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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 【答应我你 ...

  •   【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

      那段最简单的时光持续得并不长久,因为生活本就纠结而复杂。
      吴哲从不拒绝复杂,他的平常心管这叫成长。而这次的成长,终于掺上了血腥。
      他早做过心理建设,也许从决定当兵那一天开始,已经明白将来可能会面对的东西。他太聪明,只是还不知道,当事实真的摆在眼前的时候,理智往往抵挡不住强大的情感本能。
      所以他还是吐了。在坚定地摇完头之后。

      袁朗没有回头看,为了照顾硕士南瓜的自尊。然后他就听到了吴哲的心理建设,似乎完美得无懈可击。
      所以他给了一个强烈肯定的信号,他说,我替他们谢谢你。可心里还是紧了紧,吴哲,事情哪有你想得这么轻易。
      小心点吴哲。
      袁朗把心里这句话说出了口。虽然他知道吴哲这时不会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样最低烈度的任务,有我站在这儿,何须提醒你小心敌人。
      我所担心的,是你,和你即将面对的自己。

      那次算不上什么的任务里,许三多开始被命运强迫着成长。烈度显然是高了点,袁朗觉得简直是老天不佑老实人,着实棘手。
      而另外一个吴哲,袁朗也头疼。这两个极端,一个太聪明,情绪都能藏着掖着,另一个又太单纯,死活转不过弯来。
      “你总是会招些很有个性的部下。”铁路不久前还这么评价,虽然袁朗怀疑铁头的潜台词就是,你怎么就是喜欢怪胎。
      结果当然了,这些个性的苦果,也统统得袁朗自己吃下去。晚上收队回来,他看许三多那副样子就知道,完了,明天自己得去铁路那儿罚站了。

      吴哲一副正常的样子,至少看上去如此。跟齐桓他们那些老南瓜一样,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说笑的时候说笑。而且还没等袁朗大扯嗓子就过来开了门,然后也没什么废话,转身要走,却被袁朗一伸胳膊抓住腕子,“哎哎,跑什么跑,我有那么可怕吗?过来帮我个忙!”
      “什么忙?”
      “总结。”袁朗掂着几张A4表格,对吴哲挑了挑眉,一咧嘴,“你不会以为队长的工作就是削南瓜吧?”
      吴哲一副“我以为就是如此”的样子站着,跟平时似的,行为逗贫。
      演得不错,袁朗在心里点头,就可惜稍微夸张了点儿——小子还真以为你是演员啊。
      嘴上却接着大叹,“队长在某种意义上,那就十分悲哀地等于造字机。——吴哲啊,不想提前体验体验这一步之遥以外的感觉?”眼神很是促狭。
      吴哲说,“不想!”结果还是忍不住,走近办公桌,拿过那几张纸看。
      “帮着一起弄弄吧!”袁朗点了根烟,坐到吴哲对面去,眯起眼睛看他,“说说这次任务的布局,战术,行动实践,突发情况和解决策略。”

      吴哲于是沉吟了下开始说,有条有理的,虽然他根本没参与前期任务布置和讨论,却能把当时的行动解释个一清二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袁朗在桌子这边叼着烟看他,吴哲说得又好又顺,简直像是在听他袁朗之前缜密思考过程的再版。这孩子真是不错,他想,早晚有一天,世界会是他的。梦想,以及所有的一切。
      所以现在,更不能让一点点坏种子埋下才行……袁朗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吴哲已经停嘴两秒钟了,正一脸不满地看着他,随时有将手边的烟灰缸砸到他头上的可能。
      “干什么干什么,我听着呢!这不正到紧要环节,我马上就要被一个扛着□□的疯子炸死了,快说快说,接着说!”
      吴哲张了张嘴,要说又停下,又要说又停下,最后不行了把手里搓弄的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摔,“不说了!谁跟你这儿说书呢!”气鼓鼓的样子。

      你就演吧!袁朗心说。站起来以很恐怖的速度位移到吴哲旁边的椅子里,面对着他,一直看到那双清澈眼睛的最深处去。
      “吴哲……说下去。后来,发生了什么。”
      袁朗说得很低,很柔,土地一样沉稳,不容拒绝。

      而吴哲先是被这个如水般流畅无声地入侵自己身边防御范围的上司吓了一跳,狐疑地侧了下身子,想看这个家伙耍什么把戏,却撞上了他的目光——吴哲上次领教过一点点的,那双黑亮而透彻的眼睛,此时深刻而专注地盯住自己,直透人心的样子……
      于是他没法移开自己的眼睛,也没法不开口。

      “后来,我开了枪。”嗓子有一点干,他移开眼睛想找水,袁朗却把杯子推到更远的地方。
      “所以我没死。然后?”
      “然后目标借驮马想逃跑,我们追上去。”
      “嗯。”
      “路上我看到那个毒贩。被我打死的那个。”吴哲咽了下唾沫,很费劲,“他死了。”想了想又加上三个字,“我杀的。”

      一直拼命在逃避、在压抑、在试图快快埋起来忘掉的场景,随着这几句话,全都涌了上来。冰凉的扳机,火热的硝烟,呛人的气息,倒下去的躯体不再有生命,还有冲鼻的、到现在也没消下去的血腥味道,闻之欲呕。吴哲的手已经放到了嘴上,袁朗比他更快一步,一把把他拽进洗手间,哗哗地开了水龙头,吴哲低下头去吐,而有只带着温度的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另一只牢牢扶着他的肩。水的声音很大,足以遮住所有声响,吴哲在这样哗哗声的屏障里忽然觉得安全,来不及想别的,那个死亡的场景像是突然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他能清晰地看到倒下的那具躯体。他死了,我杀了他,我杀了人。吴哲在哗哗的水声里一把一把洗脸,脸上冰凉的水和滚热的泪交织在一起,他不肯抬头,哗哗地冲。
      耳边有个声音,比刚才更柔,很轻,但很坚定,像催眠师或者布道者似的,带着种奇怪的,让人不由自主就会听从的力量。
      袁朗说,“吴哲。哭出来。没关系。”

      那天的水声掩盖了很多东西,呕吐,嚎啕,咳嗽,也带走了很多东西,堵住的情绪,死撑的伪装,心底的阴霾和恐惧。不知道过了多久,吴哲从洗手间出来,夜色已深。袁朗背靠着窗户抽烟,看见他,眼睛像是突然亮了亮,然后深深一笑。
      像是老朋友再见时那种会心的微笑,心有灵犀的样子,默契到不需要语言。

      吴哲的眼神是那种有经历的人才能有的清醒和坚定,看见袁朗笑,就顺势抬了抬下巴,咧开了嘴。
      “小生现在神清气爽,不如咱们接着写总结?”
      “都写完啦,多大点事,你以为你队长吃白饭的?”袁朗又笑成无良的样子。
      “又A人!”吴哲嘀咕了句,还是掩不住好奇心,“你怎么知道?怎么会……这些?”问得语焉不详,不过好在袁朗明白。
      “久病成医!谁没有个第一次,陪着这么多南瓜一个个过来的。”袁朗瞥一眼吴哲,决定再话痨几句,“吴哲,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也是人,别以为你自己拎得清楚想得明白,就可以逃掉作为人的本能情绪。”
      吴哲笑,“是。队长将来不干这行了,大可以去做心理医师,保您功成名就财源广进,还从此不必藏着掖着。”
      袁朗抬腿作势欲踢,“当我真是哄孩子的?——吴哲,今后你少见不了这种事,给我记着,拿理智去堵,没用,好歹发作下,再建设。”
      “是!中校!”
      “行了,走吧走吧,给我好好睡觉去,我下月重点抓你体能!”

      吴哲走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队长……那许三多呢?你治好他了吗?”
      袁朗用拿烟那手挠挠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叫齐桓盯他了。看那样子,我估计齐桓今晚是睡不成了。”狠抽一口烟,“我也不是什么都治得了的,许三多跟你不一样,跟齐桓他们也不一样,我看就算心理小组来,也不见得能搞定。”
      “那怎么办?”
      “怎么办,铁头要开火骂人了呗!”袁朗苦笑着抬头,撞上吴哲的目光,一挥手,“放心!我不会让他喷着你的三多小朋友的!队长是干吗的?队长就是顶事儿的!”
      吴哲的目光突然闪了闪,袁朗看见了,肯定这孩子是累了,于是一边打开休眠状态的电脑一边轰人,“好了吴哲,回去睡觉!弄垮了你,铁头的火药还得多一吨!”

      吴哲于是退出去,其实他很想说一句谢谢,或者一句别担心我也会帮忙照顾三多的,或者说,队长你也该睡了,累垮了你,我们拿谁去顶事儿啊。

      吴哲想起当袁朗还是个超超超超级大烂人的时候,曾经直捅捅地打击过他的理想和希望,说他们是“连长哄着,班长罩着”——“从来这儿起你们就要靠自己!没有安慰,没有寄托,甚至没有理想和希望。”最后一句还是专门直冲着他的脸说的。
      现在呢,不仅理想和希望全都回来,袁朗还说,“队长就是顶事儿的!”——好吧,他们到底还是连长哄着班长罩着,恶形恶状的队长也是一肩抗事儿的。

      我是该感动,还是该说他当初A死人不偿命呢!吴哲想。回屋的时候,同寝的徐睿半梦半醒地嘀咕了句,怎么开门开了这么久,队长私刑你了?
      吴哲轻笑,爬上床叹了口气,快一个月了,钥匙也该还他了吧。
      袁朗。这个名字从心上一闪而过的时候,仿佛都能划下一道痕迹。
      强大的人,吴哲不是没遇到过。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如此渴望去了解和亲近。
      说是经历了那么多南瓜,那你呢,你的第一次是怎样的。
      出了三天任务,后续这么多状况,你是不是也会累。
      说起许三多怎么办的时候,你脸色真的不太好。
      这么晚了还不睡,又打开电脑鼓捣什么。
      怎么也不叫人帮帮你的忙。
      我也会很多的啊。
      能帮上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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