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鬼打墙 ...


  •   陆柯哲发现自己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卡在两栋高楼之间,窄窄的,只能容一人通过。仰起头时只能看见一条灰白的夹缝,许是天上的云,却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去,这里刚下过雨,路面湿答答的,每走一步都带起脚底黏糊糊的水声。

      尽头的转角处立着一盏低矮的路灯,昏黄的灯光打向斜下方蒙着雾的玻璃橱窗。陆柯哲走过去,用袖子擦掉一块巴掌大小的薄雾,再凑上眼睛趴着朝里面望。

      橱窗里面比外面要暗,一个六边形八音盒正静静地转动着,模糊的曲声隔着橱窗听不太清。一只小巧的毛茸公仔背对着他,坐在八音盒的旁边。

      陆柯哲感觉那只公仔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仔细回想过后才发觉这竟然是自己小时候天天抱着的那只玩具熊。

      突然,八音盒的转动停下了。音乐戛然而止。

      旁边那只小熊的头却开始一点点转了过来。

      陆柯哲背上冒出层层冷汗,小熊的头转了180度后刚好正对着他,那对深黑的圆眼珠里倒映着他惊诧的脸。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颗头突然砰地一声炸开。

      红色的粘液一下子糊满了整张橱窗,陆柯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下一秒再抬头,竟发现四周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处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眼前是一面挂着照片的墙。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照片上是小时候的他和妈妈,妈妈抱着他站在幼儿园门口,精神不太好。那时候的妈妈还很年轻。

      身后有人开始说话,语气严肃又凝重,对话的人声却像是隔着一扇门,听不清是什么内容。间隙里还夹杂着几声妈妈的抽泣。

      他担忧地转过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陆柯哲疑惑地回头,四周忽然暗下来,只剩一束微弱的光聚集在照片上。

      照片里妈妈不声不响地从眼窝里流下两行血泪,五官逐渐扭曲成一团。

      这诡异的场景顿时让人汗毛倒竖,浑身血液像是凝固了,陆柯哲不知不觉往后退了几步。脚底灰白的影子跟着被拉长,竟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痛苦似的,开始剧烈地挣扎。

      他浑身颤抖着,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

      .........

      陆柯哲猛然从梦中惊醒。

      一入眼就是卧室的天花板,心脏还在兀自跳动,浑身大汗淋漓,他愣了两秒钟,还没从刚才的场景中缓过来。

      过了许久,他才慢腾腾地坐起身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床头柜上的小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玻璃瓶里的花仍静静地开着。

      只是梦而已。

      陆柯哲长舒了一口气,摸出手机,早上七点。

      从小到大,撞鬼的事情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噩梦更是家常便饭。虽然胆量还是没大多少,但至少他已经习惯了被吓,不会再因为噩梦这种小事大惊小怪。陆柯哲稍微缓了一下便走进洗手间洗漱。

      洗手间虽小,东西倒是齐全。小型洗衣机、单人洗手台、墙挂式置物架一个挨一个,全挤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却唯独没有家居必需的镜子。

      不是房东忘记装了,而是他给拆下来了。毕竟他体质特殊,像镜子这种多少沾点邪乎的东西,他都是能避就避。若是遇到不得不整理仪容的情况,陆柯哲都是用带壳的迷你镜子代替。

      生活用品的选用也是重点,一直以来他都坚持用塑料的或者人造材料的日用品和家具,只因为越是毫无生气可言的工业制品,那些东西就越不容易附着在上面。

      就连这间租来的公寓,也是他请附近小有名气的先生看过,据说是全小区风水最好,阳气最重的一间。

      虽然很多媒体都发过文章或者视频对这类所谓“迷信”的东西进行辟谣,但某些事在别人身上可以用科学知识来解释,在他身上却未必可行。

      洗漱完毕,水龙头关上拧紧,头终于没那么晕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几天家里水龙头放出来的水似乎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味。但好在不是特别明显,就索性不再去想了。

      陆柯哲把洗脸帕放回原位,拿上钥匙背上包,准备下楼吃早餐。锁门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重新开门回了趟卧室,把养着花的玻璃瓶揣进衣兜里,再转身离开。

      学校里的生活还是一样,上午一节大课,午饭在学校食堂解决,吃完饭再泡图书馆。这几个地方白天总是人满为患,来的又多数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用风水先生的话来说就是阳气特别重,安全。所以待在学校里时陆柯哲总是难得地放心。

      天色渐暗,六点的时候陆柯哲在图书馆里接到了张俞铭打来的电话,叫他去校门口一起撸串儿。

      电话里张俞铭催着他赶紧来,说是点了他最喜欢的牛肉串。陆柯哲看了眼时间,心里简单计划了一下,如果现在直接去吃,吃完就走,应该还来得及在天黑前到家,便答应了。

      那家烤串店离这儿不远。陆柯哲到了地方就开始吃串,玉米则一边喝酒一边滔滔不绝讲起自己和女朋友的日常琐事。

      说话间,话题不知不觉地偏向了他这边。

      “说起来,我都和兰兰这么久了,好像有三年了吧,嗯...身边几个兄弟也陆陆续续找了女朋友,反而是你一直单着,是不是没遇见合适的?”

      “唉,这不是没空嘛。”陆柯哲手里还捏着两串羊肉,应付道。

      “这话就不对了,人生大事怎么能一句没空就算了?你学习认真,又有礼貌,长得还清清秀秀。如果有心要找,肯定很受女孩儿欢迎。”

      “......”陆柯哲吃着肉串没空说话。

      “这样吧,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小学妹认识认识,兰兰她们学校的,前天我和兰兰去吃饭的路上碰见过,挺漂亮的。正好人家也有这个意向。”

      陆柯哲还是没开口说话,心里却稍微有些动摇。张俞铭女朋友是师范的,师范学校典型的女多男少。那边漂亮学妹确实挺多。

      “你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喜欢就算了,就当交个朋友。”张俞铭又劝了几句,桌上手机突然响了。他接通电话,是兰兰打来的,叫他帮自己捎个快递。

      兰兰和他说了几句就挂了,陆柯哲想了想和他说:“你说的这件事先放着吧,我还不是特别着急。”

      张俞铭一副你怎么就不知道开窍啊的表情道:“害,行吧行吧,那等你急了再找我吧。只是到时候人家学妹还愿不愿意就不知道了。”

      不知不觉天就暗了。快八点的时候他起身结账,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张俞铭清楚陆柯哲的作息,作为朋友也一直保持着尊重,从不多做挽留。陆柯哲走的时候玉米有些醉了,拿着一罐啤酒含糊不清地告别:“天要黑了你快回去吧,不用等我,我把这杯喝完再走。拜啊。”

      “嗯,那我先走了,改天再联系。”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了,陆柯哲把包背上就匆匆离开了。

      烤串店离家也不远,陆柯哲小跑着回家,到楼底下时天刚好黑了。

      他住的是老式的楼梯房,老房子的楼修得很陡,楼道又窄,偏偏有几层的声控灯又坏了,整个视野黑漆漆的。陆柯哲只好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摸索。

      好不容易挨到家门前,他气喘吁吁地摸出钥匙开门,试了好几次却都拧不动锁。

      陆柯哲心里疑惑,仔细一看才发现门的样子和颜色都不太对,再一抬头,门框顶上的门牌号上赫然写着“1-2”。一楼二号。

      然而这一层本应该是八楼。

      心中警铃大作,陆柯哲连忙把钥匙抽回,趴到窗边查看。楼底的绿化带近在咫尺。稍远一点的地方则黝黑一片,仿佛一团模糊的凝胶。

      一个词深深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鬼打墙。

      陆柯哲极力让自己冷静,脑袋飞速运转,寻找着解决的办法。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突然摸出手机打开。八点十分整,没有信号。

      陆柯哲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坚定,把包放在地上,转身继续往楼上爬。

      平常这个时间段楼底下总是闹嚷嚷地,这会儿却安静地没有半点响动,仿佛他处在另一个次元中,死寂得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灯的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丝毫光亮,恍如地狱深处。好不容易摸黑爬到了有灯的那几层,头顶的灯泡却突然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明亮与黑暗飞快交替,一帧一帧晃得人眼睛生疼。

      陆柯哲背上冒出层层冷汗,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一边机械地往上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走过的层数。

      一层...四层...七层...好,现在又到八楼了。

      他望着楼道尽头那扇门,深吸一口气,忐忑不安地迈开步子。整个世界仿佛真的与世隔绝,只剩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在楼道里回响。

      陆柯哲走到门前,抬头。蓝白色的门牌静静地挂在门框顶上。门牌上赫然写着一行白色的数字,“1-2”。陆柯哲低头,地上放着他的包。

      身体一下子重得他站不住,左边窗外依旧是那条绿化带,整个世界充斥着一股无以言说的诡谲。

      陆柯哲微微颤抖着拿出手机。八点十分整,还是没有信号。时间被暂停了。从他进来那刻起,外面的时间半秒都不曾流逝。

      他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奔去,只看见黑黝黝的楼梯分别往上和下延伸着,仿佛没有尽头。

      陆柯哲慌真的慌了,他发泄似地的往楼上冲,跑了一楼又一楼,却无论如何都跑不到头。

      也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他再也喘不上气,跑到最后体力完全耗尽,他才终于崩溃地接受了现实——无论他再怎么往楼上走,都还是会回到起点。永远困在这里。

      再次拖着沉重的身子爬上一楼,陆柯哲气喘吁吁地靠着1-2的门滑下去,无力地瘫坐在地。

      无风无光,四周静得可怕。

      全世界只有他一人的时间正在流逝,手机时钟始终显示着那个不变的数字,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有些困了。

      睡意上来时抵都抵不住,况且还是在剧烈运动之后。眼前的影像开始渐渐重叠,陆柯哲几乎困得理智无存,最终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陆柯哲就这么靠着门睡了两分钟,直到支撑着身体的手臂没了力,身子一歪,兜里滚出个东西。

      无声的环境里再微弱的响动也很明显。陆柯哲眼睛微睁,恍惚的影像慢慢变清晰,摇摇晃晃地叠成了一块。是那个装着花的玻璃瓶。

      瓶中花的轮廓在黑暗里更显张扬,陆柯哲稍稍清醒过来,抬手把瓶子拨回来捏在手里,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唉,本来还说要给它买个花盆的。现在再也没机会了。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滴落在地。当温热的眼泪滴在他手上时,陆柯哲微微愣了愣,慌忙回过神来用袖子擦了把脸,把脸上的泪痕尽数擦去。

      双手收回胸前,半凉的瓶子被捂进心口,逐渐融入他的体温。

      当年妈妈还在世时,带他见过的高人有很多。多数人探得了他这极怪的命格,都只是连连摇头,只有一位道行高的道人毫不避讳地告诉妈妈,他多半活不过二十。他今年刚好二十。

      陆柯哲想不通,他已经很努力地在想办法活下去了,如今却还是没能逃掉。难道这样的...真的就该是他的命吗?但他真的还没有活够。

      抽泣般断断续续的呼吸声持续着,陆柯哲却始终强忍着没哭出声。直到眼里再流不出一滴泪,才终于在淡淡花香的薰染下沉沉睡去。

      几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灰烟渐渐从瓶口的缝隙处钻出来,然后逐渐变得厚重浓郁,凝成一团漆黑的人影。

      深不见底的黑色面孔看不清情绪。

      那人影在他身前蹲下,指腹缓慢地抹过他紧闭的双眸,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