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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而你在这 ...

  •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那晚如水似缎的月光,成了很多事情的见证。

      吴哲曾经在袁朗的怀里问他,在那颗子弹面前,真正生死一瞬的时候,想过什么。

      黑暗中袁朗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想了很多啊,糟糕我还没玩够呢啦,永别了红烧排骨啦,铁头咱俩的赌我输了啦,许三多你还欠我钱啦,我闭了眼吴哲那家伙可找谁斗嘴去啦,回头搞不好会来鞭尸把我挫骨扬灰啦……”
      吴哲一声怒喝,“好好说!”
      袁朗翻了翻身,把吴哲搂得更紧点,下巴的胡茬扎着他的额头,压了压被子,“那时我想啊,吴哲,你TM可要给我好好活下去,活个两人份,把我那份幸福也活出来才算。”

      一阵沉默。两个人都像在听外面一波一荡的波涛声。
      哗——哗—,像是最汹涌,也像是最平静。

      半晌,吴哲说,“真的?”
      袁朗大笑,“子弹什么速度你还不知道?!我要有工夫想这个,早TM躲开了!”
      没等吴哲咬牙踢他,又开口,却是安安静静的语气。
      “是早就想好的。”
      长久以来想过的。如果我死了,你要怎么办。

      吴哲从袁朗的怀里抬起头来,定定地在夜色里看他的脸。
      然后抬手慢慢抚上袁朗的眉骨,往下移,一点一点滑到脸颊上,好像要勾勒出他的轮廓。
      袁朗闭着眼,任吴哲的指尖在脸上游走,然后感觉到他的唇缓缓贴上来。
      虔诚的,有力的,柔软而富弹性的,他所爱的人的,吻。

      袁朗也曾经在那个晚上,一道一道地抚着吴哲身上横纵交错的伤痕,掩不住心疼和痛惜地问,那时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这曾是个无人敢问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吴哲的强者姿态,谁都觉得没资格对他表示怜惜。
      但袁朗毕竟是袁朗,吴哲的袁朗,唯一那一个,他愿意无所顾忌地分享脆弱的人。

      吴哲趴在他胸口,闻言想了想,“说真的?”
      “嘿,难道我特意问你假的?”
      吴哲笑笑,却顿了顿没出声。袁朗也不催,手还在吴哲的伤痕上,慢慢地抚下来。
      “也没什么,”后者开口,还故意打了个哈欠,“我知道自己绝不会放弃。”
      话说得挺平淡,轻描淡写的意思。

      可是袁朗的手指停下来,许久后吴哲听见他胸膛里闷闷的、带着蜂鸣嗡嗡的一声“嗯”。

      他知道吴哲在说什么,以及这句话背后,究竟有怎样的分量。
      ——为什么没有想过放弃?因为有太多不能放手的东西,所以守住每一丝希望,哪怕去创造奇迹!

      “其实我那时也特傻,”吴哲的声音里带着笑,“你不知道最后要行动的时候我想起啥——那时忽然就觉着,对我来说最大的奇迹,还不是凭这几截破木头逃出生天,而是吧……”
      语气一顿,不知怎么截住了话头。袁朗等了会儿不见出声,拍拍他,“而是什么?不带话说一半儿撂下就跑的啊。”
      “而是,”吴哲的声音听起来幽幽的,“而是再醒来的时候,能像上次一样,看见你的脸。”

      几秒的沉默。
      吴哲话刚出口就在后悔。
      其实是两个人都清楚的。三年来最深最重的伤,是什么。
      可是所有的苦,他并不比你少一分一毫!

      吴哲不用抬头都想象得到袁朗的表情,不用猜测都知道袁朗的心情。于是赶紧遮掩,一个劲儿地把话往回拉。
      ——“嘿,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奇迹还真发生了一半儿!虽然醒的那会儿看见的是坐得像棺材板,脸沉得像棺材钉的菜刀兄吧,但现在这不还是看见您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了嘛,哈哈哈哈……”

      袁朗顺应潮流,跟着一紧张就话痨的吴哲小同学一起笑。提起菜刀,也就跟着问了问战友近况——其实老A的生活里,训练可能花样挺新鲜,任务可能挺刺激,但说起轻松点的话题诸如八卦之类,那可是贫乏得扯都扯不出一个半个。两人的对话就以这种模式前进着:
      “菜刀找着女朋友没?”
      “没。”
      “徐睿呢?”
      “也没。”
      “C3呢?”
      “没。”
      “成才呢?”
      “也没。”
      “……靠,我堂堂一个三中队,这快三年了到底有没有人嫁出去?”
      吴小哲同学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很科学口吻地答,“一个都没。”
      “噗!”袁朗吐了个鄙视的语气词,然后脸皮很厚地笑,“吴哲啊,还是你比较有本事,早早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嘛。”
      吴哲翻白眼,“队长委身下嫁,小生愧不敢当。”

      “没劲!这一群木头疙瘩!”袁朗打了个哈欠,“那,铁头又生孩子没?”
      “计划生育懂不懂!人家都有女儿了!”
      “那,找着女婿没?”
      吴哲冷笑,“不是听说早订下了吗?就等着二十年后你去求亲呐。”
      “吃醋啊?”
      “我睡了!!”
      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夜,其实都困得够呛,斗了两句嘴,也就睡去。

      像是某种默契般,不诉离伤。

      话说正像当年许三多的毛病是被高城拿“挤兑成才”的怪法子治好的一样,吴哲同学失眠啦做恶梦的毛病,也是神奇地被那晚“发现袁朗伤口”这样一个事件,歪打正着地治愈的。

      按袁朗的话说,吴哲从那天晚上就开始变得神经兮兮的,怀疑主义精神大发作。此后一直用某种“此病人垂危或濒死”的医师目光来审视袁朗,一上午恨不得问三次他发不发烧。再加上他一时失察,不小心被吴哲翻出他包里一大堆没开封的内服外敷药剂……这下好了,袁朗被吴哲跳着脚指着鼻子训了一顿“论个人逞能英雄主义之愚蠢”,彻底领教了一番“哥斯拉•吴”同学的火山大爆发,。

      “这叫什么假期!”两个人从此都很哀怨——因为自那天起,吴哲变成了袁朗的半个医生加半个保姆,或许还再加半个哥斯拉。左盯右梢,管头管脚,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换药——结果劳心费力不说,还要屡屡遭到袁朗的顽强无理抵抗。——吴哲实在是不能理解,这家伙一个堂堂中校,三十四岁高龄,为什么让他吃点药涂点药,闹得比三四岁孩子还费劲?!

      ——当然费劲!三四岁孩子可不会近身格斗!可怜吴哲,每次拿药膏试图逼近时,袁朗都跟条件反射似的用格斗招数去挡。虽说没用力,但他那招式一出,药膏哪儿还近得了身?逼得吴哲天天挥着药膏跟袁朗动手比划。
      虽说俩人是都不真使劲,但跟袁朗近身格斗岂是好玩的?吴哲每每左突右突就是冲不破袁朗的防线,还得听着他嘴上不歇的“哎这招使得不够聪明!应该从右边肋下过来!”“这招又错了,动作不到位!”诸如此类的技术指导——吴哲也是军人,堂堂老A的副中队长,近身格斗就算比不上袁朗,可也不是个软脚蟹,岂能允许袁朗专美于前!
      ……药膏大战就这么成了变相的格斗大会。吴哲作为一个已把军事技能融入血液的优秀特种兵,每天的思考项目变成了怎么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出手制伏他的队长。

      ——就这么着从早到晚连脑力带体力,精神高度紧张运转下来,他吴哲还哪儿有剩余精力想什么有的没的?

      于是每天深夜,袁朗看着乖乖趴在自己怀里,睡得猫一样赖兮兮的吴哲,笑得很贼。

      那一个个白天和夜晚。身边的海。
      袁朗很喜欢海。吴哲当然更喜欢,也更熟悉。
      虽然说仲春天气,两个伤兵,并没法下海拥抱一下波涛。
      但在袁朗每天力图转移吴哲注意力的同时,吴哲则在拼命拉着袁朗,带他变尽花样,玩海。

      什么渔家的小船啦,巡航的快艇啦,本来旅游没怎么开发的地儿,愣是被吴哲整出不少玩乐项目来。还小孩子似的,拉着袁朗在海边堆硕大的沙堡……袁朗没什么建筑学细胞,只见样学样堆了个军事碉堡,吴哲倒好,在沙滩上开世界公园,长城,白宫,泰姬陵都造出来了。然后跟袁朗显摆,顺便嘲笑他的碉堡长得像馒头。
      袁朗说,“建筑有什么稀奇?小不可言!我能给你造个世界!”说着手一撮,撮出几个沙堆,又拿手指曲了拐弯地画几条线,跟指沙盘似的指着,“看见没,这是黄河,这是长江,这是秦岭,这是淮河,还有这儿,昆仑山!”
      吴哲,“……。”

      后来,吴哲莫名叹了声,“你要是女孩儿就好了。”
      袁朗很伤自尊的样子,“怎么啦?”
      “拿这些贝壳穿个项链给女孩子戴上,哪个不会被感动死?”吴哲一伸手,果然是捡了很多漂亮贝壳,难得的是大小均匀,颜色也好。
      袁朗“……”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闭眼,豁出去的样子,“好啊!你穿了,我就戴!”

      吴哲大喜,立刻从包里摸出“有备而来”的针线——袁朗见此眼前一黑——三下五除二,真的穿出一串项链,郑而重之地给袁朗戴上。然后退后一步打量,哈哈大笑,十分张狂。“好看!衬你!夏威夷大叔你好啊!”
      袁朗抬脚要踢,吴哲拔脚就跑,终于还是慢了一步,被追上来的袁朗从背后牢牢锁在双臂里,灼热的气息喷到他脸上,坏笑着好久不肯撒手。

      某天吴哲又突发奇想,抛弃食堂和路边的小馆子,非说要在海边生火,自烤海鲜。
      袁朗闻言一头黑线,“你会?”
      吴哲在踢沙子,“当然!野外生存科目嘛!”
      “……,”袁朗吸了吸气,“还是我烤吧……”
      这是个英明的决定。尤其当袁朗发现吴哲同学拎了所有原材料出现,而独独缺少任何一种调味品的时候。

      袁朗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吃海鲜。他总觉得费那么大劲去吃那小小软软的一点肉,颇有点亏。
      袁朗的气质一直是西北大漠的那一种,豪气,博大,还有种莫测的神秘。
      吴哲看着火光下的袁朗,颇为费劲地翻着那串小小的蚌肉,笑了,“你果然还是适合烤羊。”
      “还耿耿于怀呐?你后来不是吃着烤蛇了么?”袁朗两手倒着,往串子上刷调料,“有机会带你去西北看看,给你烤一只那边的羊,那才叫正宗!”
      吴哲笑笑,两手垫在脑后躺下来。耳边是劈劈啪啪的火花声,还有一波一荡,深邃而永久的海涛。

      吴哲还是变了,哪怕在他面前。
      袁朗其实一直在看他,从外到内,所有让人心痛的变化。
      早已不是那个“略显轻浮,但心理稳重”的年轻少校了……吴哲沉了,稳了,从天空扎到土地,袁朗知道,他在老A会是一个多么出色和难得的指挥官。
      铁头那家伙,一定在肚子里暗自得意吧。
      而这次为了吴哲,铁路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叫来,还不肯直接跟他通话——疗养命令是赵望国下的,介绍情况的也是那个心理专家黎涛。袁朗知道,铁路一定,也在歉疚。
      因为他们都太清楚——这三年来吴哲的成长,是以怎样一个绵亘的伤口,作为代价!

      他现在的上司赵望国大校在想什么,袁朗不是不明白。而他的铁大队长会以什么为第一考量,袁朗自然也想得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重聚,眼看就要遥遥无期。
      可这就是现实——哪怕没有惊天动地的你死我活,也有这样无数细细密密,让你无从逃避的隐痛钝伤!
      袁朗猜想吴哲是知道一些流言的,要不,他不会到今天,就连闲谈中也没有问过,最平常的那一句:学习结束了,什么时候回来。

      为什么那么默契地不诉离伤。为什么那么刻意地不问归期。
      因为知道此伤无药可治徒惹两个人的伤心,因为知道前路茫茫不愿增添你的压力!
      所以,所以吴哲会那么拼命地拉着袁朗到处游荡,像是知道时日无多,而要做最后的,长歌当哭一样的狂欢!
      ——谁又知道下一次相聚,会是什么时候?!

      于是还是打着闹着,吃完海鲜,火没有熄,吴哲满足地在沙滩上平躺着吹风,一脸月光。
      袁朗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海里扔着贝壳。
      隔了一会儿看看吴哲,眼睛半睁半闭,似乎有点睡意朦胧的样子。
      折腾了一天,又是跟他比划又是到处去玩的,伤也刚刚好,怪不得会累。
      袁朗一阵怆然。他当然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要拉着他四处疯跑——他也听得到,吴哲那样张扬恣肆的笑声里,到底掩藏了多少浓重的绝望!

      俯下身去,轻轻地叫,“吴哲,回去睡。”
      吴哲同学迷迷糊糊的,“我没睡。”
      袁朗揉揉吴哲的头,凑过去哄,“乖,困了就回去吧。”
      后者哼哼,把脸贴到袁朗伸过来拍他的手臂上,一副想往里埋的样子。
      袁朗笑,想了想也不管了,胳膊一用力,把吴哲打横抱起来,“走喽!”
      吴哲是真困了,这下有个怀抱又暖又软的,立刻往里缩了缩,不管三七二十一,酣然睡去。

      于是袁朗一路把人抱回来,大黑天的反正也见不到别人,就这么一直抱到房间的床上,自己去冲了一个澡回来,点了根烟,了无睡意,默默看枕边的睡脸。

      世间安得两全法。
      人生总是充满了选择,以及伴随而来的割舍,或者牺牲。

      袁朗在安静地抽那根烟,最后几口时狠狠地吸入所有的辛辣,然后拇指食指一捻,在一瞬的灼热中用力掐灭火苗。
      眉头紧紧地皱一下,又松开。
      然后扔掉烟蒂,长长地吐一口气,滑进被子搂过吴哲,双唇在他嘴角贴一贴,像终于卸下什么心事似的,沉沉睡去。

      吴哲一向是个擅于做心理准备的人,很少被突发事件打得措手不及。上次破这个例还是在两年多前,归功于袁朗,以及他的不告而别。
      世间之事,有聚必有散。这次的吴哲,对于这一天,做了极其充分的心理准备。

      所谓这一天,就是两边的领导纷纷传下金牌追魂令的日子。这二位精英的假期结束,即日归队。

      因为心理准备做得足,所以在袁朗告诉他“明天中午直升机走”的时候,吴哲笑一笑,回答说,“呃,我是明天下午的火车。”在袁朗说“回去给我老实点儿,别让人操心!”时,也义正词严地大声反驳,“你才是呢!”

      可他仍然不曾料想,心理准备做得再足再好,却也没能挡住,看着袁朗一身军装背包上肩的那一刻,他心底忽然涌上的,如此强烈的慌乱!
      像是突然没着没落,再次无所归依。
      袁朗看出来了一样,跨出门前突然转了身,狠狠地拥抱了他,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吴哲。等着。”
      ——没有下文。袁朗松开手臂转身离开,不再回顾。

      时光倏然而过。
      迈入夏天的时候,赵望国把袁朗叫去,郑重地谈了一次。自然,是希望他能够在学成之后,留在K师效力。
      赵大校笑微微的,并不说什么理由,K师的好处是明摆着的,袁朗怎么可能不知道。况且如果他真的动动关系让上面一纸任命发下来,那就更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此时叫袁朗来谈,只是表达对他的亲近,也是对人才的器重。

      袁朗笑笑,没有那一副连赵望国都看惯了的坏德行,却是很诚恳的,道了声谢。
      赵大校很高兴,“跟我客气个P!你小子是真行,不必谢我!”
      袁朗却摇了摇头,缓缓开口。
      “可是大校,我只准备再在军队呆三年。最多三年。”

      赵望国堂堂大校,能当场愣成那样,也算十年不遇。
      半晌,哈哈笑,“你小子,老A习气是不是?就好个撒谎骗人?!”
      袁朗的神色是赵望国很少见到的郑重,话说得挺慢。“国家培养一个指挥官不容易,我自当报效。三年之后,”袁朗摸摸头,咧了咧嘴,“我还可以选择我的人生。”
      赵望国“腾”地站起来,袁朗跟着站起来。两个级别不低的军官,在办公室面对面站着,拔军姿。
      “袁朗,”赵望国声音里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你在开哪门子玩笑?!”
      “不是玩笑。”袁朗也回视大校的眼睛,“只是人生的一个选择。”
      “人生?人生?你跟我讲你的人生?”赵望国不是拍桌子的人,声音里的威势却凌厉得很,“袁朗,军队就是你的人生!你适合这里!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好好想想,你怎么还做得回老百姓!”
      袁朗脑子里闪现出当年和许三多的那番对话,笑得有点苦。“大校,你怎么看不起我,袁朗走到哪里,也不会是个孬兵。”
      赵望国把语气缓下来点儿,“我不管你这唱得是哪一出儿,可你不能犯傻!军队里干不上去被迫转业的军官年年一大把,谁不想留下?!你这个前途大好的反而要打退堂鼓!——我告诉你啊袁朗,退堂鼓!那可不是你们老A作风!更不是我们K师的!”
      袁朗不语,没有半点松动的样子。
      “到底为什么。”赵望国盯着袁朗看。
      “大校,”袁朗一副诚恳的样子——如果吴哲看见,一定知道这妖孽发起“诚恳功”的厉害,可惜赵大校比较缺乏这方面经验。“您看我十六岁当兵,到现在也十八年了,再干三年就是二十一年。没错,我知道我在部队干得还不错,很可能还越干越舒服。可当年,我有个兵告诉过我,做人还就不能太舒服了,太舒服会出问题。您觉得呢?”
      赵望国不得不承认,这对袁朗,确是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他像某种充满活力的鹰,或许真的,不能在一个地方盘旋太久。可是……

      袁朗笑了笑,“大校,您不用替我可惜。我跟您保证,过不了多久,我自会创一方新天新地。”
      赵望国看着面前笑得一脸傲气的袁朗,恼火得很。深吸口气,一字一顿,“我不是替你可惜,我是替中国人民解放军军队可惜!!”
      他岂有不知!凭袁朗的本事,在地方上,只怕更少的付出还能换来比军队里更大的成功——只是他那些强大的军事技能,出众的头脑理念,卓越的领导才干,如果自此不能为军所用,才是他耿耿于怀,跌足痛惜的!
      咬咬牙,一挥手,“今天先不谈了,以后再说!”

      之后没多久,遥远的老A基地大队办公室,就接到了一个雷霆万钧气势汹汹的电话。
      铁路不得不把话筒拿远点儿,听赵望国在里面一肚子火地吼,“铁路!管管你的兵!我是管不了啦!说要退伍呢啊!”
      铁路“啊?啊?老赵,你别急啊,袁朗那小子怎么招着你了?”
      “退伍!听见没!要抛弃军队啦!闹着什么再报效三年祖国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不来我这儿也就罢了,这倒好,军队都不呆了!说什么要选择自己人生呐!你给我管管!”
      铁路沉吟了几秒,“大校,让袁朗下午给我打电话。我问他。”
      挂了电话,铁路无意识地抹着桌子,眼神没什么焦距。
      到底什么,才是底线。

      下午铁路和袁朗的那个电话,打得完全没废话,一针见血的那一种。
      铁路上来就仨字儿,“为吴哲?”
      袁朗在那头说,“对。”
      “他知道吗?”
      “不知道。”
      “怕他不答应?”
      袁朗顿了一秒,“总要有人走这一步。”
      铁路沉默许久,“K师的好处,不用我再告诉你一遍吧?”
      袁朗笑,“连您都肯把我拱手卖出的地方,我哪儿还用听细节?”
      “你跟赵大校那儿玩大撒把,就为了逼我是不是。”
      铁路以为袁朗会笑的,笑着说句“下官怎敢”之类的玩笑话来默认,像袁朗一贯的招数——说退伍,不过是为了逼铁路把他留下,留到A大也就相当于,成全他和吴哲。
      可是袁朗没笑,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点沉和软,“队长,我是想好的,离开了,一劳永逸。”

      一声“队长”,铁路知道严重性了,也没忍住,大吼出声,“袁朗!你小子还要跟我玩真的是怎么着!退你个头!军队是你家开的旅店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我告诉你,你报告就算打上来我也不批!”
      声音吼得一楼道都听得见。好在老A们下午在训练,没听见他们久别的队长爆出的最新消息竟是这么一号。
      可是,那天下午的吴哲同学,偏偏正巧一个人在楼道那头的中队办公室里,做模拟。
      这样的音量,想听不见都不可能。

      铁路吼到一半嗓子都冒烟了,在桌上四处找杯子,一抬头,正看见吴哲站在门口,那表情一看就是听明白了。
      铁路于是扔了话筒,转身往外走。经过门边时眼睛不看吴哲,却使劲往里推了一把。

      于是吴哲走过去,机械地拎起话筒,里面的袁朗还在说,军队只是一种选择,他还可以有很多种选择,对两个人都有利的选择,云云。
      吴哲深吸口气,凝聚丹田,旋绕于胸,最后大吼,“袁朗你抽得哪门子风!!”

      那边的袁朗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吴哲?”
      吴哲低头说,“嗯。”

      明明很生气,却又怎么都气不起来。
      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却又绝不愿让他这么做。

      “你别这样。”吴哲的声音有点闷,“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袁朗在那边说,声音很明快的样子,“我说值,特别值,太值了!”
      “那我退好不好,”吴哲有点祈求的意思,“你比我属于军队。”
      “呸,什么属于不属于的,又不是军队财产。”袁朗还是很恣肆的语气,“吴哲,难道你不希望我能在更广的天空里遨游遨游?不相信我的本事?离开军队我还就适应不了社会了?”
      吴哲无话可说,可是面色惨然。
      如果你爱一个人,怎么会忍心,让他去做这样的牺牲?!

      那天晚上,吴哲去找了铁路。
      铁队的办公室,像当年袁朗那个一样,火灾现场似的,浓烟环绕。
      吴哲站了半天,军姿笔挺,伶牙俐齿的一个人,此时却不知从何开口。
      铁路不理他,对着窗户抽烟。
      过了好久,铁路把烟头按灭,转过身来,“你要是敢跟我提退伍,我现在就拎着你脖子把你掐死!”
      吴哲不语,就是脖子上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铁路装着在抽屉里找笔,也不看他,说了句,“去吧。我有数。”
      在吴哲出屋前那一刻,又开口,“希望你们也有。”
      吴哲回身,声音不大地说“是!”,一个军礼,干脆又标准。

      吴哲下一次见到袁朗,是在集团军的授衔暨任命大会召开之前。那次他们都一身笔挺的常服,肩上星光闪耀。
      吴哲在礼堂外碰见袁朗抽烟,就陪他站了会儿。那时他们都已经知道一会儿后的大会,将要宣布什么。
      两个人站在早上清爽的空气里,淡淡几句话说来,像春日和煦的阳光,是最家常的暖。

      吴哲问袁朗,那时他心底是不是有一丝侥幸,在赌铁路的爱才和不忍。
      “也许是有一点,”袁朗打了个哈欠,“但是留或不留,不过两条路而已,我并不在乎是哪条。”
      是真的狠下心,打算重新起跑的。
      ——但是赵望国狠不下心,铁路更狠不下心!
      袁朗看看表,一拍吴哲的肩,“到点了,进去吧。”
      ——之后嘹亮的军歌声里,他们前后脚登上台,分别以A大队副大队长、上校袁朗,和A大队第三中队中队长、中校吴哲的身份,向全场,庄严敬礼。

      两个人作为上校和中校的第一张照片,是一起照的。
      宣传干事拿的相机,要回去登团报,说是报喜。
      两个人在镜头前并肩而立,笑得很真,很灿烂,还有点奇怪的羞涩。

      三中队的人看了,都说队长和锄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照相都好看了。加官进爵,高兴是应该的。最难得的是俩人还都笑得带点羞涩,充分体现了谦虚的英雄本色。
      ……吴哲暗想,一定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皮夹里有这张照片,否则,定会被他们说成是官迷。

      那张照片定格在袁朗的三十四岁,吴哲的二十七岁。
      而照片外的两人,日子还走了很长,很长。
      他们的生活有时精彩,有时刺激,有时也平淡。

      而你在这里。
      从来是我生命中最可宝贵的,奇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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