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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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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两个时辰,雪菡同清菊饮下三壶菊花酒,趁着酒兴,对了不少句子。晚风乍起,空气透着清凉的爽快,酒香疏淡,心绪也随之澄澈起来。
慕容清菊敛衽道:“初来乍到贵地,却不想今日结交了梅兄——不,是梅小姐这样的知己,幸甚幸甚!”
梅雪菡莞尔道:“幸甚的人该是我才是。这么说来,我倒想起二哥好像说过,城里几个富家公子为了当红戏子清菊用过的一个琉璃杯大打出手,竟至闹上公堂。那个人莫不是你吧?既然你文武双全,又何必在这些纨绔子弟中间周旋,平白受辱呢?”
慕容清菊笑道:“其实未必人人都像柳东逸这般蛮横。我唱戏,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只不过将心中的感情付诸韵律,婉转唱出罢了。若有人能解其中意思,自然再好不过。若不解其中意思,也无甚紧要。原本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我看台下那些人倒是戏子,而我自己,却是个来去无牵挂的旁观者。”
雪菡听他一席话,只觉得风轻云淡。心下思忖,这个慕容清菊,看起来似女人一般的柔骨,却是个文武全才。扬州城里这样的公子虽不在少数,却都是非富即贵,除去那些整体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就是醉心钻营谋略的禄蠹。就是二哥梅笙落,也难逃其列。倒是这个慕容清菊,来路不明,颇有些江湖上的逍遥风度。今日能和他相遇,真真是件幸事!正想着,突听到打更的打了一更,扭头看那月亮不知何时已从柳梢头爬到了楼正中,皎皎一轮,高悬与夜幕之上。雪菡幡然道:“晚了,再不回去只怕爹会把扬州城翻过来找。”清菊道:“你是女儿家,夜路不安全,我送你。”
“喂喂,别以为你功夫好就把我当弱女子,好歹我也练过一点武功的。”话说到后面,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了。小时候爹爹特地给她找了一个洪姓的女师傅教她一些基本功,但练了没多久就难再坚持下去。反而她喜欢跑到哥哥的课上偷听张师傅上课,男孩子的习武课和女孩的差得远了,可以明刀明枪地习练。直羡慕地她天天缠着梅笙落教她。梅笙落被她烦得没法,只好教她几招。那以后梅雪菡就喜欢把玩些匕首袖里剑之类的,不巧让房里的大丫头诗翠发现了,报告了梅老爷。梅老爷素来心疼这个女儿胜过一切,得知她把弄这些利器,当下火冒三丈,叫了女师傅来训斥了一顿。那女师傅有怨说不出,只是叹气。这时候张师傅突然跳出来说是自己偷偷教小姐的。气的梅成峰火冒三丈,要将他撵出府去。梅笙落舍不得张师傅,只好承认是自己教的。有雪菡在一旁求情,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岂料那两个师傅却因此结下了姻缘,原来那张师傅暗中喜欢洪师傅很久了。当梅雪菡把这事告诉被大夫人罚站的梅笙落时,他也惊得哭笑不得。这真真是歪打正着的大好事。
慕容清菊看她脸色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思绪里,轻笑道:“你那点武功,若是再遇到柳东逸这个恶霸,可就危险了。”
雪菡道:“那倒未必,我若和清菊兄走在一起,才叫危险呢!整个扬州城里的女子也好,男子也好,统统都迷上你了,你说我危险不危险?”
慕容清菊哂笑道:“梅小姐真爱说笑。不过清菊是在下的艺名,以后你唤我本名濯缨即可。”
“濯缨?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怪不得你的艺名叫作清菊。想来是有缘由的。”
“大千世界,个中缘由,也不稀奇。那么梅小姐的名字,是否有其缘由?”
梅雪菡心里猛地一沉,一阵钝痛慢慢自心底升起。她摇摇头道:“没什么意思,也就随口取的罢了。你不是要送我吗,走吧。”
及至望见梅府朱红的大门,梅雪菡止了脚步。
“慕容兄以后要多加提防柳东逸,此人素来记仇,虽然他功夫不如你,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慕容濯缨却只“嗯”了一声,兀自低着头似若有所思。梅雪菡顿了顿,敛衽道:“那么就此别过。”才走了两步,却听见他缓缓说道:
“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我是说——嫁给陈家三少那件事。”
她回过头,望见他披了一身白光,身上的白衣轻若蝉翼,竟似月亮里的仙人下了凡一般。眉峰微蹙,眼中似蒙了一层水气,在清冷的银辉下绽出宝石般的微光。
“是——”连她自己也难以相信,这个字咬得稳稳地,抖也没抖一下。内心似月光下的静谧的梅府一般,巍然静定。一步一步,走向这座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十年前。
梅府碧水阁的丫鬟诗翠将纱帘卷起,一眼睇到院落里的海棠花已失了前几日绚烂似霞的光景,徒剩下几抹残留的腻红,三三两两地谢了。正是暮春初夏时分,府内一派绿肥红瘦的景象,连风里也带了淡淡的慵懒,吹得人浑身无力。三夫人的病一天拖似一天,老爷心情不好,便怪房里的丫鬟伺候不周,怪请的大夫不中用。恐是夫人自己不愿好罢!诗翠暗想道,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倒连累了三小姐,天天送药过来,前日却无缘无故被夫人罚跪在院里一下午。就是他们下人看在眼里也心疼,难道夫人的心是铁打的不成?有时候她真想不明白老爷为什么独独宠着性子乖僻的三夫人,却把温和贤淑的大夫人、二夫人撇在一边。正胡思乱想,突然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拐过假山,手里端着一盅药,正是三小姐。
“娘亲,喝药了。”梅雪菡小心翼翼地将药盅放在榻前的嵌螺钿梨花木桌上。隔着纱帐,隐约看见榻上斜欹着一道清瘦的身影。“娘亲。”她又怯怯唤了一句,却听不见半点回应。只好蹑手蹑脚钻进纱帐,却见她脸朝内斜欹着,也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浅睡过去了。梅雪菡轻轻环过她的腰身,将脸贴在她臂上。一阵冰丝丝的梅花暗香袭来,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好闻的冰窟里。她轻轻摇了她一下,娇嗔道:“娘亲又不理睬小柔了哦。”
她回过头来,轻轻捏了她的脸一下,微哂道:“傻丫头,又说傻话。”
梅雪菡得意地笑了:“我才不傻呢,最傻是娘亲,生病了不吃药。”
她无奈道:“就你这丫头最惹人厌,什么都要依你。”
“当然啦!因为整个梅府就是小柔最大嘛!”
“又胡说!”
“我不是胡说!梅府上下都怕爹爹,爹爹最怕娘亲,娘亲最怕小柔。那你说梅府里是不是小柔最大?”
“胡说八道还有理有据的,你呀……”看着她脸上绽出惬意的笑容,梅雪菡殷勤道:“娘亲,小柔喂你吃药。”
“娘亲有手,不用你喂。”她果然欣然接过药碗,梅雪菡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没喝过几口,她猝然抬头问她道:“娘亲让你作的事情,作好了吗?”
她心里吃了一惊,但不敢骗她,嗫嚅道:“我……还没有。”
“砰!”药碗被她重重掼在桌上,药汤飞溅出来,青花瓷面上留下几道深棕色的痕迹。
“你去,现在就去!”她喝道,语调里溢着淡淡的惨然。转念又觉得自己太冲动,怕吓坏了她。凄然道:“出去吧,娘亲想静一静。”
梅雪菡低声道:“娘亲,药还没喝完呢。爹说了你要按时吃药……”
“行了,你出去吧。”她似厌倦地摆摆手,梅雪菡只好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