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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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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石院内种有梅,梅叶葳蕤的第一年,种梅的少年不过十五岁。
依稀记得幼时光景,自己还是被裹在白狐裘里小小的一只,彼时在雪地里嬉闹时阿娘还会在身后焦急地呼唤。调皮的孩子嘴上连声答应,转身却把雪踏得更响。他跑得很快,跌跤也在所难免。洁白的毛领被雪水浸湿时,颈侧便感到冰寒,整个冬天都安于柴火融融,此时便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这种感觉既不新奇,也不陌生,就像他第一次偷喝父亲的梅子酒——那是一只被包裹在长颈细白瓷瓶里的绯色。也许是为那被浸泡果子的颜色好看,抑或是印象里父亲从未浅斟慢品,他不知轻重的急饮一口,方触舌尖,辛辣的口感便犹如一个浪头扑面而来,顿时一个激灵。
他抱着那只小小的瓷瓶,疑惑自己竟不讨厌这滋味。酒很清冽,他甚至可以从瓶口看见梅梢的初月。月华如洗,像被一个人温柔的注视。
梅花落了,不要紧,他可以把酒倾在树下,来年再摘梅花换酒。
无端忆起那年的冬深白雪窗,并莫名生出怀念之情,许涔也不知自己是为了什么。
他爬起来,因为梅花还未开,他还有一轮霁月不可辜负。
书院的疏竹被雨雪打成零落,叶畔是一滴露水划过,落雪声入耳,也不过是书生手捧卷册的冥想,佳人的诡谈,青丝散开,一曲锦瑟,就成了世间芸芸踏尽浮花的梦。风雨飘摇,举酒独倾,他的一生本该如此,这是自第一粒青梅结果,就命中注定的苦涩。也无非是雨夜里浸润了相思,酿成断肠的酒,谁人饮,谁人知否?
阿娘的花儿落了,许涔弄洒了父亲的酒。
父亲深感自己已无力管束这个儿子,南方落雨的时候,他也顺势去寻了一盏梅雨。
许涔第一次见到梅时雨是在一个雨天。
南方落雨的时候,恰巧奉天城也不见晴朗的日子。为着他新栽的梅树能早些抽枝,许涔私心也是比较盼望落雨的。虽然没到过江南,亲眼见那“云青青欲雨,水澹澹生烟”的景致。但耳有深山钟声,心有夜色如水,他先将喝剩的一只瓷盏放在窗台给集雨,暂且不急。
夜半就听见了簌簌的风声,帐边的灯烛明明灭灭,灭灭明明,兴许是仆役疏懒,未曾掩紧门窗。忽然一阵狂风袭来,将房门重重地碰上。烛焰禁不住摧残,终于屏息敛声,连带着屋内陷入无尽的黑暗。许涔有些担忧庭院新植的幼树,抿着唇急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赶,其间膝盖不慎在桌角磕了一下,疼得他呲牙咧嘴,险些叫出声来,这亦是在他那张万年冰山的面孔上,难得一见的鲜活表情。
“幸好。”
他怀里搂着他的梅,用清瘦的臂膊支撑着她有些摇晃的躯干,他想尽力为她开拓出一片荫蔽,哪怕他自己尚且不能抵挡雨水顺着额角流入双目所带来的不适。这不是江南烟雨的绰丽婉约——一如佳人愁满肠,落花风尘定,他白白期待一场,盼来的人仍旧是纣虐凛冽的北方急雨。他的视线不由得有些模糊,愧怍成了泪落的原罪。
“敢问公子……可需在下帮忙么?”
适时有一袭白衣停驻在洞开的庭院门前,来人身形颀长,手提一盏昏黄的油灯,五官秀致,灯下看人,更添一分柔情。执一柄伞默看,竹骨伞上雕刻的是风的颜色。
许涔素来高贵惯了,别说生人,就连是对父亲的话也少予理睬,此刻两唇一碰却是禁不住回答:“求之不得,有劳了。”说完连自己都不由讶异,“定是我先前夜饮了几盏,如今已有了三分醉意。”
那人既走近,便将竹伞撑在许涔肩头,接着又俯身举灯细看。借着灯光,许涔也瞧见了那抹初放芽的绿,心下难免有些触动,连同萌芽的还有些许若有若无的少年心事。
“我姓梅,”那人不禁莞尔,眉梢初动,朱唇轻启,“你应当未曾听过我的名讳,江南的烟花三月,梅子黄时雨的梅时雨。”那人浅笑晏晏,温润平和的目光继又下移,“雨夜梅前遇君,可见你我二人有些缘分,不知是否有幸请教公子名讳?”
许涔有一瞬的失神,那人的笑容打实晃眼的紧,他佯装镇定却架不住一颗心擂鼓般的跳动,雨声竟也难掩。他有些恼怒:“这雨早不停晚不停,偏偏此时要停,真是不长眼色。”他低下头,脖颈却浮上了一层淡粉色。
那夜,宛然已有一枝梅悄然盛开。
此后数载,在时间的无涯荒野里,在黯淡枯槁的岁月长河中,他穷尽笔墨也未能描绘出其姿容之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