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妖》佩以

3、第三只妖

　　静谧的枯妖井井底，白玉叠砌而成的玉璧散发着幽幽微光，而在一面白玉壁上，漆黑的甬道不时扭曲，延伸进黑暗深处的白玉阶寸寸坍塌坠入黑暗，几乎在楚泠踏上最后借力的白玉阶的那一刻，黑暗也吞噬了这块白玉阶。
　　来不及犹豫，她下意识奋力向前扑去，跌在温凉的白玉上。
　　手中的玉骨落地即断，楚泠赶忙起身拾起断成两截的玉骨，一截比掌心略短，一截大概短匕长度，她心疼极了，
　　好好的一块骨头变成了两块，不过好在攥住时从玉骨中流向妖灵的暖流并未消失，只是变成了两股，一股略细。
　　楚泠寻思着，这不就和充电宝似的，只不过她妖灵弱，充得快用得也快，她很快感觉妖灵充沛甚至有些外溢，楚泠随手幻化出布袋将两块骨头装入，可不能浪费能量，万一她回家通道需要的就是这种能量呢。
　　妖灵复苏，身上的疼痛褪去，她也有了离开的底气，只要飞上去……飞上去？
　　草（一种植物）
　　她关于术法的所有记忆已经在涅槃后完全消失，她只知道自己曾经会，却根本不知道怎么使出来的啊！
　　至于幻化，这根本不是一种术法，只是最简单的妖灵化用，是所有妖物生来就会的，但对楚泠这种打心底认为自己是人类的半妖而言，能幻化，她一时也没意识到其他术法她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只要稍微回想就会觉得脑袋一片空白，楚泠试了几次，终究如咸鱼般瘫在了地上，她翻着死鱼眼，陷入了绝望。
　　累死累活奔波，结果还是被困在了井底，楚泠瘫在白玉地上，一时完全不想动了，她并不是什么天资卓越之辈，对于天才而言若是有涅槃的天赋他必定想办法改变妖灵弱小的限制然后走上日天日地的道路，但她不是，她从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想回家。
　　在这一百年间她一次次死去一次次重生，不断失去的记忆或许已经比她现在拥有的还要多，若她无法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次饿死之前研究成功，那接下来的无数次重生就会变成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要知道她连术法的名字都忘的一干二净。
　　涅槃清术，清的是关于此术的一切信息，如果不能一次过，她就得重头再来，是毫无经验的重头再来，而令人绝望的正是无论重生多少次都和第一次的结果毫无区别。
　　不到走投无路，她绝对不会选择去研究一个完全未知的术法，这比自杀还找死，而她现在是否已经真的走投无路了呢？
　　茫茫的白玉地上，一条红色的“咸鱼”突兀翻身坐起来，她叹了口气，催动妖灵……妖灵近乎干涸？楚泠很快反应过来，枯妖井还在吸取她的妖力！她立即打开布袋握住小玉骨充能，眉头却紧皱，她不能久耗。
　　当两根玉骨的能量耗尽，楚泠若是还没能离开，她就真的陷入绝境，而在玉骨能量耗尽时她成功离开了也面临回家破碎的结果，这她更无法接受。
　　妖灵很快充满，楚泠没有放开玉骨直接催动妖力在体内肆虐，冲击着她当初刻下的一道道封印，每道封印背后都葬着她死亡的记忆，这是她最后的办法，以毒攻毒，用被她封印的记忆去刺激被涅槃封印的记忆，涅槃是她的天赋，就算忘记所有术法那也应该只是被封印，都是她力量下的封印，强烈的冲击下应该能解开。
　　这是她选择封印记忆的第二个原因，很少人能接受自己记忆残缺，虽然回忆起来似乎并不影响，但那种缺失感始终如影随形，所以她选择了最极端也应该最有效的方法。
　　大量死亡的记忆苏醒和封印被解的痛苦远比身体新生期带来的疼痛高，楚泠咬紧下唇，血珠渗出使她本就偏艳丽的面容更加妖冶，她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玉骨，玉骨传来的能量如今成了她唯一的温暖来源。
　　越是疼痛她越是攥紧玉骨，直到周围瞬间陷入黑暗，难以分辨四周，她才勉强从痛苦中抽出几分神志去探查，还没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道柔和的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疼痛寸寸褪去，她愕然地睁大眼，怎么封印也缝合了？只不过短短几秒，楚泠就再也想不起刚才令她痛苦万分的记忆是什么了，与此同时，手心的疼痛却越发明显。楚泠轻微缩掌，玉骨一端已戳进了手肉，她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拔动。
　　不过？刚才那道光是什么？
　　楚泠一向心大，解封印如此痛苦被人阻拦了，她感激还来不及，何况她有了新的关注点——她现在又是在哪里？
　　又一次莫名其妙的转换了世界？
　　楚泠站起身，双手自然垂落，血液滴落进黑暗泛起见不到的涟漪，她抬眸环寻，但实际上根本不用她找，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到。
　　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唯一的光。
　　那是个男人。身处黑暗却周身是光的男人。他一头银发垂落，发尾浸于黑暗，他背对楚泠安静地坐着，却让她想到神明。
　　是人？是妖？还是……神？
　　楚泠难以判断，但她浑身汗毛竖起，妖灵汲取力量的速度骤然加快，这一切都在告诉她，那是个狠人，能碾压她那种。
　　“你来了？”男人忽的开口，是极为温柔甚至会让人想落泪的声音。无尽黑暗托举着他，心甘情愿做他的陪衬，银发曳地的男人顶着一双空无一物的瞳孔扭头“看”向过来，本是再可怖不过的一幕，楚泠却只觉震撼。
　　神明垂青，何其有幸。
　　但楚泠很快反应过来，这位一股神味的男人是认错了人——她来是来了，可她不认识这位神仙啊！
　　楚泠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该冒领还是直说，看这似乎等了很久的样子，她要是直说会不会被碾死啊？
　　“小阿骨？来我这儿。”男人专注地“看”着她道，缱眷温柔。
　　“这就来！”楚泠一个激灵下意识应到，但她的脚真真一步也迈不动啊，她咬唇快速思考着对策，小阿骨？难道是万妖骨吧？那就是她没二次穿越，手心疼痛提醒着她，她还攥着万妖骨的骨头，楚泠想或许就是因为她偷了万妖骨的骨头才会被带来这里，被误会吧。
　　那她就更不能否认了，她总不能告诉人家她偷了他等待之人骨头才误入此处，希望他把她送离吧，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那她就只能冒领了。
　　楚泠定了定心神在心底对自己道了声加油，用蜗牛的速度缓慢地挪向男人，就几步的距离愣是被她走出了马拉松的感觉，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走到了。
　　男人默默地等待她，像过往无数岁月般安静地待在黑暗里等着他的爱人，在楚泠靠近之后他却忽的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又压制她下意识的反抗，楚泠的尖叫梗在口中，她看着他略显熟悉的容颜愣住了。
　　那么近的距离，那样好看的人，楚泠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地乱跳，他抱着她，眉间的凝霜自然解冻，反似青山远黛，盛着柔柔的春水，哪怕没有眼睛，也让楚泠觉得温柔，他是那样温柔的人呐。
　　但她又忍不住害怕，这样亲密的距离，会不会被发现她不是万妖骨，这样亲密的距离，他取她性命易如反掌。
　　“决定了吗？”
　　“嗯……”楚泠晕头转脑地应了一声，被迫乖巧地蜷在男人怀里，鼻尖是他身上清冷的凇香，她却觉得他身上不该是这样的香气，该是更靡丽的却又十分干净的。
　　男人用力地抱紧了楚泠，似乎要把怀中之人融进骨血，他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轻轻地覆上，他满足地叹了一声，游船归了岸。
　　楚泠有些生疼，想挣扎心底却涌上不忍。
　　正当她思索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竟然觉得自己和男人有过极深的纠葛时，剧痛袭来。
　　男人竟然靠握着她的手催动了她的妖灵！妖力冲向额心，脑袋撕裂般的痛苦，而她的妖灵很快耗尽却又被玉骨注满，如此反复，她咬唇坚持，心里一串国骂。
　　什么纠葛，什么帅哥，他就是想她死，这玩意绝对发现了，搁这折磨她呢！
　　他绝对想不到，楚泠可不是一般人，虽然头痛欲裂，但经过身体初生期和封印冲击的疼痛后，她短时间内对疼痛已经有了一定免疫力，所以哪怕很痛，她也还是有神志在心底骂他。
　　虽然她除了在心底骂骂，嘴上是完全动不了了，但是这样她解气啊，所以楚泠就全身心投入了在心底骂他的大业中。
　　等到楚泠在心底骂男人是个绝世单身狗，万年没老婆时，疼痛终于停下了，楚泠气喘吁吁，恶狠狠地抬起头看着他“呸”了一声。
　　男人忽的放开她的手，又抬起放到她眉间，楚泠却以为他要打她，忍不住闭眼，然后又是一波剧痛，眉间被强行塞入异物的感觉真的是爽爆了!疼到爆那种。
　　男人皱眉，他知道或许不会非常契合，但怀中之人的抗拒加剧了这份不契合，是太疼了嘛？他心疼，但不能停下，这是唯一的办法，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在无尽黑暗里承受着枯妖井的血孽，他的力量越发薄弱，渐渐失去了一切感知，他感觉不到身周的一切，但这个人的气息却早已融入骨血，只有在拥抱着她时，他才觉得，原来他还活着。
　　他用力抱住她，像对一块易碎的玉石，他诱哄着她“莫怕莫怕，放开心神，接受它。”
　　楚泠却越发抵抗，这一听就有阴谋啊，他有些不解，忽的记忆里浮现出一首她最爱听的小调，于是他含着无尽温柔在黑暗里轻轻哼唱了起来。
　　楚泠骤然落下泪来，丧失了抵抗，异物渐渐融进眉心，生根发芽。她试图睁开眼去看他，眼皮却有千斤重，这个人，这个人……
　　但最后的最后，楚泠却感知到山间清风拂过，翠鸟枝头轻吟，晨雾褪去阳光落满湖面，细碎的金光散在尘埃里，依靠着大树的兔子留着白胡子，忽而抬头看向了她。
　　“山神大人！”
　　一切像雾一样，楚泠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可以穿梭在云凇山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她心念一动，她就可以离开这儿，莫名的，楚泠觉得这是真的。
　　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抱着她的男人，她的身周渐渐覆上辉光，男人却像寿命到了尽头的星辰失去光芒慢慢黯淡，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停下了，他对她轻微的摇了摇头。
　　楚泠抱住了他，悲伤肆虐催促她哭喊，她知道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了，她救不了他，她只能抱着他，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艰难地回抱住她。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
　　黑暗爬上男人不染纤尘的衣摆，他似流光，似萤火，消散在了黑暗里。
　　小阿骨，莫哭啊……
　　殿下，我在……
　　山间清泉碰撞溅起水滴，流入琉璃般的湖，阳光撒下温暖，风卷起尘雾，楚泠呆愣地坐在湖边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黑暗吞噬男人的最后一刻，他把她送了出来。
　　“山神大人？”老兔妖拖着瘸腿走到她面前，熟悉的温暖力量从女子身上传来，它有些疑惑，山神大人怎么变作了一个女子。
　　但它很快慌乱起来，它蹦了蹦跳到楚泠怀里，“山神大人，你怎么哭了？”
　　楚泠茫茫然地低头看着它，泪水滚滚落下，她用力用力抱住了老兔妖，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