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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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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府后园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湖,府中人工挖凿的溪渠都从这里引水。这湖又与外面的河道相通。湖畔遍植杨柳,垂下万条碧丝,在晓风中袅娜起舞,纤纤络络。
梅雪菡兀自坐在湖畔的凉亭中,望着那柳絮漫天飞舞。突地想到那句“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心里泛起一些伤感。从前先生常说,诗人最爱伤春悲秋。她不懂得。春夏秋冬,各有各的好处,有什么可伤心的呢?春天,姐姐会摘来府里最漂亮的芍药插在她的头上;夏天,哥哥会带她在泛舟的开满芙蓉花的湖面上;秋天,阖家赏月品尝月饼,府里热热闹闹地;即便到了冬季下雪的时候,也可围炉夜话,兄妹几个听着先生摇头晃脑地讲大江南北古往今来各种奇闻,颇有情趣。因此,她从来都不明白那些怪脾气的诗人为了什么伤春悲秋。只不过今天她突然明白了。
“找着了,她在那儿!”突地听见一声惊呼,梅雪菡忙将手藏在身后。两个人影分开厚重如帘的柳丝钻进来,正是梅芊芊和梅笙落。梅芊芊三步两步跑到她跟前,敲了她额头一下,怒道:“害的我们好找!约好了一起去放风筝,你竟然不来!”雪菡低声道:“我忘了……”梅笙落已走到她跟前,慢悠悠摇着扇子道:“也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最近有些人特别心不在焉啊……”雪菡心里咯噔一下,待要分辩,只见梅芊芊瞪了她一眼,径自气冲冲地走了。留下梅笙落要看她好戏似的站在那里。
“大姐不理我了,二哥还理我作甚么?”雪菡真恨不得他马上走。
“我只是好奇,你藏的什么。”他若有所思地收起扇子,用怀疑的眼光瞧着她。
雪菡心里骤然一紧,紧握的手心微微沁出汗来。支吾道:“什么藏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心里直砰砰乱跳起来。
“哦,是吗?”他那双敏利的眼睛对上她的眼睛,她感到一阵心虚。
“你不说也可以,我自会去告诉爹。说你最近神神秘秘地,不知道藏着什么金什么银。”
“不是什么金什么银,只是一个玉而已!”她摊开手心,那里躺着一枚玉玦。光洁无瑕,白腻如脂。在日光下泛出淡淡的粉色光雾。
梅笙落微微眯起眼睛。如雪的柳絮沾上了鼻尖,却毫无察觉。梅老爷素爱附庸个风雅,常买些珍奇古玩摆着。梅府的几百件玉器,他没有一件不熟悉的。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质地,看去细腻光洁,触之却温润如凝脂。此玉莫非就是千金难求的羊脂玉?待细看,上无一点纹饰,通体光洁,只在缺口处刻有一个浅浅的“柔”字,若不细看只怕发现不了。他心里猛沉了一下,怪不得那么眼熟,原同前日造访梅府的那位贵客身上所配的竟是一模一样!
“小妹,你要怎么解释才好?”他的神色愈加凝重,仿佛质问一般。
梅雪菡倒不似刚才那般慌张了。反正拆穿了,不如把二哥也拉进来!他素来有办法,指不定能帮她呢!咬咬牙道:“你想知道吗?那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梅笙落显然没料到她还会提条件。压着心里的躁火,双眉微蹙道:“你知道这块玉玦代表什么吗?仗着爹宠你,就胡作非为!我这就去爹那里告诉,免得你给梅家带来滔天大祸!”
他说得词严句厉,梅雪菡满肚子委屈难以抑制,喊道:“好啊,你去啊,你这就去告诉!反正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欺负我和娘亲!”
三夫人?梅笙落心里一动,转身道:“帮你是可以,但你得先跟我交待清楚。
“我、我娘亲要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头微微发晕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像鬼鬼祟祟的坏人。羊脂玉玦静静躺在她手心里,上面蒙了一层水雾。大概是她刚才握着它躲在花圃里等了太久,直到他遣散了随从仆役,一人站在怡园的芙蓉湖畔,远眺着彼岸的白鹭翩然翱翔的时候,她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倒让他略略吃了一惊。
眼前的这个孩子约摸八、九岁的光景,一双眼睛如夜空璀璨的星辰,绽放出清明的光泽。似曾相识燕归来。眉眼、轮廓、一举一动的风神,都同她如出一辙。他的心猛然一沉,俄尔,泛起浓重的酸楚。
“不必了。”他似乎有点无力,蹲下身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将身上所佩玉璧上的金银丝绳解下来,穿过羊脂玉玦,系在她的腰际。婉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梅雪菡待要回答,忽然想起娘亲嘱咐的话语,不假思索道:“娘亲管我叫小柔。”
他的心猛烈震颤了一下。小柔,是她的小名。她是等了太久,等到失去了最后一点耐性和理智,明知道那只会带来无尽的失落和伤痛。
他对她温柔地笑了笑,掺着些微无奈的苦涩。“小柔乖,叔叔让人送你回家,好吗?”
梅雪菡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娘亲说了,要我把玉玦交给你。”
“那你就跟她说,这个玉玦我已经送给小柔了。你娘亲会明白的。来人,护送梅家三小姐回府。”
梅雪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么些天来,她一直为这件事提心吊胆,想不到完成地这么简单!这个高高在上的人,也不是那么可怕!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怡园垂暮的空气里带着夏花的馥郁,不由得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恕清扬多嘴,清扬觉得,主上大可以将她母女二人接回京中。”
沈清扬侍立在他身后,望着他孑然孤立的背影渗入暮色的寂寥,与那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湖面相互映衬,竟成了一幅凄美无言的水墨画。
“你有所不知。昔日我身陷囹圄,是梅成峰为我四处奔走,不惜挥掷万金保全我,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局面。若不是他,恐怕我早就死在大哥的阴谋之下。他与我有恩,我又岂能夺他所爱。”
“话虽如此,但昔日主上和桑小姐情意甚笃,是那个梅成峰不知好歹,觊觎桑小姐的美貌。现在主上总算扬眉吐气,就算是要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为过。”
“大胆!”他厉声道:“沈清扬,你愈发不知好歹了!”
沈清扬却毫无退缩之色,坦然道:“儿女情长事小,家国大义为重。清扬怎会不知。是才那个孩子像极了桑小姐小时的模样。那一双眼睛更是和主上一模一样。”
他苦笑道:“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我何尝不想认这个孩子,但是一个像我这样的爹,宦海沉浮、朝不保夕,能给她的,只有稍纵即逝的荣华富贵和无止无休的担惊受怕。怎么比得上江南豪商梅成峰,把整个世界的繁华都捧到她跟前由她慢慢挑。现在我是占了上风,我那几个哥哥怎么肯善罢甘休。只怕这天色,马上又要起风了。”
他微微抬起下颚,似乎是在嗅风中的味道。沈清扬抬眼望了望他,这个风轻云淡的少年,从小到大,他从未看透过。他顿了一顿,说道:“懿王那边的卧底来报,懿王这阵子吓得草木皆兵,一日三餐必用银针一一试过才敢食用,甚至连枕边人都不敢留一个。”
他轻蔑笑道:“三哥最爱装疯卖傻。他越这样,我就越知道他已经按捺不住。”
沈清扬道:“就算下手,也是对着太子那帮人。我想三皇子无论如何也怀疑不到主上这边来。亏他聪明一世,也有栽的时候。既然主上已经劝得梅成峰以黄金十万两相助,为何不速速回京,好部署下一步棋。”
“京城这个地方,离得远了反倒看得更清楚。现在是箭在弦上,我若马上回去,倒显得我心急一般。不如在这里多留两日,散散心。”
沈清扬忧心道:“恕臣说句不中听的,扬州这个地方,连风都吹得不爽快,终究是留恋不得。还有那个梅成峰,也不可毫不设防。臣劝主上早日启程回京。”
他回转身来,见他一本正经地屈身侍立,双眉紧蹙,不由讪笑几声:“清扬,你什么时候得了太傅的真传,说话老气横秋的。这两日无甚要紧事情,你自个儿去城里逛逛,看看江南的景色,岂不比同我形影不离的更好?”
沈清扬心中无奈,应了一声“是”便恭然退下。漫天漫地的晚霞烧起来,映在湖面上合拢的菡萏花瓣上,似有金光万道,从湖中间璀璨开去。他心中暗忖道:只消两三日的功夫,这水里必然盛满芙蓉花。念及此,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已见到那辉煌的一刻。他淡笑了几声,将适才解下的玉璧抛入水中,挥袖离去。
一直到夕阳西沉,夜幕降下的时候,梅笙落才从湖畔的芍药花圃里钻出来。怡园里静得骇人,只听得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那日答应了她的请求,他每日遣人打听七王爷的行踪,终于让他打探到七王爷要到怡园赏荷的消息。于是绞尽脑汁想出这个守株待兔的办法。三夫人与七王爷的事情,他早已猜透几分,却万万想不到让他听到了又惊又怕的秘密。惊的是朝夕相伴的妹妹竟然并非亲生;怕的是听到了不该听的,见到了不该见的。自己死了不值什么,却生怕连累了家里人。因而一直等到怡园里没了半点动静,才悄悄出来。月光洒在园间的青石板小路上,皎皎如结了冰。他踽踽而行,双腿微微有些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