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落梅（三） 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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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时雨是许涔父亲替他聘来的先生，来时约莫二十出头，正处在极为意气风发的弱冠年华。不过先生的意气却并不刺眼，是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一种特有的温润谦和。不比许涔的“一泓秋水照人寒”，梅时雨的眉目总是含笑且潋滟的。当他专注地看着某人时，那人总会不由地分神。
“许涔，我方才讲了什么，你且重复一遍。”
先生怎么不笑了，先生不笑也好看。
“许涔？！”
“啊，先生！”
“可听见我问你话了？回答我的问题。”
“抱歉，先生，”许涔直觉自己刚刚可能惹恼了先生，他颇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我下次再也不敢走神了。”
言罢，放下攥紧的袖口，偷眼去瞧那人的神情。果不其然，只见那张白皙的面容上已分明可见一层薄怒。许涔盯着笔搁上洇干了的墨迹，表面不为所动，心里早将自己埋怨了千八百遍。
梅时雨拿起戒尺旋即又放下，但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到底还是有些气不过 。思前想后，他猛地将竹门拉开：“我方才在讲‘南山律律，飘风弗弗’①一句。瞧你似乎已神游八荒外，不妨先站出去清醒清醒，好歇了那白日思量梦。将此句抄五百遍，戌时前带来见我。”
许涔离开时，恍惚听见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梅时雨下榻的居所只栽有几竿单调的青竹，甚至比不上许涔的小院，委实有些简陋。许涔皱着眉四下打量一番，心下已经有了计较。他敲了敲门扉，在听见先生回应后轻声走了进来。
梅时雨正伏案写着什么，孤灯一盏，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的柔光。许涔未出一言，心下却是丝缕微乱，若小曳于轻风。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心泛涟漪，渐觉风生袖底，有了俗虑尘怀。
“拿来我看。”
许涔忙收敛心思，快步将抄写递了过去。梅时雨接过，略略一翻，便信手搁在了一边。
“知道错了就好。”
许涔暗松了一口气，知晓先生这是原谅了自己。
梅时雨的话却还未讲完，他闭目思忖了半晌，继又问道：“许涔，你可想过，我为何要来教你？”
“不知，请先生释疑。”
梅时雨莞尔，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起来大约是在前年冬季，那时主家有人下了狱，我们这些旁支自然也获了抄。朝堂里的弯弯绕绕，我其实不大懂得，不过想偏安一隅，醉心圣贤书，能有光耀门楣时。只怪命运捉弄，让我此生无缘科考。”梅时雨的声音很轻，像在诉说一段无关乎己的往事，“父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娘亲身子也不大爽利，缠绵病榻，日日以泪洗面。家徒四壁，即使是迁到了乡下，怕也是撑不得几时，我便想着出来谋个生计。不才区区，幸得年少时有些虚名，蒙许大人赏识，才不至于衣不遮天，食不果腹。”
“许大人的信送抵是个春寒夜。”梅时雨拨了拨烛焰，昏黄的烛光映亮了半篇境界，“晨起，趁江阴航船，一路逆风，继以微雨，夜至江阴江口，春寒彻骨，沽酒御寒，囊之为罄。踌躇终夜，拟卸衬衣，质钱而渡。②”
“今日教你的蓼莪，是在倾吐对父母之恩念，深愧未尽奉养之责。情至，不觉音之繁，辞之复也③。我父斯人已逝，哀哀者恨不能终养父母，报其生长己之苦。感念许大人之恩，愿视他如吾父，待你一如幼弟，倾我所学授你以诗书。望你上进，切莫辜负许大人一片苦心。”
许涔以缄默答之，就当梅时雨以为他再也不会讲话时，他突然说到：“学生愿寒窗苦读，不负先生谆谆教诲，若有金榜题名时，定不忘先生待我之好，定体念父亲生养之恩。”
那晚月色真好，现在想起来还像照在身上。④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落梅（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