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妖》佩以

1、第一只妖

　　七月朔日，万妖生，百鬼行。
　　明江市的夜晚罕见得不闻一丝人气，灯火俱暗，万籁俱寂之时，却有白雾起，万妖出--无数生得千奇百怪的妖物在雾气中肆意穿行，伴随着“嘻嘻”的低笑声回荡在街区中。
　　楚泠循声望去，尽是一片白雾茫茫，寻不到妖物的半点踪迹，她暗自心惊，侧了侧身隐于临街小店的柱子后面，鼻尖萦绕着的是妖物们的妖气，深重的恶意混杂着杀气形成一种诡谲的香气，直熏得她头脑发晕。
　　她屏息片刻，还是使用了从消息贩子买来的不仅能收敛自己气息还会屏蔽自身对他人气息感知的伪劣敛息符，怪不得那个老头敢笑得一脸褶子地说出这种符纸她一定会需要，还说什么已经全部交代，等她带走了万妖骨，她非得回去让那个老头退点消息费回来，要知道那可是她一百年的积蓄，楚泠想想就心疼得不行。
　　“哒，哒，哒······”鞋跟踩在青石地上发出近乎音律的清脆声，从不见来处的白雾中由远及近，楚泠敏锐地探头去看，一团幽蓝的火焰从白雾深处漂浮而来，一点点地驱散了路上的白雾，而直到走近她才发现原来是位提着骨灯的女人。
　　女人一袭红色旗装，及脚踝的裙摆随着走动小幅度地摇曳，露出一截莹白的肌肤，大片金线绣成的怒放莲花顺裙身而上，妖冶无双。她提着婴孩头骨制成的灯盏，幽蓝色的焰火跳跃在空荡的骨缝中，楚泠定睛去看，依稀辨认出焰火中蜷缩着一个不足一掌的婴孩魂魄。
　　楚泠在心底唾骂一声，却见女人娉娉袅袅地向她走来，她挽起的长发仅由一支骨簪固定，从镂空处坠下了几颗晶莹的玉石，最让楚泠心悸的还是女人深褐色的眼眸里定格的金色残莲，只一眼便让她再难动弹。
　　这是万妖骨对半妖天然的威慑。
　　万妖骨，以王妖为魂献祭了上百种纯血大妖才制造出来的一种妖物，每十年献祭自身一次以偷盗人族气运，而每次褪去肉身后又可在金莲中重生，虽然和半妖一样是后天制造出来的，但却极为特殊，她不伤不死，不老不灭，只有在献祭后才能让她暂时陷入沉睡，化为妖骨。
　　楚泠咬住下唇，想到传言中万妖骨拥有诡谲多变的能力，或许其中就有能帮她回家的，下定了决心，她掐了个隐身决跟在万妖骨身后。她想回家，在这个无法无纪，妖物纵行的世界里活得越久，她便越想回家，她想念自己一百年前在现代社会里天天背着书包上学的平静生活，而不是作为人人喊打，妖妖厌弃的半妖种如阴沟里的老鼠般艰难地苟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只是在课堂上困乏地合眼了片刻，她再次睁开眼时便换了一个世界，楚泠至今仍记得那时站在辽阔无人的荒原里，她抬眼望去，入目皆是沙尘，那种整个世界只有自己一个活人的寂寥感足以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崩溃，更何况她还莫名其妙的地缩小了十岁有余，可她却抱着如今想来可笑无比的期望茫然地向着太阳行走于荒原中，时不时高声呼喊着想找到除了自己之外的人类，但少女微弱的叫喊在荒原里很快飘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人穿过千家万巷，越过白日繁闹的城区，停在明江市西郊。
　　楚泠轻巧地跃到大树上，她皱眉看着女人站定在西郊山林里忽然多出的圣洁祭坛前，月色温柔倾泻在祭坛上，笼上了一层银白的轻边，白玉凝成三五阶玉梯，呈现出一派安和，但在楚泠白日到处踩点的记忆中，白日里祭坛所在的位置分明空无一物，只略生长着几蔟杂草。
　　来不及细想，楚泠便见女人走近祭台，将骨灯放置在了祭坛前，幽蓝色的火焰包裹着婴孩的魂魄缓缓升空飘进祭台，霎时间白雾乍起，霸道地将周遭方圆十里纳入，楚泠下意识闭眼，妖物们的嬉笑声却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她睁开眼，双瞳微缩。
　　白雾寸寸褪去，不知何来的无数妖物嬉闹着簇拥在女人和一辆巨大的囚车旁边，而楚泠的目光却控制不住地落在了囚车中的白衣少女身上，怜惜涌上心头，明明是初次相见但她在看到形貌狼狈的少女的瞬间，怒意便开始在血液中翻腾。
　　“我要救她。”楚泠喃语。
　　可她拿什么去救，少女出现在这里的身份只有一个，和她一样过街老鼠般的半妖，是万妖骨献祭前的补品，楚泠想起那个老头告知的消息，所谓万妖骨，非妖不食，但万妖骨的献祭本就是为了盗取人族气运，需要一个拥有人族血统的“引子”，所以半妖成了最佳选择，真是可笑，最厌恶半妖的妖族却要不断地制造半妖来供给万妖骨食用。
　　妖物们粗暴地将少女从囚车中拖出，她跌伏在泥地上，白裙染污渍，柔弱狼狈的模样足以激起任何具有同情心之人的怜惜，少女抬头，赤红的双眸里映出女人木然的面容，她哀哀切切地唤： “大人······”被放弃成为祭食，她无力反抗只能寄望于万妖骨能有一星半点的同情心，让她有机可乘，但看到万妖骨毫无感情的眼睛，她身心俱凉真真一点把握都没，只是不甘就此成了盘中餐，勉力一试罢了。
　　女人却真的蹲下身，掐起了少女的下巴，两张同样美丽的面容视线交汇时，少女似乎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在她审视的目光中剧烈地跳动着。忽地女人放开了她，少女跌坐在地上来不及庆幸便化为了惊恐，她眼见女人开始捉起周遭的妖物一个个吞吃，每次张开嘴娇美的容貌都会从中裂开然后一口将数个妖物吞下肚，妖物们尖叫着四散逃开却怎么也逃不过她的捕食，不过数刻，不计其数的妖物竟便被她全部吞食，而后她合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嗝看向了少女。
　　少女缩着身子往后退，在女人充斥着食欲的难耐目光里瑟瑟发抖，女人却伸手不紧不慢地钳起少女的脑袋再次张开嘴往大开的口中送。
　　楚泠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切发生，她从未见过如此硬核的吃法，再来不及犹豫她直接拔剑从树上跳向女人。
　　“这位姐姐，你也该吃饱了吧？”楚泠挥剑高声呵斥，女人缓缓抬头，一张只看得见锋利牙齿和柔软舌头的脸便“看向”楚泠，她被辣到了眼睛忍不住偏头，手中的剑却毫不犹豫地落下，划过了女人的“脸”，她痛苦地哀嚎一声，合上了嘴。
　　楚泠看着她瞬间恢复原样的面庞，精致的眉眼透着漠然，一道口子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毁容了，明明白白一张严丝合缝的美人脸，她咬唇自知难搞。
　　“没有。”女人哑着嗓子开口，嘶哑难听的声音似是锯子锯木块，楚泠愣了片刻，知晓她是在答复自己的问话，竟然可以交流？看着还挺单纯，有问有答的。她本以为是个没有神智的食妖机器，却原来不是，这样的话她是否可以忽悠，啊呸，交流一下呢？
　　楚泠双手负在身后一只握紧了剑，一只掐着法决，她怀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试图和她交流：“姐姐，你看你今天都吃了这么多了，肯定很饱了吧，何必强迫自己硬塞呢没得非要这样减少进食的快感。”
　　女人睁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半懂不懂的样子，楚泠避开她眼睛中的残莲，忍不住兴奋了起来，她再接再厉地忽悠：“而且姐姐我悄悄告诉你，一次性吃太多会长胖的，女孩子变胖了就穿不下漂亮的小裙子了。”闻言女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剪裁完美勾勒出姣好身姿的旗装，忍不住蹙眉。
　　楚泠再接再厉:“听说华溟城最近新兴起了一套特别好看的裙子，咦，我记得那也是红色的，蓬松的裙摆如花瓣般层层叠叠，绣着美丽华贵的花纹还是复古了一种早已失传的技法，可是对身材的要求特别高。”说着，她看似认真地将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抿唇片刻如愿地看到女人脸上浮上紧张之色才眉开眼笑：“我看姐姐现在的身材刚刚好，可合适那套裙子了。”
　　女人小小地松了一口气，楚泠随即沉眉，她看着再度紧张起来的女人，心里笑到疯魇面上却一派真心实意的担忧：“就是不能再吃了，再吃哪怕一点，胖那么一点，那套漂亮的小裙子可就与姐姐无缘了。”
　　女人面色煞白，被她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吓到了，她恋恋不舍地看着一直跪在地上做鹌鹑样的少女，第一次开始思考放弃食用的可能，想想她又抬头正视着楚泠。
　　楚泠来不及避开视线一下子僵住了，和女人四目相对时，来自残莲的威慑让她瞬间动弹不得，只这一秒女人便意识到了楚泠的身份，她眼中残莲转动，被欺骗的怒火腾升。
　　“你是半妖。”她笃定，女人立即伸手想捉住楚泠的脖子，楚泠却快她一步释放了法决，法决瞬即生效，她被带出几十米远离了女人，来不及思考便不得不闭上眼握剑防御。
　　风声起，楚泠听声辩位，举剑屡次挡下女人的攻击，因此女人也越发愤怒，对她而言半妖不过是一种食物，还是不怎么好吃的食物，否则她也不会先吃其他妖物再吃半妖，这种被食物欺骗挑衅的感觉让她发狂，眼中的残莲不断转动，她的攻击也更加凌厉。
　　楚泠格挡得越发困难，她摸滚打爬一百年也不过是勉强苟活，自然厉害不到那里去，若非执念深厚她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试图得到万妖骨，她来之前想过千百种折戟沉沙的可能，却没想到竟是因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女给她的熟悉感而把命搭上，这可真的是要命的熟悉感啊，她在心里自嘲，却忽然感觉到落在身上的月光带着一点温热。
　　楚泠皱眉，暖月她想起那个突然出现的祭坛，或许是靠近了它，依据她过往的经验，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总是要有一些什么特别之处，大概这暖月便是了。
　　“这万妖骨啊对半妖有天然的震慑，而且半妖含有一半人族的血脉能够享人族气运，所以每每祭祀前都会让万妖骨食用一只半妖来加强祭坛偷盗气运的作用，至于是否必要，小老儿可就不知了。但是呐，祭祀一旦开始绝不可能中途停止。”那号称无所不知的百事通老儿瞄了眼她递过去的妖珠，满意地眯起眼来，也不在乎是否打脸，直接承认了自己的不知。
　　想到那老儿的话语，楚泠眉间微松，或许确实是十分冒险，但眼下她肯定是打不过这发狂的万妖骨了，为了活着回家，她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想到可以回家，楚泠升起了斗志，她静心感受着月光，一点点引导女人靠近暖月，脚跟碰到白玉阶梯时，她一喜，天无绝人之路，竟然真的是祭坛，于是她高声道：“所谓万妖骨也不过如此，连我这种杂血种也捉不到，看来妖族不保啊！”
　　女人彻底陷入了疯狂，淡金色的妖力纵横，她张开嘴向她眼中这个该死的半妖扑去，她要吃了她，楚泠侧开身子，再次举剑格挡，在女人扑到她的一瞬间，她收剑下蹲卧倒一气呵成，女人眼里难得浮上惊恐，却连尖叫都来不及便被楚泠起身抬手推进祭坛。
　　她狼狈跌至玉阶上，透明的光罩随即升起断绝了她逃出的可能性，楚泠起身拍了拍手，挑眉看着被困住的女人，心情飞扬，躲躲藏藏了一百年，楚泠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善良的小姑娘了。
　　她无比欠揍：“嗨呀，姐姐，你怎么被困住了呢？不过这样也好就不用担心会吃胖了嘛，下次轮回的时候刚刚好可以去买那件小裙子是吧。”什么小裙子都是她编出来的，等万妖骨再次活过来那也是没有小裙子穿的。正当楚泠得瑟时，她感觉到有陌生的气息靠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直蜷缩着的少女走到了她身后，正抬着手准备拍她一下，触及楚泠的目光，她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唯唯诺诺地道：“我想跟你道个谢。”
　　楚泠弯眉笑笑，大手一挥说：“不必了，举手之劳。对了，我看你怪可怜怎么回事”少女抬头凝视她，半晌似乎确认了什么:“可能是因为我的天赋吧。”她羞羞涩涩地一笑，像新开的栀子花般纯真无害，话语轻飘飘的却让人更加怜爱:“因为大家看到我都会忍不住想靠近，所以被害怕我会蛊惑纯妖的大妖怪们送来当了万妖骨的祭品，这个天赋我也没办法控制，连累了你真的是很对不起。”
　　“没有没有，是我自愿的。”楚泠解了疑惑又正面对上她含怯的笑容头脑便开始发晕，哪里还舍得怨骂她，而且那些纯妖自己自制力不够，怎么能怪柔柔弱弱的小半妖拥有这样的天赋能力呢。
　　况且楚泠也很清楚半妖最遭人嫉恨的莫过于他们明明是血脉最不纯粹的存在，却偏偏能拥有大妖后代才能拥有的“天赋”，而且独一无二，无法剥夺，在楚泠第一次死亡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半妖中的残废，不仅妖灵弱小而且没有任何“天赋”，可当在她在死亡中再次睁开眼时她就明白，她不是没有“天赋”，恰恰相反她的天赋是一个BUG级别的能力---涅槃。
　　无论是死得全须全尾还是尸骨无存，在一定时间后她都会再次在死去的地方醒来，虽然会失去原本已经掌握的所有术法，但这确实是她敢正面刚万妖骨的最大缘由。
　　大家都是不死系，谁还怕了谁了。
　　楚泠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半妖高兴地笑了起来，赤红的双眼弯成了月牙，她伸手似乎要抱楚泠，于是她也高高兴兴地张开手，但小半妖却在碰到楚泠的那一刻变抱为推，毫不留情地将楚泠推进了祭坛，她声音带着愉悦的笑意：“那就请这位素不相识的半妖姐姐替我和万妖骨一起献祭了，我相信姐姐一定也是自愿的呢。”
　　草。（一种植物）
　　楚泠向后跌进祭坛，落入女人的怀中，女人来不及张大嘴吞食失而复得的食物，只得略微张嘴狠狠地在楚泠脖间咬了一口，鲜血窜出，楚泠痛苦地蹙眉，却仍睁大眼看着少女微笑着哼歌离去，脑中的迷雾仿佛瞬间散去，所有的怜惜都化为怒意，她奋力举剑射出，长剑遵循主人的意愿从少女背后穿入，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半妖血落地，祭坛彻底启动，白光如大网将祭坛密密笼罩，巨大的金莲盛放在白光中央，照亮了半个明江城。
　　祭祀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