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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的年少轻狂,我的幸福时光 【你的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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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年少轻狂,我的幸福时光】
吴哲在口才上第一次棋逢敌手,就是评估的时候遇到袁朗。而最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是,这唯一一次旗鼓相当的高手对决,输的人还是他。
当然他并没有输在口才上。他看得出来袁朗那番话不是随性而发的,跟他之前的指控一样,肯定已经在各自的心里酝酿过。正因为看出来,他才愈加生气,生自己的气——倒底逃不掉面前这个烂人洞察一切的算计。
其实那一刻他已经明白了,袁朗和他之间的一步之遥,决不是一个军衔的差距,那是袁朗用他的沉重换来的,他吴哲还没有达到的境界。
我要这份沉重。吴哲当时站在那里,心里的闪念很迅速也很坚定。
只是,嘴上还脱不了他带点孩子气的倔强——或许潜意识里,也想再看看这个烂人中校还有什么尖端的招数,可以拿出来招呼他。
然后他看见袁朗垂下眼,顿了一秒,一串钥匙就这么冲他飞来。
为了显示他的坚贞不屈,吴小哲同学故意把查岗的时间提前到现在,又把期限拖长到一个月。而面前刚刚生出点人品的中校宽容地笑了笑,说,随时。
吴哲觉得自己听得见自己心理防线丢盔弃甲的声音,乒乒乓乓的。
这个烂人!吴小哲有点失败者的咬牙切齿。不过几个小时以后,他就把这份咬牙切齿换成了幸灾乐祸的“哇哈哈哈哈”——原因无它,袁朗很强大没错,但没强大到事事神机妙算天衣无缝,就比如,在他把那串钥匙抛给吴哲之时,压根没想起来那是他自己唯一一串钥匙——吴哲从大摇其头的齐桓那儿得到如下信息:这是铁路特批给三中队袁队长的,全基地的查岗钥匙。据悉当年刚拿到时,袁同学也着实得瑟过一阵,还顺便从此把自己的办公室宿舍钥匙省了,就拿这吊子钥匙招摇过市。
“队长发什么神经!”齐桓以此结尾,继续摇着头走掉了。吴哲想了想,甩着那串钥匙,心里的笑意一点点,慢慢漾开来。估摸着评估快结束了,老A们一个个享受难得的闲暇去了,吴哲就在楼道昏暗的一头靠着墙,等。
现在咬牙切齿的人改袁朗同学了。吴哲会绝地反攻,这是袁朗算好的。如果他不这么做,袁朗反而要大失所望呢。只是这家伙在自己一番鬼神可泣的肺腑之言后还非要屹立一会儿再倒,搞得袁朗颇郁闷。于是不知怎么的脑袋一热,就为了留下那个自己磨破了嘴皮还非死要面子的小少校,就这么把钥匙飞出了手。亏得他当时还挺得意自己的急智——但是现在呢,现在只好一脸懊恼地面对自己办公室紧闭的门,怒吼一声:“吴哲!给我滚过来开门!”
他就知道那家伙一定正躲在附近看热闹!果然这个莫名其妙扳回来一成的少校,拼命绷着脸憋住满肚子幸灾乐祸的笑,晃晃悠悠地跑过来,“队长,您当时真忘了自己就这一串钥匙啊哈哈哈……”本来是个问句,结果没憋住劲儿,瞬时变成了赤裸裸的嘲笑。
袁朗一时也喷了,然后一拳砸上去,“谁让你个死心眼儿的,还跟那儿倔什么倔!你说我容易么我,啊?今天这边一个拼命攻击我的,那边还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说到这儿,袁朗声音一沉,有点烦躁地一挥手,“开门!”
吴哲愣了一下,弯身把门打开。然后也没客气,在袁朗把门甩上之前,一蹭身钻了进去。
“怎么着,练软骨功啊?”袁朗头也没回,进屋就点烟。吴哲摇头,一开口就截掉袁朗转移话题的企图,“成才,你没要他,对不对?”
袁朗没什么坐姿地陷在椅子里,烟雾罩了一脸看不见表情,只有声音从白烟里透过来,“意外吗?”
吴哲摇头。袁朗的目光从烟雾里飘过来,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审视地,“你同意我?”
吴哲摇头又点头,“我不意外是因为我猜得到,从你跟我说的话里,还有成才走出来的样子——我知道你没要他,也猜得到你的理由,但……并不代表我完全同意。”最后一句说得有点慢,有点犹豫。
袁朗笑了下,“口是心非!明明理智上同意,就是情感上不接受。”
吴哲停了半天,看袁朗在那儿吞云吐雾,忽然问,“那你也会难过吗?……为成才,还有拓永刚他们?”
袁朗抬起眼,严肃状看了吴哲五秒,然后突然挂上一个削人时欠扁的笑。“你说呢?”
不过吴哲不吃他这一套,用一双在袁朗看来过于清澈的眼睛下死劲盯了他的脸许久,还上上下下逐行扫描。盯得袁朗都有点发冷,动了动身子,咳了一声,“吴哲啊……咱商量个事儿,你,那个查岗是没关系啊,不过先把我办公室和宿舍的钥匙给我,我好再配把去怎么样……”
吴哲不理他,转身往门口走,嘴里说,“队长,其实我今天就可以把钥匙还给您了。不过,小生对A大队内部设施很是好奇,准备借机会熟悉一下,好,那个,安家。所以,这个月,您但凡要开门,小生随叫随到。”说到最后身子已在门边,敬个礼立刻闪人,袁朗一瓶矿泉水砸在门上。
不过转身自己倒在椅子里,望着面前重重白雾,却淡淡地笑了。
这个硕士牌南瓜,不,南瓜牌硕士是想安慰他,他又何尝不知。
挺不错的,他以为这孩子还得甩着钥匙探头探脑,别扭个两三天呢。没想到倔是倔,可是劲儿转得挺快。那叫什么来着……平常心是吧?不错,真挺不错的,不枉他说那一番被铁路取笑为“爱的告白”的话。袁朗吐个烟圈,往外面黑漆漆的训练场看。
坏人,他是当惯了。像齐桓说的,到处得罪人。他自己知道自己义正词严那一面,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像吴哲一样听到理由。外面对他的怨念不知集了多少,他也没想过要解释。
只是在这样的夜里,也会有点颓然。为那些遗憾的,或者尊敬而遗憾的。
不过这样的情绪,在白天只会发酵成对南瓜兵们更加严酷的训练……原因很简单,既然你们是留下的,那就要各方面都比走了的人强才行!要不怎么对得起那些被拒绝在A大队门外的大头兵!
许三多听说要对得起成才,训练立刻跟打了吗啡一样拼命。吴哲旁观这个老实孩子自愿被A得一愣一愣的,颇有点看不过眼。不过他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天天除了训练,还得随时提防着他队长的破锣嗓子气急败坏地叫,“吴哲!给我滚出来开门!”——据悉,这件事已经沦为全中队、乃至全大队的笑柄,连同袁朗评估时对铁路说的“我喜欢他,我要定他了”云云——除了笑话妖孽中校马失前蹄百密一疏外,还加上什么“这简直是小两口的家常对白哇哈哈哈”。
显然,众南瓜兵们都太少抓到他们队长这种犯糊涂的把柄,一旦玩起来就有点疯不成形的架势。袁朗对于这种私生活的八卦一向懒得管,听之任之,算是有点“牺牲小我,奉献大家”的娱乐精神——其实是知道这群南瓜想象力有限,每次不是“袁队齐妈夫唱妇随”就是“铁头袁队相亲相爱”之类,从来整不出点有创意的。
至于这次新任的绯闻少校吴哲,更是一副轻车驾熟的剽悍姿态。一听什么“小两口”,不是张嘴就唱那跑调到姥姥家的黄梅调“树~上~的鸟儿~~成~双~对~~~”,要不就仰天长叹“队长的嫁妆到现在还没入账你说我这儿连个家具都置办不起这可怎么办呦……”,花样百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开玩笑这种事吧,看的就是当事人或忸怩或上火或恼羞成怒的反应——像以前,他们还能看见齐桓粗着脖子大吼“你才妈!你全家都妈!你才贤内助!你全家都贤内助!”——奈何现在这两位校官大人道行太深,狐狸尾巴半点不露,这玩笑开了几天也就跟白开水似的淡了。
不过在袁朗同志每天气急败坏的吼声里,吴哲的花儿倒是种满了三大队的花坛。
最后一束美人蕉种完的时候,吴哲扔下锄头两手往后一撑,仰望着长空跟身边一直蹲着傻看的许三多说,我找到一个理想的地方,我要安下家来了,你也快安下来吧!而许三多露出他的白牙,一副羡慕又迷瞪的样子。
“三多啊,你看武侠小说吗?《射雕英雄传》什么的?”
“么、么看过。”
“唉,那你就别管我说什么了——只是我每次看到你啊,都想起那里面一个人。”
“谁、谁啊?”
“郭靖。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真、真的?啥、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哎,你要是郭靖,成才倒真是机巧若黄蓉了。”
“那袁朗像谁?”背后一个声音问。
吴哲正沉浸在他突发的武侠小说人物COS里,也没多想,挥挥手,顺口说道:
“《射雕》里哪来的妖怪,队长的原型得去《封神演义》里找……”
话音未落,脖子就被一双熟悉的大手以一个熟悉的姿势掐住了,“又在这儿等我呢是吧!”
很低很沉的音色,带一点笑意。
吴哲摸着脖子回头,果不其然看见他的妖孽队长出现在背后,眼睛亮亮地盯住他,带着一点“又被我抓到!”的戏谑。
于是吴哲笑一下,突然不知怎的话痨不起来。脖子上还有袁朗手的温度,和他掌心指尖粗糙的质感。此时这烂人坐在他旁边,眼睛亮得像狼——直直看着你时,好像带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大爷的!几秒后吴哲转头在心里自己骂了句自己的失神,这家伙,去做催眠师算了!
袁朗不知道吴哲心里在偷换他职业,只觉得这小南瓜竟然在自己面前傻笑兼发呆,真是平生见所未见,显然是书读越多越傻——于是一肘子杵过去把他打至还魂,大吼,“给我开门去!害我找这一路!”
吴哲捂耳飞奔,一路跑一路回头叫,“队长我错了,不用去封神里找,武侠小说里谁练魔音穿脑谁就是您原型!”袁朗跟着冲上去,边跑边踢。被忽略掉的许三多站在花坛那儿笑,白牙在阳光下闪亮闪亮的,发光。
——很久以后吴哲想起那个时刻,同时映入脑海的是一句话,像旁白一样无比贴切的注释。
那句话是听三多说的,不,应该是听他转述的。许三多同学虽然在自我表达上坚持走令人崩溃的“我可笨了”“我、我又错了”的路线,但是在转述方面,他的作用相当于一台虽然缺乏正常语调和表情,但无比精确的复读机。
那句话是许三多的连长说的,很简单的八个字,回首看的时候却总有致人泪下的力量。
高城说他们的钢七连,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后来吴哲想起那段日子。那时他年少轻狂。那是他们的幸福时光。
最简单,最纯粹,只弥漫汗水和欢笑的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