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扬州》搊弹散散仙

1、第 1 章

　　“雪菡，你吃一口啊，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哎，真是！……”
　　梅老爷重重叹了一口气，手里的燕窝盅砰地扔在桌上，继续絮絮叨叨：“哎……都是爹不好，爹无能！可是实在是没办法啊！”
　　梅雪菡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半响，冷冷说了一句：“爹，你越来越啰嗦了。”
　　“好、好！爹不罗嗦了，不过你总要试试嫁衣啊，这可是陈家特地委托沐家作的，全杨州最好的染工、绣娘，整整费了三个月功夫，缀的珍珠翡翠足足值几千两！恐怕比那皇宫里贵妃娘娘身上的衣裳还漂亮！”说着梅老爷让众丫鬟将嫁衣拿上来。
　　梅雪菡假意凑近前去细看，“一不小心”手里的一盅燕窝全倒在衣服上。
　　“哎呀，折杀我滴，你这丫头！！”梅老爷忙使唤丫鬟拿下去。再看看女儿，这两日的确清减了许多，不由得心里怜惜，叹气道：“梅家这个状况你也是知道的，你二哥千说万说，陈家才答应以联姻为条件为我们出资一千万两的嘛……”看着女儿闷声不响，他接着说：“哎……是你爹爹无用！山穷水尽还要女儿受灾，不如我去拒绝了这门亲事，我们举家回山西老家，那里还有几块薄田，应该够我们一家几口惨淡经营，维持生计的……可怜我们梅家，几代风光，百年基业，却要败在我梅成峰的手里……”说着自己唉声叹气起来。
　　雪菡心中不忍，“爹……恕雪菡任性，其实能成为陈家的媳妇，是多少扬州女子做梦都做不来的好事。陈家世代显赫富甲一方，同我们梅家一样都是扬州富豪之一，只不过这么多年来，陈家屡屡和我们过不去，这次突然出什么联姻的牌，我看此事绝不简单。”
　　“其实我何尝没想过这一点。只是你大哥说了，陈家三少痼疾缠身多年，治又治不好，死又死不掉，陈家就想给他寻门亲事的嘛。但寻常人家他们又看不上，非要寻个门当户对。你说那个沐家，柳家，谁会嫁女儿给一个快死的人啊。”
　　一个快死的人？梅雪菡轻轻笑了笑。这分淡定，倒让梅老爷愣了一愣。这表情似曾相识，像极了那个人。是啊，一晃十八年都过去了。他顿了顿，清清嗓子道：
　　“哎呀，女儿呀，你听爹说啊，爹怎么会那么傻，把你往火坑里推呢，爹早就想好了万全之策的嘛……”
　　“万全之策？”梅雪菡讶异地望着这个一向老奸巨猾的爹。这时房门打开了，梅家二少梅笙落站在门外，一袭淡色吴服映在月影里，越发地轻灵飘逸。他风雅地摇着扇子走进来。“小妹，其实这个计策行不行，就全看你了。”“看我？”“嗯。”梅笙落收起扇子，在她耳边轻声几句。梅雪菡惊道，“不行！这怎么行得通……”“为今之计，也唯有如此。小妹，难不成你真想嫁给那个活死人啊。”梅雪菡犹豫道：“这么做未免太无情无义了些！”“商场上没有情义二字，”梅笙落风雅地打开扇子道，“我们依计行事便可。”

　　陈家和梅家联姻，早已成为扬州城人一见面就开唠的大新闻。扬州城风光无限，人杰地灵，素有“雄富冠天下”之称。各地商贾逐利而来，南北漕运络绎不绝。扬州有钱的商家，算起来也有百来户，这其中又以陈，柳，沐，梅四家最为显赫。梅家与陈家同为盐商，为了争夺总商之位斗得死去活来，但终于没有哪一方可以完胜。其他两家的资财也不可小觑。柳家的钱庄和当铺遍布大江南北，至于赌场、酒楼、青楼、客栈，更是数不胜数。沐家世代经营染坊，善于针织刺绣，所出的布匹年年上供朝廷。城中的夫人小姐非得要穿上沐家的衣裳才觉得脸上有光。

　　到了午中，雨总算渐渐止住了。六月三伏天，热得骇人，下了一阵雨，空气也清润起来。梅雪菡倚在檐下，看着水滴从瓦当上一点一滴地落下，敲在栏前的芭蕉树上，把那叶子打得啪啪直响。
　　“小妹可真是悠闲，嫁衣还没有改好，却有心情来这儿赏雨。”一波三折的讽刺语调，想都不用想，是二哥。
　　“改不改还不是一样。我又不是真的嫁人。”她冷冷应了一声。
　　“当然不一样。我们梅家的女儿出阁，怎么说也是扬州城里的大事，马虎是小，辱没了梅家的名声是大。”梅笙落淡淡然说道。
　　“名声……”她若有所思，伸出手去接檐上落下的水滴，沾湿了腕上那一圆雪白的羊脂玉镯子，水珠子沿着镯面滑落下来，在她如玉的腕上画了几道水痕。到底是羊脂玉白一些，还是她的肌肤更白一些？梅笙落竟有刹那的失神。
　　“我不看重这些，我只是觉得愧对了他。”她的声音恍惚如梦。
　　“小妹，他身患绝症，若真死了，也怪不得你。”
　　“二哥，”她豁然转过身来望向他，“这对他不公平。”
　　“不公平？陈家可曾对我们公平？小妹，你清醒一点，这只是一个交易，和我们过去的千万个交易没有任何区别。”
　　“你别唬我了，他若是真死了，我就成了寡妇。你们都赚了，独独我做了赔本的生意！”梅笙落略略吃了一惊，她并无生意上的经验，只不过这么多年耳濡目染，竟也变得颇有几分心思。半响，他柔声道：
　　“你介意，那我陪你。我答应你，你一天为他守节，我就一天不娶。”
　　难得风流倜傥的二哥居然正色说出这样的话，梅雪菡忍俊不禁道：“我可没说要守节。不过二哥不娶，是为了漱玉楼那群红粉知己，还是红豆馆那些莺莺燕燕？”
　　梅笙落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重又变回玩世不恭的样子：“都是。她们我一个也舍不下啊……”
　　“不正经！将来我有了大嫂，叫她好好管管你！”
　　两人又自玩笑起来，梅老爷远远望见，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柳暗花明，只要过得这关，往后就有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