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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半魔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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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过奥兹卡圣德勒教堂的人,都知道那种仪式。
不是每个礼拜固定的祈祷,也没有唱诗班那或低沉、或轻灵的赞歌声,更没有黑袍的教士站在讲台旁的庄严肃穆。那一天的教堂,金殿的圣光仿佛被人调暗了、抹淡了,隐藏在一排长窗的最深处,就连天使的塑像群也透出一片片剥落般的黑暗。
主教们说,这是因为黑暗神已苏醒,上帝无法救赎所有人。
斑驳的日影中,受难的金像静悄悄地,摆放在圣台中央,往日里神圣的躯体,在这一日,也显得佝偻了些。
上帝垂头不语。
仿佛对比似的,此刻白泥灰涂抹的教堂都会显得更加洁白。正午的阳光犹如催化剂般,照在这毫无瑕疵的纯白上,简直令人睁不开眼,仿佛是教堂本身在发着光一样。
主教们说,只有在神圣的教堂接受圣水的洗礼,才能超度罪恶的躯体,让它在下一次炼狱时,能够更适合盛放纯洁的灵魂。
来自上帝最后的垂怜。
这一刻,胸口划着十字,千百个声音默念耶稣基督。成百上千的贫民跪倒在凤凰城长达九百九十九阶的台阶下,拜服、哭泣、绝望的凝视,却停止不了继续的祈祷。
主,我恳请您……
耶稣爱我……
我们呼求,主,请让我们跟随您……
无数的低声吟唱如海浪一般,自那匍匐地面的人群中泛起。
带着无尽的爱和痛苦,带着希望,祈祷他们的孩子,在来世能够得到救赎,用死亡和鲜血洗尽身上羞耻的血脉,得到新生。
属于半魔人的新生。
洛曼瑟特地提前了一天去看莫兰。
再看到他时,她的脸上很平静,假装镇定地站在离他两英尺远的地方,一双明亮的黑色眼珠盯着他,甚至还在闪着光。
再没有什么人比她更容易读懂了,洛曼瑟也看着她。
看着她……?
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又有点陌生的感觉——这是……“我可以坐下吗?”他开口,仍是微微笑着。
哦……咳……莫兰抹了一把脸,无语片刻,才厚颜无耻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坐……坐吧……”才给她住了两天,这家伙就不认得自家的牢房了?用的着客气成这样。
不禁悻悻,要是逃走时,他也能这么客气就好了。
“呃……”刚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莫兰有些别扭,这感觉,怎么像多年不见的老情人见面啊……
看着那张礼貌微笑的脸,她纠结了半天,才开口:“你为什么要把我带进来?”这样说,应该还算客气吧?
对方仿佛很有趣般瞧着她。
他依旧瘦弱,脸色蜡黄,比那一晚在烤肉摊旁看起来,更加令人生怖,似乎生了什么重病。莫兰暗暗想,倒有点像传说中用人血疗伤的邪恶巫师。
然而他身上却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袍子,袍子的左胸绣着一只正宗的骷髅。这类似于制服的袍子打破了莫兰的恐怖幻想,却又平添了一份神秘。
又是一个死灵法师。
难道她最近跟死灵法师结缘?
不过好在他倒是说话算数,她真的进来了。不是打进来,不是被抓进来,也不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哦,这个现在还不好说。
“你认识那个半魔人?”问句对问句,套话的企图被正面反击回来。
“什么半魔人?”莫兰直觉觉得,这个毫无关联的问句似乎透明的蛛丝,将与下面的谈话具备千丝万缕的联系。
伏笔埋下了。
洛曼瑟淡淡看着她:“你不知道么……那个男孩,就是你要找的那个。”
半晌沉默。
“半魔人……你说布里是半魔人……”低低的声音,她皱起眉头,似乎刚刚醒悟过来。这怎么可能?虽然他肆无忌惮了些,不爱受各种教条的约束……
“我不相信。”
“这个无所谓……”他慢慢道:“你自己去看就清楚了。”
“看……什么?”那种莫名的担心又蔓延上来,莫兰半是怀疑半是忧虑。
“明天的半魔人洗礼,就在奥兹卡教堂。”
“他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如果他成年了,你就不会还站在这里。”
她没有开口,眼泪却一下流了下来。洛曼瑟静静地看着她狠狠地用衣袖抹着脸,头低的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法相信,嗯?”
她还是不开口,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唇角破了,流出一片片鲜红的血丝。眼泪流的越是汹涌,就越是倔犟地不肯哭出声来。
教堂……半魔人……洗礼……
有人在铁笼里,安静而沉默地望着她,似是无奈,似是解脱。
“眉琅……”她唤她,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嗓音,却又比从前多了一份柔软之下的坚强,那坚强无时无刻不在嘲笑她、折磨她、摧毁她,却又在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保护了她。
“眉琅……别哭……”
微微笑着,从笼子的栅栏间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同时眼泪从眼眶里一串串落下,却不见半分伤心:“他们都死了,我也要死了,但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代替我们,好好活着。”
眼泪瞬间又爬了满脸,她大睁着眼,双眼通红:“为什么要救我,那时候,为什么要推开我……”一起死了,不是更好?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们……都走了……队长、你……”哽咽塞住了她的声音,她用力地撕扯喉咙,却始终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控制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要留她一个人下来,独自背负这个沉重的十字架?
“眉琅、好眉琅……”铁笼里,温柔的几乎如同圣女般的女子,看见她这个样子,也忍不住地伤心:“其实是我们对不起你。”
她忽然猛地朝铁笼上撞过来,却被几个教士拉开:“我恨你,我恨你!”
她如同发疯了的猛兽,死死地用力挣扎,想要徒劳地抓住那铁笼的一角,似乎这样,命运之轮就会再次发动,将两人倒转过来,她该死的才应该躺在那个冰冷的笼子里,而那个女孩,还会有新的生活。
可是,无法改变。
她什么都做不了。被几个教士架着身子,眼睁睁地站在第一排,看着笼里那个熟悉的女孩被捆上十字架,然后手腕上的静脉被割开,然后是脖子侧面、大腿内侧的动脉。
血之泉从那个怀孕的可怜女孩身上喷涌而出。
她的眼前一片血红色。
然后,感觉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