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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是我最初和最后的天堂 【你是我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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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最初和最后的天堂】
其实铁路是隐藏在A大队里道行最深的一只老狐狸,气场正直但心思深沉的老狐狸。多年来借着演习开会采摘南瓜种种活动,铁路在军中着实有一层颇为深厚复杂的关系网。于是关于“手下爱狐”袁朗同志的消息动向,只要他没冲出地球,那就多多少少还是能掌握些。
转眼他们这军官精英学习班,已经进入第三年。第三年的项目主要是实践,这些军官精英们,被派进联合国维和组织参与国的各个尖端部队,协同、指导、以及实战。选派的地方是随机的,袁朗的运气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反正他偏巧,分在了中国。
可是事情却变得有点复杂。袁朗这次分在的尖端部队K师师长赵望国大校,和铁路正是旧识。在铁路一个电话过去刺探消息之时,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袁朗这小子的激赏之情,言语之中大有要在他学成毕业之后将其揽入麾下之势。
铁路半开玩笑地点他,“我说老赵啊,我叫你一声首长!你可别打我人的主意啊!他将来可是要接我班儿的!”
赵望国在那边大笑,“你还真就说对了!我打的就是他的主意!铁路啊,有宝贝别老藏着掖着,你也替你的人想想,在我这儿,他将来的路不是更宽!”
铁路于是有点沉默,这点上,这位大校说得没错——K师比A大队,的确更近云端。
前途。连史今那样一个班长都说过,穿上了这身军装,不代表不明白什么叫一个人的前途。
铁路开始有些犹豫。
没几个星期,齐桓和吴哲带队出任务。边境,结构缜密的跨国犯罪组织,也是毒品交易、人口买卖的重要渠道和荫庇。这次行动是两国合作,中方参与的既有特种兵部队,也有边境特警,甚至政府特工。
临行前铁路讲话,然后齐桓吼了几嗓子,站得精神抖擞的老A们跟着吼了几嗓子,轮到吴哲,他却站在英姿勃发的队列前,笑了笑,颇有几分温和地说,“边境风光无限,大家抽空欣赏就好,不要当成终老之地。”
把队列里的兵们听得直想笑。
齐桓在直升机上看一眼闭目养神的吴哲,凑过耳边说,“你也搞外松内紧这一套,别说,学队长学得还真像。”
吴哲扯了扯嘴角,也不睁眼,“菜刀,这次任务你也知道——小心点。”
齐桓脸抽了一下,一肘子撞过去,“你小子也是!”
那次任务如他们所知,重大而艰难,进展也并不顺利。一个大型跨国犯罪团伙,拥有的军火、情报、人员,档次都不在政府一方之下。吴哲他们在边境一呆就是一个月。
月末的时候,双方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交火,犯罪团伙损失不小,局面也终于打开了一个缺口。但与此同时,政府方面也有好几位特警壮烈牺牲。老A这边也牺牲了一名战士,同时尚有两人,下落不明。
齐桓抚着头上的绷带,牙关紧咬——那两人中,却有吴哲!可这个时候任务当头情况紧张,对两人的大规模营救、搜寻都不再现实,他们只能一切以任务为先,暂时放手!
齐桓只能紧握拳头告诉自己,也告诉他面前,这些一个多月来烟火熏面,如今又一个个沉着脸默立的老A们——要相信,相信他们,相信最渺茫的那一丝希望,带着相信咬紧牙关,迅速解决战斗,然后……他们才有生还的可能!
可是这一切并没有说起来容易——那个尝到苦头的组织现在更像是种狡猾的兽,深藏于某个洞穴,伺机而动。然而正在整个行动陷入令人沮丧的胶着之际,某个朦胧的清晨,局势,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天,老A和特警们长驱直入,在对方的负隅顽抗下,却只用了三天时间,彻底捣毁了这个为祸多年的犯罪团伙!
这三天,是用什么换来的?这一切的变化,是用什么换来的?!
齐桓正看着这一切变化的来源。
病床上一张严重失血后苍白憔悴的脸,肋骨骨折,臂骨骨折,全身上下的灼伤瘀伤鞭伤难以计数,然而在鬼门关连逛几天后,这个人的身体却在顽强地恢复。尽管仍然高烧不退,尽管仍然昏迷不醒——但却是死不认输地挺着,挺下来!
正像四天前,这个人被特警在那条湍急的河流下游发现——这个显然拼了一死,凭几截已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的断木,从激流中逃出生天,送出扭转了整个局面的情报的,老A的副中队长!
吴哲陷落敌方,整整两周。没人知道漫长的时间里这个略显瘦削的特种兵,是怎么抗住了这重重折磨,更没人能想象得到,他最后是怎么反将一军,成功取得宝贵情报逃出生天的——情报特工对着这张生死之间带回来的资料磁盘,真假的鉴定突然变成一件无比残酷的事,然而偏偏,刻不容缓!
齐桓几乎是咬碎牙说了四个字,“他是吴哲!”
那几个人并不吭声。齐桓不知道要怎样,只能言辞混乱万分激动,“我搭上我的命——吴哲!不会!我可以上军事法庭!”
特工的领导一拍桌子,“如果真是那边的套儿,你以为这里谁逃得过军事法庭!”
停了一秒,却也一咬牙。
“按上面的资料,部署兵力!”
于是,三天,三天的势如破竹——对方显然并不知道那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俘虏,竟然窃取了他们的资料,他们显然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的家伙的失踪,竟然就是他们覆亡的决定因素!
吴哲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老A基地。齐桓在床边坐得笔挺,看见吴哲醒,眼睛一亮,立刻按铃叫医生。吴哲张了张嘴,说得很艰难,“对不起……没能把张世强带回来……”
张世强。那个跟吴哲一起失踪却再也没能回来的,削成不久的小南瓜,壮烈牺牲的老A!
齐桓一个邦邦硬的汉子,此时再也忍不住,唰地红了眼眶,却又掩饰似的“哐”地起立,站了一个笔直的军姿,“吴哲!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已经……”到底还是没盖下去,语句哽咽而断。
吴哲咧了咧干裂的唇,挂了吊瓶的手伸过去想要拉齐桓,“我没事。”
但铁路显然不这么认为。这位上校一方面“一天一电话三天一考察”,为了吴哲同学身体的康复而把整个医院整得死去活来,另一方面则抛弃了原来的心理小组,专门借调了权威的军方心理干预医师来,郑重把吴哲的心理健康交托。
铁路知道这种事跟吴哲装是没用的,于是索性提前把招呼打好——吴哲听说要对他进行心理治疗,沉默了一下,也没说别的,“我会尽力配合。”——心里知道这些天来晚上的那些恶梦或不眠,是逃不掉铁路遍布医院的眼线护士的。
吴哲确实很配合,并不抗拒,该说什么都说——陷落期间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没能保护部下的痛心,疼痛到极点的麻木,漫漫无尽头折磨的黑夜,直面死亡时瞬间的恐惧,最后鱼死网破、存了必死之心的一挣——不遮掩,不粉饰,并不讳言所有的苦痛和曾经一闪而过的软弱,根本用不着心理医生那些细节中窥见问题,再引蛇出洞之类的本事……于是这位卓越的心理干预专家黎涛,多少有了些“无用武之地”的感慨,以及,些许惊讶。
他并不需要心理建设。他自己就可以把自己建设得很好。他并没有被那些黑暗纠缠住不得解脱,也没有就此不敢回首消极逃避,他理性、擅于分析、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当时情势下的最优选择,也很清楚人性中必然有无可逃避的脆弱恐惧不必苛责。
他是真正热爱生命并且勇往直前的那种人。
心理医师能讲的,他自己本就明白。
这确是一个强者。黎涛下了这样一个结论。可头脑的清醒,理智的力量,并不能抵消吴哲一夜一夜的不眠,噩梦,抑或动辄就醒的不安全感。
吴哲并不掩饰这些症状,但他的坦诚,也并不代表治愈。
黎涛非常明白,对吴哲,他能做的有限。
于是他去找了铁路。这位同样操心劳神的大队长见他上门,急切之情溢于言表。“恢复得怎么样了?”
黎涛沉吟了下,“他很配合,也很清醒和理智。心理干预对他能做的有限,我们该说的,他都明白。”
铁路像是早已料到却又心有不甘的样子,不语。
“他需要的并不是这些疏导和建设。”黎涛坐下来,看铁路,“我感觉——这孩子是不是一直以来,弦绷得太紧了?”
见铁路不吭声,接着说,“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少校军衔,高智商高学历,还是个老A,老A的副中队长!——才二十七岁不到!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铁路的表情有点复杂。
“——问题就在于,他一直以来只依靠自己,已经撑得太疲惫了。站得太累,该找个人靠一靠。”黎涛笑了笑,看铁路,“家人朋友的支持和安慰,跟心理医生的作用是很不一样的。在国外,这是很重要的一种心理疗法——吴哲有没有家人,或者亲近的好朋友,是他愿意依赖的?可以无所顾忌地展示一下脆弱的?能说说自己的痛苦的?”
黎涛大概是不能理解的——为什么面前铁路的表情会变得这样凝重而纠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紧抿。而最后,像下了很大很大的决心一般,深吸了口气,重重地说了句,“有。”
“放吴哲一段时间假,让他跟那人相处一阵儿,多聊聊,就能好很多。”
“好。我来办。”铁路慢慢点了下头,很沉重,却又承诺一样,很郑重。
“大校,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铁路是站着打得这个电话,手指在桌面上用力地画着圈。
那边的赵望国大校听完,默然了一会儿,“你这电话打得巧。”
长吐一口气,“早几天,我还真给你交不出人来。”又沉默几秒,“也好,让他跟着一块儿歇歇,也刚从医院出来。”
陆军疗养院常常建在海滨小城。仲春时节,没有多少游人,只有一片海,安静地在窗外波涛滚滚。
袁朗提个包进来的时候,吴哲是傍晚窗前的一个背影,右手夹着一根烟。
那支烟在安静地燃烧,烟灰长长的一大截,并没有吸过的样子。只是一缕白烟,袅袅地盘旋上升。
袁朗收住脚步,一时没有出声,静立在门边。
吴哲却好像觉得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看见门边的袁朗,顿了一秒,一笑,“来啦。”
波澜不惊似的,见了老熟人的样子。
袁朗做戏一样,上上下下动作幅度很大地打量吴哲,笑得还是很张扬的模样。“瘦了吧吴哲?我赌你现在也就一百二十斤,可以拉出去当骨头卖了!”
吴哲笑,逆光的身影在窗前犹显瘦削,往袁朗那儿扬了扬下巴,“好意思说我?”
袁朗跟舞台上演戏似的,装模作样捏捏自己的上臂,“总比你强!”
嘴上开着玩笑,心头却止不住,涌上一种莫大的怆然。
两年多了,第一次这样仔细地观察吴哲。
有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
年轻的容颜,还是那样平常心的笑,笑容里却好像藏了太多东西,并不是种单纯的表情。
眼神不是过去那种明澈。多了沉着,多了安静,一闪而过间,甚至有暗夜里刀锋一样的锐利。
背脊挺得很直,却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无忧无虑直入蓝天的味道。反而像是扛着什么的那种挺直,肩头沉沉的,都是重量。
袁朗从来没有像这个时刻这样深刻地认识到,吴哲,这个曾经被齐桓说成是娘们唧唧的南瓜,这个体能一直不算拔尖的军队里的书生——如今,却已经是一个独当一面的队长!
——A大队第三中队的副队长,他的副队长!
袁朗心底有一点激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言的悯然和心痛。
不协调感?
说到底他才不过二十七岁。
——可却有了浓重到不能忽视的,这个年纪并不该有的沧桑!
这并不是一个意兴风发、激情飞扬的年轻队副,却是一个沉着隐忍,担起所有责任和生命,不肯露一丝破绽的指挥官!
哪怕他还这样年轻,哪怕他为此独自咬牙强撑!
袁朗收起他的笑,走过去站到吴哲身边,捏过他手里那支已经快要燃尽的烟,在自己嘴里吐出一大团白雾。
“别浪费,”看吴哲看他,袁朗叼着烟头,往窗外看。
“铁头让你到这儿来面朝大海,春天开花儿什么的?”
吴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没忍住,一拳打过去,“不会念诗就别念啊!”
袁朗看着吴哲的笑,也没忍住,抬手抚上他的脑袋,摸一摸,“伤好了?”
“嗯,”吴哲点点头,“差不多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干什么,这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
可是谁也不提。
就好像真在休假一样,袁朗踢了踢自己的包,“先放你这儿啊!饿死了,走,吃饭去吃饭去!”
军队疗养院里餐厅的菜,那叫一个量大实惠,味重油厚,物美价……那已经不是廉的问题了,对吴哲袁朗这样被派来休整疗养的人来说,根本就是免费。
可是袁朗凶巴巴的,不许吴哲叫所有油水十足的肉菜。慑于“前队长”以及“不在岗的现任队长”这双重身份积威的压力,吴哲只好可怜兮兮地在皮蛋瘦肉粥里找肉吃。
不过袁朗自己也没吃什么油水重的菜就是了,一直在吴哲不满的目光下陪着他喝粥——还是蔬菜粥。
吴哲忍不住出言嘲笑,“真是人世变幻,这年头老灰狼都好装小兔子。”袁朗二话不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伸手扫走了吴哲筷子上夹的肉扔进自己嘴里大嚼,然后坏笑着看后者大叫,“我挖了一分钟才挖到的!烂人!”
袁朗成心,“嘿嘿。”
于是这饭吃得很是风生水起——久别重逢的两位同志不叙别话,偏在物质极其丰富的情况下使出浑身解数狂抢对方碗中之物,连斗嘴带动手,间或一方拍桌子大吼另一方抚掌大笑,刺激得很。
等到闹够了,饭吃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晚了。
袁朗伸个懒腰,“走吧?回屋洗洗睡了。”
“这才八点半!”吴哲一脸的不可思议。
“早睡早起身体好!”
吴哲跟在一摇一摆的袁朗后面走,嘟囔,“这话你也有资格说?”
回了屋,袁朗提了自己的包,“我屋子在隔壁,把包放下过来。”顿了一下,“晚上,我过这边来吧。”
吴哲有点茫然,“噢。”
“要睡不着,咱就聊聊。”袁朗回头看一眼吴哲,开门出去。
吴哲和袁朗的屋子是隔壁,都是单人间,足够宽的大床,软软的沙发,独立卫浴,空调电视,一应俱全,条件很是不错。
袁朗说要过来,还真就从自己屋里卷了被子夹过来,问,“习惯哪边儿?”
于是就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盘踞在床的两端。
袁朗看吴哲盖了被子躺下,起身把灯关了,“早点睡。”
自己也卷进被子里,仰面躺下。
然后漫漫的黑夜里,很长时间只听得到窗外的海浪,哗—哗哗——。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朗在黑暗中开口,“还没睡着?”
吴哲说,“嗯。”
然后他听见袁朗叹了声,却把手臂伸过来去揽他的肩,不理会他的抗拒,加大力道把他整个儿揽进他的怀里。
把他的头轻拍在他的肩窝,按住,低下头来凑在他耳边,轻轻地叫,“吴哲。”
吴哲。
吴哲。
很久以前就知道那个人的眼睛,直视的时候像催眠师一样厉害。
原来他的声音也是。
清冷冥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有一种,类似宗教的力量。
满含了各种复杂情绪,汇成一句叹息一样的,他的名字。
吴哲把脸深埋。他的味道,他的温暖,他的怀抱……如此真切地,牢牢地,覆盖着。
袁朗…………袁朗。
牢靠的臂弯,熟悉的气息,耳边满含了怜惜与无奈的声音。
吴哲觉得自己忽然撑不住了。
——像他多久以来的漂泊,一下找到了全部的归依!
泪就这么刷的一下,流了满脸。
好像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好像憋了太久的压抑,全在这一刻涌上来。
哭得无声,却直摧心肝一般深重,哭得身体都在颤抖。
袁朗拍着,搂着,把他最大限度地放进自己的怀抱,揉着他的头发,抚着他的后背,唇轻轻贴上他的面颊,轻喃,“没事啊。乖。”
袁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吴哲也不知道。他只是在这样弥漫的声音里得到了一种莫大的安慰,以及归属感。
“有我在。我在呢。乖。我在。”
慢慢地,袁朗感觉自己怀里的身体停止了颤抖,衣服上的湿痕也在慢慢变干。不知道多久以后,呼吸开始停匀下来,慢慢地,变得绵长。
吴哲。
袁朗轻拍的手也慢慢停下来,借了一点点月光,看怀里沉沉睡去的吴哲。穿着背心,可是掩不去后背肩头横纵狰狞的一道道伤痕。脸被月光一照,有种无知无觉无辜的沧桑,脸的边缘,还看得见细细软软的绒毛。
很令人心痛的样子。
吴哲啊吴哲。
袁朗轻轻地搂着,把被子盖到那边压好,心里咀嚼一样掰开揉碎,反反复复,念着这个名字。
第二天早上,醒在袁朗肩头的吴哲同学,多多少少有点不好意思。
袁朗却浑然不觉似的,吴哲睁眼微微一动,他立刻就醒了,打了硕大一个哈欠,“嗷呜”,转头问吴哲,“睡得好吗?”
吴哲没胆告诉他这是他两年多以来睡得最沉最好的一次,只含糊着说,“好……好。”
袁朗奸笑,“我睡得也不错,怪不得现在都流行买抱枕,这就是舒服啊!”
吴哲忍了忍没忍住,一脚踢过去——可怕的袁朗,在被子里竟然还能躲开。
连着几天,袁朗都是白天把被子放回自己那儿,晚上再抱过来,陪睡。
白天嘻嘻哈哈的,没事人一样乱闹,黑暗的夜色里却特别温柔……吴哲想,真是妖孽啊,可以百变的。
“吴哲,吴哲。”
吴哲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还带点迷蒙看着上方袁朗的脸。后者轻拍着他的脸叫他,一伸手把床头的灯打开。
温暖的黄色光芒立刻温柔地笼罩下来。
吴哲清醒过来,由着袁朗把自己揽进他怀里。他有时是会做做恶梦——但他一直觉得奇怪,自己应该是也没叫也没翻身的啊,应该就是表面很平静地做个恶梦而已啊,为什么总能被袁朗发现,再被他叫起来?
安静了一会儿,汗慢慢凉下去了,吴哲爬起来,“我去冲个澡。”
“嗯。”袁朗点点头,翻了个身接着睡。
脸上的纹路松下来,看上去有几分疲惫。
吴哲有点克制不住的心酸。他知道袁朗睡觉轻,可没料到他能轻到这个地步,身边的人做个恶梦也能觉察。这几天想来是睡睡醒醒,没有一个踏实觉。
那种睡了醒醒了睡,间间断断的滋味,他也很清楚——可奇怪的是,在袁朗旁边,虽然还带着这次出事的后遗症有时睡不着有时做恶梦,但却能睡得沉,像两年半前那样有深深的梦乡,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
真是奇了怪了。吴小哲同学湿漉漉地从浴缸里爬出来,脑子还想着这事,心不在焉,没留神脚下一滑,“哎呦”一声惨叫。
立刻有袁朗的声音,“怎么啦?”
“没事没事……”吴哲苦笑着站起来,丢死人了,还特种兵呢……伸手去够浴巾,嘟囔着,一走神,又是“哐”一声,“啊!”
袁朗“砰”把门打开,瞟了一眼,眉毛挑起来,“身为你的队长,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啊……”
“你可以说,操场五十圈。”吴哲也对自己哭笑不得,裹了浴巾往起站。脚下还真滑,危危险险的,袁朗忍不住上去扶,“看着点儿!”
这么一扶可好,吴哲上半身还是裸着的,全是水,头上也滴滴答答的,袁朗身上的短袖T恤一块一块的,也湿了。
吴哲看着说,“换一件吧,我这儿有。”出去到衣柜里拿了一件递过来。
袁朗哼哼了一声,不动,跟不想换似的,吴哲见状上去拉,“发什么愣啊,换啊。”一拉就发现不对,把他整个T恤往上一撩,白色的纱布就赫然在目。
吴哲愣在当场,袁朗倒是扯过衣服三下两下换好,拍拍胸口又拎吴哲,“好了好了,走走走,接着睡去。”
“怎、怎么弄的?”
“没事,都好啦。”
“好什么好!纱布还没拆呢!什么伤?”
袁朗看瞒不过去,“就一枪伤……”
吴哲咬牙把袁朗按住,撩开他衣服看——伤口的位置在胸口,离心脏要多近有多近——吴哲之所以知道并不是一枪穿心,完全是凭看这家伙现在还活着!
“你!……”吴哲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蹦出一个感叹词,“靠!”
袁朗笑,把吴哲拉下来躺着,“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嘛,别又骂人。”
怪不得那边肯把他放出来,吴哲咬牙,他还奇怪铁头怎么神通广大到这地步,当时摇晃着说,“吴哲啊,袁朗他们正好有假期,我让他过去陪你聊聊。”吴哲其实心知肚明让袁朗过去干吗,以为“假期”云云不过是托词,闹半天却是这么回事!
袁朗拍吴哲,“接着睡,啊,睡不着叫我,咱聊天。”
吴哲把袁朗的手打一边去,噌地跳起来——什么睡不着,什么恶梦,什么黑暗不黑暗的,什么被囚不被囚虐打不虐打的,通通滚!嗖嗖地扔在九霄云外。“给我看看!你那纱布湿了没!?现在还吃不吃药?伤口长好了吗?炎都消了?发烧吗?头疼吗?”
袁朗低低地笑出声来,把吴哲拽进自己怀里,后者还在那里一腔怒火地喋喋不休,“干吗不早说?你还折腾什么折腾?晚上不好好睡觉别人做个梦你醒什么醒?以后你再这样我还就不睡了我告诉你!你哪辈子才学得会自己爱惜自己!转生成□□那天!?”
袁朗笑意更深了,用自己的嘴堵上那两片上下飞舞的唇,然后听世界,就此安静。
窗外有很好的月色,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