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扬州》搊弹散散仙

6、第 6 章

　　自那日怡园后，梅笙落心中总不踏实。果然翌日夕食刚过，梅雪菡就匆匆忙忙地跑来找他。一见面就落下泪来：
　　“怎么办，娘亲她生气，一句话都不肯说，什么东西都不肯吃……”
　　梅笙落镇定她道：“你先别慌，昨天三娘有说过什么吗？”
　　“没有啊……我把园子里的事说了一遍，她也只是笑，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娘亲她没事了，但是刚才诗翠姐姐和我说，她一整天都不吃东西！是不是雪菡做错了什么……”说着又哽咽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错在三娘。”梅笙落冷然道。
　　“你说什么？”她讶然望着他。每次听到大娘和二娘的底下人含沙射影地议论母亲怎么怎么不好的时候，她都会火冒三丈地教训她们。但这话从二哥嘴里说出来，她却只呆呆地发愣。
　　“我是说，”梅笙落柔声道，“你不要一味地自责。你什么都没做错，二哥看在眼里的。”说着拿袖子帮他拭泪。
　　梅雪菡只觉得心里升起一股热流，抽抽噎噎道：“二哥，那我该怎么办？”
　　梅笙落暗忖，那七王爷明里是奉旨查看扬州盐政，实际是来筹款。除了那些三三两两的散钱，筹的主要是他梅家的钱。前些天他经过账房的时候不经意听到秦管家和父亲在商量这件事，之后府里的月钱就被减掉四成。母亲带头节俭，将好看的丝帛绸缎统统拿出来分给其他两位夫人，令其近日不要再为衣裳的事情铺张。二夫人也紧随其后，将平日收藏的一些珍宝首饰分送了几件与大夫人和三夫人。只有三夫人，膳房还是照样天天煮了鱼翅、燕窝送去，并那千金一帖的药，她却不喝。念她身体孱弱，老爷宠她，两位夫人只好强忍着心头怒气。她们节衣缩食，她却一日一袭新衣，戴的金钗玉环均为时新。二夫人为此嘀咕了几句，却被三夫人当众甩了几巴掌。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三娘为什么总要处处为难别人，不肯谦和些。直到那日在园子里听到不该听到的秘密，他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为难的是她自己。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这一切自然会有结果的。”他柔声道，拭去她脸上的泪，“去歇息吧，明日还要上课呢，再敢当堂睡觉先生可要说你的了。”
　　“嗯！二哥……”看着妹妹破涕带笑，梅笙落的心里反而沉重起来。

　　转眼夏日也快尽了。果如梅笙落之言，三夫人真的一日日好起来。雪菡心里安稳许多，在学堂也笑闹得多了，梅笙落见她这样也颇为欣慰。唯一让他不解的是七王爷究竟打算在扬州留到何日。他越是多留一日，他梅家就多了一丝危险。这么简单的道理，一向工于心计的爹爹怎么会不明白呢？想来又是三夫人的缘故。也罢也罢，这些事情哪里轮得到他来管呢。
　　适逢七夕乞巧之日。梅老爷为答谢生意场和官场上的各界朋友，特在城郊碧水别院设了个晚宴。场面热闹非凡，往来皆是扬州高官富商。梅笙落在梅老爷引见之下，见了许多官，又见了许多商。他自小常出席这样的场面，早就练就了左右逢源的本事。不过七八桌拜会过去，心里也略略起了点烦意。左右一望，女眷们都聚在碧鸳阁吃茶，独大姐梅芊芊领了一群平素要好的小姐们在庭中热闹。庭中事先吩咐丫头们摆了八仙桌，上陈列着各色花果制品及女红巧物。并且摆了一个香炉，点上檀香。只见她一人站在中间比划地手舞足蹈，也不知讲什么讲得兴致颇高，周围那群小姐也跟着笑闹不停。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梅笙落摇着扇子悠然步入庭院。但见他身着月白色长袍，上染着几朵淡淡的菊花，晚风一吹，疑有暗香袭人。亭中的女眷纷纷停下议论，将目光凝在他身上，心中暗忖着这位仪态优雅风姿绝伦的来人，会是哪家的公子。
　　“二弟，你来得正好。我们雨姑娘正要穿九孔针呢，你也来助助兴。”
　　梅笙落会意，走到最前面一藕色长裙的女子身旁，敛衽道：“在下不才，打扰了沐小姐引线穿针，失礼失礼。素闻沐家的女儿精于女红，今日可让在座的各位都开开眼。”
　　众人才知他便是梅家二少。久闻梅家公子才华横溢风姿出众，真得一见却仍觉惊艳万分，原来商贾人家的公子也可以这般超凡出尘，贵气逼人。
　　沐淳雨心中一震，这却是他第一次与她说话。虽只是应了他大姐的话，却也是赞许她的话。不由得心花怒放，脸上却要努力不表现出来。她定了定神，羞赧道：“女儿家家的玩意儿，让梅公子见笑了。”
　　梅笙落风轻云淡地拂了拂扇子，哂道：“正是这不显眼的小玩意，方能显出心灵手巧。”一句话说得沐淳雨双颊泛红，亭中一干女眷皆是妒忌不已，恨不得那穿针引线的人是自己。
　　“行了行了，二弟你莫废话，雨儿你快穿吧，待会儿月亮躲到云后边去，可就不灵的。”
　　沐淳雨低头抿了抿五色线，借着稀疏的月光，只一眨眼功夫就穿好了。亭中一片惊叹之声，更有人捶胸顿足，恨平日惰懒不精女红，不能在梅家二少面前显一回贤淑。梅芊芊也不禁赞道：“雨儿你穿得这般好，乞巧一定灵。”沐淳雨双掌合拢，对着月亮默然许愿。待抬起眼来，正对上梅笙落一双明澈如秋水的眼睛，心下一慌，退了一步，顿时双颊绯红。
　　梅笙落以为她年少怕生，婉言道：“不知沐小姐可否将五彩丝和九尾针赠与在下？”
　　沐淳雨怔了一怔，将针线交到他手里。从前她来梅府找梅芊芊耍玩，总远远地看着他，他虽时不时和芊芊有些话说，却从没注意看过她，也不甚和她说话。此情此景，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在梦里走不出来了，如果是，她情愿永远走不出来。
　　“二弟，什么时候你对我们女儿家的玩意感兴趣了？”梅芊芊想趁机奚落他几句，却不想他对亭中的一干女眷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径自穿过长廊去了。留下庭中唏嘘一片。梅家公子的姿容和今日向沐小姐讨要针线一事，成为自碧水别院七夕宴之后几个月内扬州的大户千金们在闺阁里谈论的风流趣事。

　　莲心亭建在碧水池中央。碧水池正是碧水别院的名称由来。传说天上有位仙女偷偷跑到人间来玩，临行的时候仓促，不慎掉落了一条碧丝带。那丝带落在地上，就成了一条河，名为碧水。当然这只是后来人的杜撰。碧水别院正是取了这河的一段，凿成一个湖，与外面的河道相通。因此池中之水莹然碧透，清澈见底。这池隐在碧水别院后园郁郁葱葱的竹林后面，即便前厅再喧闹，这里也仍是风吹叶落的声音都能丝丝入耳。
　　茂盛生长的竹叶逼仄而来，梅笙落有些艰难地穿过竹林里的小径。顿时眼前一亮。月光下泛着银光的碧水池，莲花形底座的莲心亭在水上投下线条曼妙的倒影。亭角悬着五彩琉璃八宝宫灯，灯影婆娑，更衬得那亭似琉璃冰雕一般。亭内蹲着一个玲珑的身影，正俯着身子往水面伸出手去。从她手间开出一朵红色的莲灯，乘着水流缓缓离去。她双手合十，轻阖上眼睛，似乎在默祷。风吹着宫灯轻轻摇曳，在她浅葱色的衣衫上投下浮光荡漾，深深浅浅，影影绰绰……一刹那的失神，惊若天上之人。多年后，梅笙落仍能在梦里看见这幅画面。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会有一刹那的怔忡。心中仿佛惊雷滚过，余下只有浅浅的悲凉。也不知道是为了她，还是为自己。那时候，她离他那么近。她总是乖巧地听他的话，告诉她快乐的事，烦恼的事。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个没有秘密的小孩。他从来都料不到，有一天，他们会落得相对也无言，咫尺亦天涯的局面。正应了那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让我猜猜，你刚才都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