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妖》佩以

2、第二只妖

　　白玉砌成略带弧度的井壁环绕而上，不见天日，延伸远处，不知边界。
　　楚泠在一片微光中醒来，她撑起身子，下意识地幻化衣裳，却只接收到妖灵干涸的反馈。她一愣，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从没有过的状况让楚泠瞬间从迷糊中清醒。她抬头看向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一层层白玉砖堆叠而上，楚泠喉间滚动，不妙的预感升起。
　　死亡的记忆并不美好，所以她通常会选择封闭那段记忆以免自己被过多次的死亡逼疯，可她十分确定自己掉进的是一个祭坛，而不是一口井，虽然那祭坛也是由白玉砌成，但这俩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啊。
　　可她现在偏偏就坐在一口井的井底，面前是白玉井壁。
　　而她干涸的妖灵告诉她，这是一口能吞噬妖灵的井。
　　在她的印象中，只有一个地方有这种特征，那是一个令妖闻之色变的地方，哪怕它已经多年未曾出现。
　　枯妖井。
　　楚泠得知这口井是在她从荒原中逃出后遇到的第一只妖物口中。
　　“天下之大，能真正伤害到妖的也就那么四样，人族术士、另一只妖、天地排斥......和一口井。”
　　“一口井”彼时对妖族艰难状况只有浅薄认知的她趴在桌上，一下又一下地戳着妖给她带回来哄孩子的布玩偶下意识地反问。
　　“我们唤它作枯妖井，所有醉入其中的妖族都了无声息，再不存于世。小泠，你可千万要记住绝对不能靠近。”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
　　她有些恼意，刺道:“谁那么傻会去跳井啊！”
　　檐下的风铃轻微作响，妖用一种她至今依旧无法理解的眼神深深地看着她:“那很危险，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已站在井边，或许你只是推开了一间残旧的屋子，或许你只是走过一个爬满青藤的小院，当你意识到时，已经身处井底，妖灵枯竭，求生不能。”
　　她打了个寒颤，没再说话。
　　妖怪的世界绮丽绚烂，美艳不可方物，却也危机四伏，藏于平静深水，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做妖并没有那么好。
　　妖却笑起来，是十分爽朗的笑声，他道：“吓着了？莫怕，我会陪着你，何况枯妖井销声匿迹多年，就是再倒霉也难遇到。我给你再讲讲其他几样吧。”
　　她抬头瞪他，已经消失了的东西还拿出来吓小孩，实在是太过分了，她伸手去打他却被轻易躲开，最后羞恼地趴在桌上再不肯看他了。
　　却没想到，那家伙都成灰了还能让他一语成谶，楚泠苦笑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透顶，她抬手抚上眼前温润光滑的白玉壁，指尖半温的触感像极女人微凉的肌肤，但确实严丝合缝毫无攀爬的可能。
　　忽的她落在白玉上的目光微凝，贴脸去看她才发现，这似乎照亮井底的光线来源就是眼前温润的白玉，楚泠心底赞叹一声，这可真有钱，白玉本就珍贵还会发光，想来肯定是她怎么想都想不到的一个天文数字了，虽然这个发现对她的处境并没有什么用处，但被刺激到的仇富心却让她升起了斗志。
　　楚泠环顾四周，白玉环绕，就连地板都是一块块的白玉连接，这都是钱啊，而这一眼望去，“玉白的钱”上被人随意褪下的一件红色衣裳显得格外突兀，好似美人白嫩的肌肤上的一点朱砂一下抓住了楚泠的眼球，她挑眉，这不凑巧了，她正好没衣服穿。
　　楚泠站起身一步步向衣裳处挪去，新生的身体敏感又脆弱，好似变成了幻化出人腿的小美人鱼，即使白玉微暖也难抵消她从足心传上的疼痛。
　　在疼痛中她的思维却越发清晰，甚至有无数死亡的画面浮现，楚泠皱眉压下了回忆的念头，走到了衣裳旁边，不出她所料，这的确是万妖骨身上那件旗裙，没有挑剔的余地她只好套上，却意外得合身。
　　剪裁得体，缝合流畅，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她略带新奇地扬扬层叠的裙摆，金莲怒放，金线绣成纹路九曲回转，楚泠仅仅凝视片刻便有头晕目眩之感，她赶忙移开视线看向白玉壁，瞳孔瞬时紧缩。
　　那是......什么
　　洁白无瑕的玉璧中间好似镶嵌进了一颗硕大的黑珍珠，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甬道，而在这不见尽头的黑暗里却延伸出浮着微光的白玉阶，似是妖物诱人的低语在邀请她前往一个未知的世界。
　　楚泠仅犹豫了片刻便朝着这条突兀出现的白玉小径走去，比起被困死在井底一次次死去一次次重生，踏上一个未知的小径自然是更为合理的选择，而且她如今妖灵枯竭，虽然过往也有在妖灵枯竭时死去的经历，但那时的枯竭她还能大概感知到什么时候会恢复，此刻身在井底，妖灵不再恢复，天赋是否还能起效，她并不想拿自己生命去做这个尝试，万一她的天赋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她岂不是就这样憋屈死去？
　　况且这条小径是在她穿上万妖骨的衣裳后才出现的，虽然她并不确切知晓万妖骨和枯妖井到底有什么联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猜测，一个以妖为食的妖物，一个吞噬妖灵的枯妖井，还有她明明落入祭坛，却在井底醒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件事情。
　　万妖骨的祭坛就是枯妖井。
　　这里或许就是万妖骨祭祀之后陷入沉睡的休养之地。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条小径通往的地方就应该是万妖骨的所在，楚泠忽地有些兴奋，假如一切真如她所推测，那她花光积蓄，追踪十年也就不再是白费功夫，她可以得到......万妖骨。
　　她不贪心，只要一块骨头去做个尝试，她等这个回家的可能太久了，哪怕只是一个猜测她也忍不住有些热泪盈眶。
　　站在小径前，楚泠凝神试图查探小径通向的黑暗尽头有什么，虽是一无所获她也不再犹豫，她踏上小径，前方是一望无尽的黑暗，只有星子般的白玉阶散落在黑暗中指引着道路。
　　她顺着小径一路向前，在黑暗中时空仿佛都失去了意义，只有踩在脚下的微暖的白玉阶和疼痛在提醒她在干什么，楚泠很是庆幸穿了这件旗裙，让脆弱的身体免于和黑暗中不知何来的微风直接接触。
　　要知道她现在哪怕是再怎么微小的风，拂过她肌肤时也不会带来舒适，只有被捶打般的痛苦，即使她再怎么习惯疼痛，也难以控制敏感的身体因疼痛带来的肌肉颤动，若是没有衣物的遮挡，她可能没走到百步便丧失了继续前行的能力。
　　而现下，虽然脸颊和足底传来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对楚泠来讲却并不是很难忍受，她怀揣着期望向黑暗深处走去，偶尔停下回头看看身后来处的光芒，直到再也见不到来处，四周陷入一片黑暗，足下的白玉阶却越发璀璨。
　　楚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天？两天或者四天？半妖与人类不同，哪怕不饮不食最少也能撑上小半个月，于是她凭着身体本能传来的饥渴和疲倦去判断时间，去估计自己还有多久到达极限。
　　直到小径尽头出现光芒时，楚泠下意识地向前疾走，却又马上恢复在长时间行走中她找到的最适合自己减少消耗的规律，行百里者半九十，她不能倒在最后的路上。
　　九千七百四十二阶，九千七百四十三阶，九千七百四十四阶，九千七百四十五阶......她默数着一路而来的白玉阶，略有浮躁的心态也渐渐平稳，直到走过最后的第九千九百九十阶，她长吁一口气，合眼踏出小径。
　　微暖的月光洒落，轻抚过楚泠，霎时间所有的疲敝都好似褪去，只余下温柔得让人想落泪的暖意，而在那月光之下，身着红色旗裙的少女睁开了眼。
　　白玉砌成的祭坛在月色下越发显得高洁无暇，楚泠做梦也没想到她辛辛苦苦走了这么久竟然又看到了这个祭坛，她想过会看见的所有东西，或许是一座宫殿，一个王座，甚至是醒着的万妖骨，唯独没想过会是祭坛。
　　眼前的一切熟悉极了，寂静的月光下的圣洁祭坛，楚泠抬头环顾四周，她几乎要绝望了，好似是把在明江西郊时她所见过的一切都搬到了这里，原模原样，一寸未改，可却偏偏不是明江市西郊，她走到离祭坛十丈左右的距离就再不能前进，这依旧是一个困境，只是她稍微熟悉，环境也好上不少的困境，至少在这暖月之下她感受不到疲倦和疼痛。
　　她看向着祭坛，在查探过了周围的一切后，祭坛中心成了她唯一可能存在后路的地方，楚泠毫不犹豫地走向祭坛，几阶白玉阶层层围绕祭坛，她伸长脖子去看依旧看不到祭坛中有什么，看来只有进去才知道了。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借着月光存活，等到万妖骨再次醒来准备祭祀让祭坛出世时尝试浑水摸鱼地离开这个鬼地方，或者试试祭坛中间有什么，依她的猜测，有可能什么也没有，也有可能有万妖骨的骨头，毕竟在她原本设想里，万妖骨应该是沉睡在小径最后通往的地方，那万妖骨只可能睡在祭坛里了。
　　总不能那么没逼格的睡在地下吧，楚泠沉吟片刻又试了试能不能挖开地上的土，结果试了一圈她连根草都拔不动！那没办法了，她实在是不愿去赌不知道多远的未来里一个浑水摸鱼的机会，她踏上了祭坛。
　　整整九阶阶梯，楚泠一口气登上，又大步穿过围着祭坛中心的白光，便看到了一口白玉棺材，棺材尾正正对着她，楚泠一喜，这回肯定没有错了。
　　她转向棺材正面，白玉棺材高度正好到她脖子处，楚泠只好踮起脚贴着棺材去看里面有什么，果不其然，透过琉璃般的棺材盖她看到一具尸骨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如果说一路而来她看到的白玉品质是上佳，那这具通体如凝玉，吸收着透过棺材板洒落的月光的玉骨便是绝世珍品，再拙劣的偷儿也不会分辨不出它无价之宝的身份。。
　　楚泠一时竟看痴了，血脉中流淌的妖血也沸腾起来，让她想要割开自己的动脉，给这具玉骨献上自己卑微下贱的生命......什么卑微下贱？楚泠瞬间从迷惘中清醒，她的命可不卑微下贱，对她来讲宝贵得很呢。
　　楚泠不敢再去看那迷惑心智的玉骨，她走到棺材尾去推开棺材板，这并未钉死，毕竟棺材里的万妖骨还活着呢，只是陷入了沉睡，不知是月光的原因还是什么，她非常有力气去推开了棺材板。
　　为防止再被迷惑，她将棺材板拖到棺材前踩上去，闭上眼将手伸进棺材里去摸寻，可是棺材有些深，她大半个身子都伸了进去也没能碰到半根骨头，楚泠把心一横踩在棺材边缘将棺材板拉过斜倚在棺材上然后直接跳进了棺材，忽地一声骨碎。
　　草（一种植物）
　　这么脆弱的吗楚泠闭着眼蹲下身去摸索，脚下踩着的骨头已经裂碎，她心里稍微升起一丝丝内疚，这对万妖骨的复活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但一想到万妖骨杀了她一次，楚泠又心安理得了，不就是踩碎几根骨头，还有那么多根应该影响不大。
　　她顺着碎裂的骨头摸向四周，忽地手下摸到一根稍长的，她用手估量了一下，大概是短剑的长度，还很直，决定了，就它了，说好偷一块那就一块，楚泠拿着这一长块骨头，单手艰难攀上倚靠着的棺材板，又翻出了棺材。
　　楚泠稍稍离开棺材，才睁开眼去打量自己摸出来的骨头，那根长骨之中有月华流转，璀璨无双，似玉似水，可是这似乎是半截脊椎骨，人没了脊椎骨肯定没法活了，万妖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让她放回去那是万万舍不得了，好不容易摸出来的，况且不是还有半截。
　　她试图说服自己却没能成功，这会缺失了一块应该没有那么迷惑人心了，于是楚泠又回头去看了一眼棺材里的“惨状”，实在是惨不忍睹，楚泠摸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把棺材板盖了回去，一边盖一边在心里给万妖骨念了遍往生咒。
　　毁成这样子了，没得救了。
　　楚泠达成了目的哼着小调走下祭坛，在她踏出祭坛的那一秒，整个世界突然开始摇晃起来，楚泠勉力控制住身体，她看向来时的小径，发现它竟然在收缩崩溃!楚泠一慌，来不及细细感受手中玉骨传来的热流流进了体内枯竭的妖灵，一头扎进小径便开始奋力奔跑，这里的空间都要塌了，好不容易看到了回家的希望她可不想死。
　　脚下的每一块白玉阶都在坍塌，陷入不见底的黑暗，楚泠攥着玉骨拼命地跑，从玉骨传来的力量使得妖灵一下下地跳跃，然后复苏，她从来没有感觉自己是如此的强大，体内的妖力不断消耗又不断补充，哪怕是不间断的奔跑也不能使她疲惫分毫。
　　黑暗在吞噬一切，空间在不断崩塌，白玉阶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楚泠没有回头路，复苏的妖灵笼罩在极深的危机感中---如果她没能在白玉阶完全消失前跑出去，她一定会彻底死掉的，天赋也不管用。
　　她只能不断提速向前冲刺，似一道流光划过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