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何忆（逆水寒续）》泠清绝

25、第 25 章 顾

　　顾惜朝醒来时，屋里的大侠正案旁独自啜饮，他迷惘了一阵，眼中渐渐泛出些亮光来，还带着些许诡黠的笑意，幽幽的望着那人，不声不语。
　　良久，大侠终有所觉，下意识的回头一瞅，便倏地起身直跨床前。
　　语声急迫：“你醒了？”
　　斜靠床头的人微扬眉稍，昭示着问话的明显多余。
　　“那人到底是谁？”
　　“哪个人？”
　　大侠气一窒，向那状似无辜的病者厉声怒道：“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顾惜朝这才悠悠道：“本来我要到京城，奈何路上遭人暗算，醒来已被下药，又收到一张字条，要我杀你！”
　　“就这样？”
　　“就这样。”
　　戚少商登时泄气，颓然落座。
　　半晌抬头：“你为何救我？”
　　“救你？”顾惜朝做吃惊状：“戚捕头真觉得我顾惜朝有舍身之义？而且，还是对一个要杀我的人？”撇撇嘴又道：“这针要真扎到了你戚大捕头戚大侠身上，我这早已声名狼藉的冷血修罗岂能逃脱干系？替你挡针不过是因为你不能死——我为的是我自己！”
　　戚少商疑惑的盯准顾惜朝：“你怕我死了你被当成凶手，就不怕那针上的毒见血封喉？”
　　不怕死却怕遭冤枉被缉杀？这样的顾惜朝还真不是戚少商能理解的。
　　顾惜朝即刻丢来鄙夷的一记冷眼：“那针瞄准的是你的后心，可不是我！何况，不管我是不是为自己总归是救了你。你是大侠……我总该赌一把！”
　　戚少商明了——顾惜朝不救他，便难逃陷害自己之名，更有暗杀贺太守之罪坐定，死罪难逃，没人会信他，不救，便是限自己于绝境；救他，便是洗清了自己，但这毒凶险如何，谁都不知，那他还真是在赌！戚少商忽觉几分欣慰：顾惜朝竟愿拿自己性命做赌也不愿与那些奸佞之徒为伍，这是否说明，他还是有望走上正途的呢？但又转念一想：如果这是他的苦肉计呢？拿性命做赌，要自己相信他？戚少商狠狠摇了下头，觉得对于顾惜朝，自己还是不要太早下定义，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抬头见顾惜朝一脸疑问的望着自己，干咳了两声，正欲发话，那人先着了声：
　　“你昨晚应该回过贺府。”
　　想到贺太守一事，戚少商凝重了面色：“铁手失踪不见，流岚只字不言……”
　　“那戚大捕头接下来准备如何？”
　　“去千澐阁！”
　　“千澐阁？”
　　“是，那贼人只招说了此处。”
　　顾惜朝眼眸一深，似有所惑，但转瞬又笑道：“戚大侠不怕有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顿了顿转头望定顾惜朝：“你跟我一起去！”
　　顾惜朝闻言一凛：“我不能去！”
　　“为何？莫非——你是那里遭暗算的？”
　　“戚大侠莫不是忘了，在下本该是个死人了！”
　　戚少商笑了：“正因如此，那些贼人若见了顾公子青天白日下便诈了尸，势必引出些手脚。”
　　顾惜朝冷了双眼：“戚大侠是打算以我做饵？”
　　“惟有此番。”
　　“哈哈，好的很！大人有令，草民焉敢不从？”
　　闻见冷哂的回辞，戚少商拧了拧眉：“此番只为引出贼人动作，我会保你周全。”
　　顾惜朝冷哼一声：“不敢劳驾！戚大侠隐忍至今，未杀我已是极致。然而后事难料，说不得，戚大侠很快便可一偿心愿！”
　　这话说的似所暗含，待得再问，却见那人掀了被子欲起身，于是改口：“你这是去哪？”被丢来一记白眼：
　　“戚大人难道不急着破案？如今天色不早，莫非要等的天黑才动身？”
　　戚少商从顾惜朝尤显苍悴却故作自然的神色移到紧捂胸口的手，犹豫道：“你的伤……”
　　“死不了就是。”顾惜朝满不在乎的披衣下床径自出了房门，也不顾某捕快有没有跟上。

　　戚少商本来是打算驾马过去的，但他回想起出门前杜老儿一脸自己虐待病人的表情，也觉得自己应该多想想自己这个仇人已是前尘尽忘又因自己而憔悴不堪的这一现状，于是雇了马车。此举实令顾惜朝迷惘不解，他想戚少商是不是侠义过了头了？依他自己所想戚少商就算是毫无缘由的捅他个十刀八刀都不为过。江湖的道理他明白，大侠们快意恩仇，侠义只对同道言之，而对于一个恶名昭著的敌人，再怎么残忍都是天经地义，只道是为天行道，没人会说什么。他忆起市井间纷纷言及自己死的太过便宜，又大谈应当如何处死自己才能解恨的闲语，其中不乏极尽折磨的恶毒之策，竟不由打了一个冷噤……一路上他都神色复杂的看着戚少商，弄得那大侠有些莫名的心虚，干脆闭了双目养起神来。

　　马车行至一客栈门前，顾惜朝忽的出声唤停，再向车内同乘的人道：“我要进去取我的行李，戚大侠还请稍等。”
　　“我跟你一起上去。”
　　顾惜朝挑眉：“戚大侠怕我跑了不成？”
　　戚少商笑道：“不得不防！”
　　“那你跟好了！”顾惜朝诡笑着拂衣而入。
　　见他双目晶亮，似有异状，戚少商迅然敛去笑意，一路目不见眨的盯紧了他动作。那人却一派闲适，似大侠若无物，自取了包袱出门。
　　且知刚行了几步，膝弯一软，以手捂胸半倾在地，只见眉峰紧蹙，面色煞白，额上隐隐冷汗。
　　戚少商忙去探他脉门，口中急问“怎么了？”
　　话音刚落，眼前只辨青色一闪，鼻端嗅到一股异香，“你！……”大侠带着犹自不信的表情颓倒一旁。
　　顾惜朝却缓缓抬了头，眸光灼然，唇边是一抹得逞的笑。附在胸口的手随之移开抬起，轻拭了下额头的湿意。他凝视了地上人片刻，轻笑一声，拔出了那人的剑，缓缓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