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相信的奇迹》和烟

4、在这一刹那冻结了时间 【在这一刹

　　【在这一刹那冻结了时间】

　　那天中午袁朗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变身成个打劫银行的匪徒。上到大队的公款，中到三中队每个人的工资，下到他自己的存折，无一幸免。
　　吴哲在楼梯上碰到袁朗埋头数钱，不知所以，大笑出声，“队长，当兵痞已经不能满足你的罪恶欲了哈，现在连劫钱的事都干起来了不成？”
　　“还真说对了！”袁朗抬头手一勾，锁住吴哲的脖子，“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快快给山大王交上买路钱来！”
　　吴哲弯着身子，摸了半天摸出两毛二，可怜巴巴状，“大王，小的就这点钱……”嘴上说着，一把偷抢过袁朗手里的存折来看，袁朗一时失察，竟然让他得手。
　　吴哲看看，愣了，“怎么了这是，倾家荡产的要干嘛？”
　　“唉，犯了军法，这不要跑路嘛，抢点钱好卷款携逃。”
　　“哎记得带上我啊，小生誓与队长同生共死共进退。”嘴上跑火车，脑子里推理图东拉西拽推来推去，“三多的事吧？多少钱能解决？”
　　“二十万。”

　　十分钟后，吴哲递给袁朗一个存折。
　　袁朗看他一眼，打开，“呵，小资产阶级腐败分子。”
　　“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儿，”吴哲抓抓头，“都取了吧。”
　　袁朗点点头，没说什么，拍拍他背，笑笑，“谢了。”

　　其实吴哲是很高兴的，他不喜欢无谓的客套，越那样越显生分。袁朗什么都不问收下他的钱，代表他完全相信吴哲的人品和理性，知道他不会让自己就此买不起裤子之类。
　　他喜欢那种聪明人之间的默契，不饶舌，不用解释，心有灵犀的样子。这种相处模式让他觉得放松，又充满火花。

　　许三多回来的那天，他跟齐桓去接他，一直带到袁朗面前。
　　袁朗甩甩满头的汗，坐在篮球场边往自己嘴里倒水，眼睛盯着球场听他们斗嘴。
　　然后就笑，顾左右而言他的指着球场，一点没什么的小事，笑得那么开，那么真，那么张扬恣肆的样子。很有感染力的。吴哲看着袁朗的脸，也笑，有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愉悦感。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点点恍惚，还有一点小小的嫉妒——为三多，竟可以让他这样开心。

　　跟许三多同时回来的，有袁朗前一天晚上交给吴哲资料的那个四人小组演习，还有一个狙击手的选拔——结果我们都知道了，同时出现的还有成才，以及袁朗的怒火。
　　不过还有一件比较温暖的事情——当晚在齐桓的倡议下，三中队决定小范围小规模的，借用一下大队的食堂，为风尘仆仆浴火重生的许木木同学，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欢迎会。齐桓去找袁朗报批的时候，铁路正好也在那儿，于是齐桓审时度势，军礼一敬，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地说，“报告队长！三中队全体队员申请今晚在食堂为许三多同志开一个小型欢迎会兼总结会！一方面向许三多同志介绍这段时间以来，三中队训练和学习的新进展，另一方面听取学习许三多同志外出思考、最终胜利回归的心得体会！请予批准！”
　　袁朗当时就把嘴里的茶喷了，含含糊糊地咳嗽着说，“同、同意了，去、去吧。”
　　铁路背手看着，不以为然，“哎袁朗啊，你这可不够意思啊。人家同志意见多好，关心战友，又重视学习——哎齐桓，今晚务必把你们队长拉去参加！让他发言！去找食堂老王，说我说的，晚上给同志们提供方便！”齐桓大喜，领命而去，同时不忘给队长同情的一瞥。
　　袁朗心里正在宽面条泪，铁头啊，你是没听过啊，许三多讲心得体会，你的三中队搞不好就全体光荣在食堂了啊……

　　好在当晚，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可怕的地步。因为许三多的嘴被他的战友们用吃的封上了——反正这孩子老实，给什么就吃，不好意思拒绝。
　　而齐桓的报批用语也算不上全错，比如，“向许三多同志介绍三中队学习的新进展”，当然就意味着三中队全员边吃零食边唠嗑，上天入地谈八卦——至于训练的新进展，则由徐睿薛刚他们以“大力胳肢许三多和力所能及的所有人”为主要项目，完美地进行了汇报。

　　酒是喝了一点点的，每人几口而已，取个意思。灌队长的时候吴哲和齐桓亲自出马，一个举瓶子一个按袁朗，吴哲那瓶底儿使劲往上抬啊，袁朗一脚踢过去，不过还是被灌了大半瓶，算是这里喝得多的一个。
　　齐桓偷偷跟小南瓜吴哲传授经验，“队长吧，酒量不怎么地，一般这个量就已经有点晕了，但灌他很有学问。灌得好，那有趣极了，整个儿联欢就数他欢，还能带得大家都欢。可有时呢，灌完了也死不吭声往那儿一坐。关键吧……”
　　“在于量？”
　　“P！在于队长心情！我看今天这样儿，”齐桓偷偷审视了一下刚被灌完酒眼圈有点红的袁朗，“没戏了，不像能欢起来的。算了，咱闹咱的吧，别管他了。”
　　“噢好。”吴哲点头跟齐桓走，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这话听着，怎么跟观察自己养的狗似的？

　　借一点点酒劲，老A们闹开了，一会儿哄这个唱歌一会儿哄那个跳舞，一群人笑得七扭八歪。
　　袁朗一个人坐角落那儿抽烟，看这群南瓜兵们闹得开心。他知道齐桓他们是想借这个由头让大家玩玩罢了，毕竟训练枯燥，从毒贩那次任务到现在，一直也没什么好事发生过。现在许三多平安归来，是够他们高兴高兴了。
　　他看见一群人起哄吴哲唱歌，吴哲抗不过这个拽那个拉的，只得站起来要唱，一副“豁出去了我不怕死你们也别怕”的样儿。
　　呵，袁朗在心里笑笑，老A唱歌是没几个能听的，要野外出任务时唱估计真能招来狼。他记得好像听吴哲唱过几句歌，打牌输了被罚的，对方手下留情没让他唱高难度的，就几首儿歌，蓝精灵小红帽啥的……唱得怎么样袁朗有点想不起来了，反正没超过老A平均水平就对了。——听那种没什么调的狼嚎念白曲听多了，印象就不深了，反正都千篇一律。

　　袁朗看吴哲抄了个桔子当话筒，十足做派，诚恳状说“大家好，我叫吴哲。我来自海军陆战队。今天为大家带来一首，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的经典保留曲目，军港之夜。唱得不好，请多多见谅。”底下一片嗷嗷叫声。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
　　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
　　睡梦中露出幸福的微笑。
　　…………

　　吴哲是清唱的，声音有点低，也算不上洪亮，可是一句之后，桌边的众人突然都静下来了，静静听。
　　令人惊异的好听，在这样的夜色里，高大的屋子有点空旷的笼音效果，还给年轻的音色加了点回声，有点青涩，有点清澈的，含着感情。
　　袁朗忘了手上的烟，烟灰一大截一大截往下掉。

　　海风你轻轻地吹，
　　海浪你清清地摇，
　　水兵远航多么辛劳，
　　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
　　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
　　…………

　　很朴实的词，没想到此时此地，此人唱来，会这么有味道。

　　…………
　　待到朝霞染红了海面，
　　看我们的战舰又要起锚，
　　看我们的战舰，又要起锚。

　　袁朗知道吴哲的目光悄悄飘向自己，一次，两次，最后一次对上了目光，吴哲笑一笑。

　　很熟悉的曲，谁都会哼哼几句，为什么此时听来，美好得让人心里一紧。
　　像是怕失去那样，从拥有的时候就开始担心。
　　四目交睫，清澈的笑脸。
　　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某个时刻可以永驻。

　　吴哲唱完的时候，不仅袁朗没回过神，众老A也没有。一秒两秒的静，吴哲环顾周围，吱哇乱叫，“嘿嘿嘿不至于吧？听首歌都听傻啦？好歹给我鼓个掌吧！给一群呆子深情献唱我很没面子的哎哎！”还把手里的桔子就近往徐睿头上一砸。
　　于是一群老A们鬼哭狼嚎地表达对吴哲小同学的热爱之情，“锄头！你是三中队的救星！下次联欢会我们队终于不用出格斗表演了！每次都跟别的队重！”
　　“上次你唱小红帽和蓝精灵都跑调成那样，这次怎么就脱胎换骨了？？”有人想起这个疑问。
　　“那个，”吴哲抓抓头发，“我小时候整天写作业做题啥的，没怎么看过动画片……”
　　老A们立扑，口水笑喷了一桌。

　　那真是个美好的晚上。
　　唱歌的时候，吴哲看见袁朗的目光里，有不曾见过的，没有一丝防备与凛然的柔和。
　　像是卸下金戈铁马后的那个柔软的自我，带着体温的，真实的血肉之躯。
　　温暖的感觉。吴哲想，那样一个夜色里，这样一个目光，足够，温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