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扬州》搊弹散散仙

2、第 2 章

　　“什么？你要出嫁？”梅芊芊手中本握着一支碧玉簪子要给妹妹戴上，乍听到她说出这个消息，大为吃惊，簪子滑落在地，碎成两段。
　　“大姐，你用不着这么吃惊吧！女大不中留，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不是迫不及待要嫁给姐夫吗？”
　　“我们不一样！我和你姐夫是青梅竹马，看相的说我们是几世的姻缘。你和那个陈家什么三少，面都没见过，你放心嫁给他吗？”
　　“姐姐，你可真没有作姐姐的样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到处地游山玩水，整个扬州城都知道我要嫁了，就你还不知道。还有啊，爹说一声嫁，我哪里能违抗？没见过面才是正经，哪里像你，私定终身，不像话。”
　　“这个死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没上没下了？爹爹是怎么了？还有小落，这孩子素来待你最好，难道是着魔了不成？”
　　“素来跟我过不去才是！你可知道……”梅雪菡把家里亏空的事情和姐姐说了一遍，不由得心烦口燥，随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只觉得清香扑鼻，唇齿留香。待要问姐姐这茶的名字，不料她眼里蓄满泪水，几欲涕下。
　　“我可怜的妹妹！爹爹竟为了区区一千万两把你卖了！怪不得我和你姐夫觉得家里气氛怪怪的，只知道老四跟老爷要钱闹翻了，却不知道他原是为了你！”
　　“沐淳风，他怎么样了？”雪菡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起来。
　　“还能怎么样？家法伺候呗。早上我去看他的时候，脸色惨白惨白地，话也说不清。现在想来，倒好像是在喊你的名字……”
　　“姐姐！你胡说！”梅雪菡最清楚这个姐姐，总喜欢夸大其词好让她感到内疚。
　　“我怎么胡说啦！我还以为我们姐妹俩都会嫁入沐家，怎料到你竟被陈家人掳去了。”
　　“你只知道笑话我，不是说区区一千万吗，你让姐夫借点钱给家里，我就不用嫁了。”
　　“说你笨啊！爹跟小落打的如意算盘，我能去搅局吗？你以为你真能嫁，假的！”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沐淳风一瘸一拐地冲进来，梅雪菡慌忙往姐姐身后躲。
　　“雪菡！我都听到了吗？这分明就是个阴谋！”他脸上有一种癫狂的神气，走路也不稳当，一副急冲冲的样子，倒让雪菡吃了一惊。沐淳风在家排行老四，上有一个兄长两个姐姐。家里人素宠着他是老幺，因而他从没有什么事不如意的。只她从小对他不冷不热，成了他的心头痛，每每她装傻装痴，他总要着急。前阵子突然传出她要嫁与别人，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托她的贴身丫鬟带信给她，却杳无回音。想见她一面，奈何她一反常态，竟日地不出门。急得实在不行，跑去训斥梅笙落，反被他诘问了一句：“一千万两，你有吗？”恨地他当机立断，找老爷子要钱，信誓旦旦地说要寻冰人去梅家说媒，否则活着也没意思了云云。沐老爷对家中大小宠溺他见惯了，平日也不怎管他，这时才悔恨起来，不顾沐老夫人的反对，当堂廷杖四十，直打得他皮开肉绽，一时晕厥了过去，昏迷了整整三日，水米不进，只凄凄惨惨地唤着梅雪菡的名字。沐老夫人天天对着他抹泪，一边差人把出游的大公子和大媳妇找来，让她无论如何也把妹妹请来，给沐淳风见一见。
　　待见到，她却仍是避之惟恐不及的样子，他心头那一阵怒火腾地烧起来。
　　梅芊芊看在眼里，忙对他笑道：“四弟，你伤还没好，怎么跑来我这里来了，快回去躺着吧，我让三妹扶你回去。”说着转身示意雪菡，雪菡面有难色，搪塞了一句：“还是先与姐夫请了安再……”
　　“不！雪菡，你听我说，”他步履蹒跚跳到她跟前，“婚姻大事，不可以这样草率！”
　　雪菡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低说了一声：“我知道，所以今天拿嫁衣来改。”
　　沐淳风气极，两手握着她的肩膀，手力太大，雪菡感到一阵疼痛：“梅笙落那小子，他想害你变成寡妇！”
　　梅芊芊吃了一惊，愠道：“四弟，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二弟怎么会害我三妹！”
　　“是真的，他就是……”
　　啪！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
　　“这是我家里的事，你管不着。”梅雪菡冷然道。
　　他怔在那里。眼睛里的热焰被她的冰冷浇得瞬间熄灭，只余下深深的痛。
　　“我管不着……是啊，我管不着啊！”他如癫如狂地笑起来，转而又满脸落寞，对着她一字一顿说道：“我是为了你好啊，雪菡。”
　　梅芊芊看他这般痴情，又看自己的妹妹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倒替他感伤起来。温言道：“四弟你素来聪明，琴棋书画哪样不行，怎么对着我小妹就这样痴傻起来。既然你已经参透其中缘由，又何必急于一时。你都这样莽撞，才吓得她老躲你。”说得沐淳风平静下来，只黯然失魂地站着。梅芊芊顺势劝道：“小妹，送四弟回房吧，他身上有伤，不能久站着，还得好生静养着才行。”故意加重了末尾几个字。梅雪菡相来不喜欢姐姐撮合自己和沐淳风，但看他实在可怜，只好搀着他走出去。
　　扬州富商中，沐家素来是最有涵养的一家，宅子造得格外精巧别致，婉约隽秀。出了大夫人的院落，拐过一道半月形门洞，是长长的幽径。两旁遍植合欢树，此时正值花期，满树都开了纤细的绒花，洁白、殷红、淡粉……清香馥郁，绿荫如伞。风梅雪菡搀着沐淳风走着，只听见风穿过幽径，摇得那些树叶簌簌有声。她想起姐姐刚嫁到沐家的时候她只有十三四岁，那时候也是夏季，她到沐府看姐姐，走过这条幽径的时候，见那合欢花十分可爱，就爬到树上去摘。沐淳风恰巧走过，看到一个小姐蹲在树上，惊呼了一声。哪知这一惊呼，她脚下一滑，直直跌下来。沐淳风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结果手折了。沐家三少在家有多得宠，梅老爷当然是知道的。梅雪菡于是在姐姐那处住了几个月，一直照料沐淳风渐渐好了。待他全好了，他送了她一枝合欢花。并对她说这是“合欢恩爱，白首到老”的合欢花。
　　“你……没事吧？”雪菡怯怯问了他一句。他却不答话，停下脚步，用悲悯的眼神直直望着她。她略有点为难，只好别过脸去。
　　“你看，掉在你发上了。”他展开手心，一朵殷红的绒花，轻飘飘地似要飞起来。她心里一慌，忙将手捂上去。隔了软绵绵的花蕊，触到他温暖的肌肤，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唐突了，想抽手却晚了。沐淳风紧紧拽着她不放，柔声道：“合欢恩爱，白首到老。雪菡，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这花吗？”
　　“不记得了。”她木然答道。
　　“那你就现在记住。”他坚决道。
　　“其实名字也好，意思也好，不过都是人想出来的。你说它是什么，它却未必就是什么。”
　　他叹气道：“你总爱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像你哥哥那样。”见她不言语，慢慢将手放开，那朵花乘着风，轻轻飘起来，飘过树梢，直至看不见了。
　　“我以为你会像大嫂那样，勇敢地选择心中所爱。如果是那样，我也服了。我都为你不值，你自己就不会难过吗？”
　　“我不会为这点事难过。”
　　“那什么样的事才值得让你难过？”
　　“沐三公子，你整日寻仇觅恨，你这么个风流多情的公子，会明白什么叫铁石心肠？”
　　“我不信。”
　　“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