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月批风》者白

1、落梅（一） 恋梅

　　他喜欢梅。
　　他喜欢画眉，话梅，画梅。
　　他喜欢那微晕的树林里欢脱的雀鸟，眉梢茫茫的雪色，每当晨曦初露，霞光万丈，睫羽被暖阳勾起，就是一点惊鸿。让他想起好多年前，阿娘低敛的眉眼。她长卷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好看的阴影，他便沉溺在两泓被岸柳环绕的深情里。兴许是阿娘喂给他的梅子糖很甜，他欣然眯起双眼。正巧他发现天边一抹晚霞竟似阿娘温柔的唇，他便就成了雀跃的画眉，拉着她绣有杜若蘅芜的衣襟支起身来，一言未出，那抹温柔的晚霞就自天上而来，印在他的额发上，最后看见的是双睫上颤抖的细碎星光。
　　他说不清自那以后又过了多少年，他只记得父亲为阿娘描的丹青水墨的图已被晕开，似乎确实是过了很久吧。久到卖糖的老人无处寻，久到斯人不可闻，久到阿娘屋内陈设已换，一只灰扑扑的杜鹃撞碎了琉璃屏风，他看见阿娘座上孵出的是和她别无二致的灰色小鸟。
　　倦鸟归巢，巢却已是别人的家。他还来不及控诉与悲呦，雨珠便先一步落下。他扇动着羽翼尚未丰满的幼翅四下逃窜，却遍寻不见昔日的荫蔽，他固执的认定自己遥想的归人就在这帘幕之后。他孱弱的身躯在无边的雨幕里无处遁形，旧时记忆里那人水袖上的胭脂颜色也被冲刷得只有痕迹。
　　许家二少许涔，六岁丧母，父不待见。除了上学堂便就是躲在他那漱石轩内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简直比候门里的小姐还规矩，只是夜里幽幽的点着烛火不知道在瞎捣鼓些什么。“漱石轩…漱石轩…漱石枕流！真是好一个漱石枕流！许涔这小兔崽子可真他妈的出息了，老子一天到晚好吃好喝供着他，他不知道学学铭儿的孝顺懂事，竟还想着去学那什么狗屁隐居，妈的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难道真当我这一大府全是死人了不不成？”许老爷一提起这个逆子便免不了大动肝火，续弦杜氏连忙奉茶告罪在一旁好言劝着，两厢对比，更显的杜氏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而那神经兮兮的许涔自然也就成了“茅房里的臭石头也没他硬”“这样喂不熟的畜牲老子管他做甚”。日子渐长，许老爷子也由最开始的吹胡子瞪眼到横眉冷对，最后架不住娇妻香软在怀，幼子烂漫绕膝，对发妻的遗子再难生出怜爱，许涔阿娘的死似乎也成了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事，在时间的蹉跎下那点可怜的愧疚终是溃烂生蛆。
　　许府的下人都是看的分明：二少爷怕是已经失了势。
　　这二少爷寡言，惜字如金，一天难见他憋出几句话，即使心里想什么面上也不显。对待下人和所谓的长辈都是一个态度，从前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什么样，想必今后也不会变。虽不似大少爷颐气指使眼高于顶，骇得一众仆役诚惶诚恐连连讨饶，也不比小少爷撒娇耍宝能逗得老爷眉开眼笑。这样的行尸走肉，这般的上不了台面，别说在许家，就是放眼整个奉天城，也是最不像少爷的少爷。
　　然而这许涔完全没有身为名人的自觉，该吃吃该睡睡，没事气一气老爹，还有，每天都画一枝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