮部分过后,礼堂里的各位自觉安静下来,准备好聆听实力派歌手吴哲的段落。
      孰料静默一秒后,响起的却是齐桓那憋足了气,紧皱着眉,拼命爆出的“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接着是徐睿突发的高音,“一~分~一~秒~都~美到泪~~~~~水掉下来……”——这还不够笑的,下面接着C3硬邦邦的大吼,“不理会!别人是看好!或看坏!”,最后成才咧着酒窝怪不好意思的跟说话似的唱,“只要你勇敢跟我来。”
      礼堂的顶都快被大笑声掀翻了……铁路边擦眼泪边猛拍袁朗,差点把无防备的袁朗扣到菜盘子里去,“你中队有才!我算服了!多少年没见这么个好节目了啊!”
      袁朗的目光还在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身上,两个人离得远远的,双双微笑。

      直到众老A们的气都快笑完了,吴哲才又接手这个烂摊子。
      正该高潮部分,是这首歌特有的,那种从心底迸发出来,熔岩一样炽烈的情感。
      爱到淋漓尽致,爱到无路可退,爱到穷途末路爱到宇宙毁灭,一样矢志不渝的情感!

      死了都要爱
      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感情多深只有这样
      才足够表白
      死了都要爱
      不哭到微笑不痛快
      宇宙毁灭心还在
      穷途末路都要爱
      不极度浪漫不痛快
      发会雪白土会掩埋思念不腐坏
      到绝路都要爱
      不天荒地老不痛快
      不怕热爱变火海
      爱到沸腾才精彩!

      高潮部分吴哲一个人的气势,竟可以压过刚刚那么多老A的嚎叫。
      声音,情感,节奏,动作,全场几百个大老粗老A们的血,竟然能为这么一首情歌沸腾起来。

      最后一句在高音处一收,全场的掌声立刻排山倒海,轰鸣如雷。这节目可谓俗雅相生,集恶俗搞笑和高雅艺术为一体,居然可以如此天衣无缝,相得益彰。
      “叹为观止啊叹为观止,吴哲那小子真有才啊!”铁路拍着圆桌在袁朗耳边大叫不止。
      袁朗只是笑,目光还是遥遥的,从台上,跟到台下。

      而正被交口称赞的吴哲同学,对节目的一举成功倒没什么特殊感受——本来嘛,这根本就是意料中的事嘛。
      他所在意的收获的,从一开始他精心准备这个节目的目的,本来就并不在此。
      而他真正想要的效果,确实也达到了。
      如此如此高兴。说不清的一种雀跃欢欣。

      这个时候,他真的想感激天地万物,当然还有现在他面前举着酒杯微微笑着说“唱得真好,我听懂了”的那个人!
      吴哲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在嘎嘎大笑说队长怎么喝多了说醉话——“什么叫‘我听懂了’哇哈哈哈哈,原来队长听歌是这标准!”“醉了吧醉了吧,队长肯定醉得不轻!”——接过杯子仰头干到底,笑得眼前灯光都织成一片璀璨——袁朗就算是说醉话,那也是最清醒的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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