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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烟 ...


  •   那天之后,陆柯哲的生活像换了底色的相片,一切似乎都变了,却又似乎都没变。
      虽然他每天一如既往地看书,弹琴,游泳,吃饭,睡觉。但他却开始在看书时被江忍死死地抱在怀里;弹琴时收获他忠实的唯一听众;游泳时会和岸上的江忍一起玩水;吃饭时会轻轻地咽下江忍喂到他嘴里的食物;睡觉时会自觉地紧紧窝在江忍胸膛上,像一只乖顺的宠物。
      可是,他分明是和江忍一同幸存,却总会生出一种寄人篱下的错觉。或者说,是被圈养的错觉。
      江忍没办法失去他。他更没办法离开江忍。要是某天他突然死亡,陆柯哲异常肯定,江忍会疯掉,然后把他的尸体做成标本自欺欺人一辈子,他一定会。但要是他从这栋庇护所逃离,单凭他自己,想在这个丧尸横行的末世里熬过哪怕半天,都是痴人说梦。
      陆柯哲不得不依靠江忍,卑微地用顺从赎回生存。
      可他不愿意将自己的顺从定位为屈服讨好。难以启齿,他不反感这样的关系,他是…自愿的。
      无法逃避,也不愿逃避,陆柯哲被拽到罪恶的深渊,自甘堕落。他不再是一个受害者,他变成了从犯。
      他感觉自己也许天生是依附江忍的菟丝草,无能又懦弱、胆怯又唯诺,最好的选择就是自暴自弃地沉迷于这扭曲的幸福。同样也是这个世界上难得仅存的幸福。
      江忍和他病态地相互依存需要,缺一不可。
      江忍、陆柯哲。
      陆柯哲、江忍。
      他们以后都会这样无时无刻紧紧相拥的吧——直到他们逐渐老去,直到他们逐渐意识模糊,直到他们最终走到生命的尽头…
      陆柯哲是这么想的。
      ——————————————
      陆柯哲又度过了他与江忍狂热而充实的一天。睡前,他习惯性地微微拉开紧闭的窗帘,露出一条缝隙,准备好再次见到那一尘不变的枯燥画面。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窗外冉冉飘起的黑烟。
      极远处,一股浓浓的黑烟张牙舞爪地向空中飘散,明明只有小小一点,却在升如高空后扩散至恐怖的一大片,几乎晕染了整个天空,仿佛在疯狂地宣誓自己的存在。
      那一刻,他的呼吸都快要停止。
      陆柯哲甚至能感受到,一股一股失去动力的血液在自己的身体里不安地坠落。上天像是在捉弄他。明明他马上就要彻底陷落深渊无人拯救,却又戏剧性地投来一根荡悠悠的绳索,引着他去触碰逃离。陆柯哲不敢继续想下去,他快速拉上了窗帘,心虚地往身后正在收拾满地书籍的江忍望去。
      陆柯哲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使深切地体会到,他极端懦弱的事实——他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却又害怕着这一天的到来。
      他像失了魂儿,眼神空洞地僵硬地躺进江忍怀里,安慰自己。
      或许…那只是幻觉吧。
      然而,等到陆柯哲提心吊胆浑浑噩噩地熬第二天夜晚,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却看见昨日他出现幻觉的地方,依旧升起了滚滚黑烟。
      他不知道他是恨那黑烟,还是恨自己的不争气,事到如今他已经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了——那就是幸存者点燃的炊烟。
      张牙舞爪的黑烟好像一刻不停地在呼唤他,狂乱地翻卷着涌了他的心里。
      脑袋一片轰鸣,陆柯哲偷偷拉上窗帘,努力掩饰自己的异常,然后微微颤抖着躺进江忍的怀里。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多。
      如果他告诉江忍他想出去,江忍一定不会同意。但如果他放弃,那他一定会遗憾终生。他怕那黑烟明天就会消失,他太想去看看了。
      想来想去,陆柯哲终于难堪地发现,自己实现愿望的唯一途径,只有不辞而别。可这样的话,江忍绝对会非常生气,然后做出他所不能承受的事来。
      他知道他会的,他了解这个人,他有把握。可他就是自相矛盾地抱着那最后一丝望,颤巍巍地试探。
      陆柯哲细弱的声音微不可闻:“江忍,如果哪天我离开了这…”
      江忍的眼神恐怖得他不敢直视。
      他被迫改换了个温柔些的词语,但却也同样沉重敲击着江忍的底线:“我是说、万一哪天我——”
      江忍不等他说完,瞬间强势地近乎诡异地笑着打断他,像是恐惧着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他低沉醇厚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温和,不自觉地让人起他们躲猫猫的情景:“小哲,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陆柯哲识趣地闭了嘴。
      果然吧…
      所以他不再去回想,并天真地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黑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自己也能就此放下。
      可事实就是这么地事与愿违。那令他坐立不安的东西,每晚仍旧准时出现。
      陆柯哲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境更加真实,梦里的幸存者们笑着拉过他的手,邀请他加入他们迁徙的队伍。他们饱餐一顿,然后唱着歌儿,在篝火下其乐融融地跳舞。火苗窜向黑黝黝的天空,点亮了几颗微微闪烁的星星。
      这个梦境太过美好,美好到他竟然觉得诡异。他从床上腾地惊醒,冷汗淋漓。从见到黑烟的那一天开始,他每晚都会做这样的梦,然后在深夜被吓出一身冷汗,惊恐地清醒。
      他承认他希冀着幸存者,就像方舟上的孤独者希冀着地平线上升起的船帆。过了这么久才终于盼到的东西,陆柯哲实在做不到不管不顾——他真的好想去看看。
      他想出去,却也矛盾害怕。他答应了江忍不会出去,但不能信守承诺,这铺天盖地的罪恶感太浓郁,太强烈,逼得他忍不住提前流下忏悔的泪水。
      对不起,江忍,可是我只想去看一眼,就一眼。
      哪怕…凶多吉少。
      哪怕…只有一眼……
      ……
      他准备了很久。
      要在赶在黎明前逃离这栋大楼,非常不容易。陆柯哲把被子一张张栓成一条极长的长绳,把它连接在六楼室内的立柱上,然后往窗外一抛。
      ———————————
      外面很黑。陆柯哲在黑暗中静静地摸索着,走了很远。
      他知道高楼附近很干净,但直到近距离接触到,才越发觉得触动。明明是末世,街道却整洁清爽,空空荡荡,没有半丝血迹腥臭。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在乎。他做好了最充足的准备和最坏的打算,现在的他只期望着能找到这个世界上另外的幸存者,然后笑着向他们挥手。
      步行实在太慢,陆柯哲衡量一番,毅然钻进了路边的轿车,发动。
      开车比步行要快多了,陆柯哲驰骋在宽阔的马路上,闪烁的车灯堪堪前方十米之内的道路。昔日热闹繁华的街道此时只剩一片空旷衰败。他心里越来越空落落地,陌生又熟悉的城市街道让他宛如隔世。
      太阳在高楼间缓缓升起,陆柯哲微微眯起眼睛,才发现写字楼的玻璃竟然反射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迹。即使有心理准备,但眼看着一路上的景色逐渐变得地狱般恐怖,他还是害怕得微微颤抖。
      满街血痕静静地昭示着那场灾难的惨绝人寰。
      低矮的车轮不时压过几具未能变异的尸体,底盘剐蹭着已经爆浆的尸骨发出嘶嘶声。陆柯哲哪里承受得住生理性地忍不住想要呕吐,只能一遍遍地不停安慰自己那只是减速带。
      烈阳已经不知不觉升到半空,此时寂静的街道像是被吵醒,未被照亮的角落阴暗处逐渐传来噪杂的声响,有黑影在窸窸窣窣。陆柯哲被吓得冷汗直流,踩着油门的脚越压越重,车子在铺满了尸体的路上不停颠簸着,越开越快。
      浓郁的腐臭味在阳光的照晒下开始疯狂地钻入他细弱颤抖的喉管,才短短几分钟,他就感觉自己几乎要被熏晕了,腐恶的空气简直就是生化武器,一万具尸体堆积成山也没办法这样令人作呕。
      陆柯哲努力压下喉管出即将喷涌的吐意,极力保持冷静,随后僵硬地关上车窗。
      他不敢停车。江忍此时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的叛逃。他不敢想象江忍知道后会发生什么。总之一定不会令人愉快。他彻底没有退路了。
      好在一公里开外,那仍偶尔冒出几缕黑烟的居民楼,便是他的目的地。他胜利在即。
      发动机微微轰鸣着,越来越近,陆柯哲一面激动着,却又感觉有些不对劲——那栋居民楼上好像沾满了什么粘腻的东西。
      越来越近。
      整栋居民楼……好像爬满了一些粘稠蠕动的黑红胶体。
      越来越清晰。
      包裹了整栋楼的粘腻胶体似乎缓慢地生出了触须,密密麻麻地挥舞着。
      !!!!!!
      那哪是什么触须!!那是千千万万腐烂丧尸挥舞的残肢断臂!
      陆柯哲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小到极点,这是他从来没有的极端恐惧——他看见,黑烟的源头里,一只张着撕裂到后腮的大嘴的血肉模糊的丧尸,转眼被另一只丧尸用烫红的火把,狠狠地戳进它的躯体,从内部点燃。
      火光四射浓烟滚滚,那只被点燃的丧尸却毫不反抗地毅然赴死,卡了痰般的嗓音嘶吼着尖叫着扯破天际。
      腐烂的尸体似乎是很好的燃料,陆柯哲清楚地看见,熊熊的火光在三秒内蓬勃,又在三秒内散尽。痛苦挣扎的尸体转眼间化为一捧随风飘散的黑白的灰烬,和两颗咕噜噜滚动的暗黄的凝胶眼球。
      他看见的炊烟“炊烟”,是尸烟。
      陆柯哲啊陆柯哲!你还不明白吗?!这样的末世,这样炼狱般的末世,怎么可能还有幸存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柯哲死死握住方向盘,恨不得立马光速逃离,可汽车却令人绝望地怎么也发动不了。
      完了。
      他彻底完了。
      这样生死攸关的关头,他竟然还戏谑玩笑般地想起一则暗□□。
      巫婆想得到公主的心脏,却没法进入城堡。于是她来到城墙下,花言巧语引诱渴望自由的公主自己走出来。
      想要抓到囚禁在高高城堡里的公主,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潜入,只需要用正确的诱饵将她引诱出来,不是吗?
      真讽刺啊。陆柯哲自我嘲讽般,放弃抵抗地蜷缩在车内。此时他成了那高墙里的愚蠢的公主,而这些点燃同伴制造黑烟的丧尸,正是引诱公主自投罗网的巫婆。
      陆柯全身紧绷地望向微微破碎的车窗,欣赏着他生命最后的戏剧。高楼上攀附着的千万只丧尸狠狠跌落,在空中扭动着,在落地的瞬间摔成肉泥,又颤巍巍地站起来,像海啸似的从四面八方向这辆破损不看的抛锚轿车扑来。
      你能想象死亡来临前的感受吗?那是一种极度绝望,绝望到没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陆柯哲抖如糠塞,全身所有的感官已都罢工。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是丧尸行走的声音。
      好不甘心啊。
      他是个怯懦的人,从来都是。他没办法抵抗江忍强势的攻势,更没办法坦然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彻彻底底的离开……
      巨大的嘈杂声中,陆柯哲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流下最后一滴泪水。
      然而,下一秒。
      ——
      陆柯哲措不及防地看见,满街的行尸走肉突然像疯了似地四散逃窜,有的嗖地攀上高楼,飞快扭动身躯往高处逃离,有的拖着断臂残肢转眼钻进黑洞洞的角落,消失在大街上。几秒前的炼狱像是一场幻觉般消失,整个街道瞬间噤若寒蝉。
      陆柯哲带泪的眼底满是惊惧。
      它们在……害怕?
      啪嗒。
      车门被打开。
      他僵硬吃力地抬起了头,看向上方。
      是江忍。
      江忍精致的脸上勾起一个轻微的笑,魔性得像长在尸骨上的血红花朵,散发着森森的死气,然后像对待婴儿般,将他从车内抱出。
      陆柯哲复杂地看着江忍,看着他的金色的瞳孔闪过的一抹红,看着他轻柔地将自己缓缓揉进身体,看着他的面庞逐渐放大,然后看着他在自己的唇上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江忍很生气。
      他担心过陆柯哲会逃跑,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曾癫狂地在心里预想,等他抓到这只不听话的小宠物,一定要先挖去他的眼睛,让他再也不能注视任何可能夺走他的事物,然后再拧断他的双腿,让他不能自由行动。那么那时,他的小宠物就只能完全依赖于他,只能被他牢牢拴在身边。
      可当他真正面对这一天时,他却发现他下不了手——他完全无法伤害陆柯哲,完全。他爱他。
      江忍的手紧紧地桎梏着陆柯哲,就这么强势地束缚着,没有一丝缝隙,完全不给他这个爱得快要疯掉的人一丝逃脱的机会。
      强烈到刺眼阳光下,那双微微眯起的金色瞳孔流连在陆柯哲惊恐到极致而显得过分美艳的面容上上,江忍淡淡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不像电影里那样大悲大恸。但只要陆柯哲细细品味,就会发现它们一字一句都蕴含着那偏执到恐怖的人,内心最为压抑扭曲的情感。
      金色的瞳孔。
      他不知道江忍究竟是谁。这个和他朝夕相处的江忍,这个和他亲吻的江忍,究竟是谁。反正。
      ——绝不是人类。
      瞬间噤若寒蝉的街道。
      ——他很强大,它们怕他。
      跳跃能力极强、在林立高楼间飞快攀爬的丧尸。
      ——他们的栖息地,从来都不是幸存者的庇护所,而是束缚金丝雀的囚笼。高楼附近的平静从来都不是花儿的幻想,而是园丁精心打造的温室。
      原来,“圈养”从来不是他的错觉。
      从始至终,江忍都将他困在温柔的谎言里,完完全全地圈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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