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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生日快乐 ...

  •   “生日快乐,瑞塔。”
      母亲刚在厨房准备好今天吃的果酱出来,就看见已经起床了的瑞塔。
      “谢谢妈妈。”
      这么多年,瑞塔早没有赖床的习惯,他帮母亲把果酱拿出来,就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嘿!瑞塔哥哥,生日快乐!”
      莱西一大早就从隔壁跑过来,瑞塔刚打开门就被来了个大大的熊抱。
      瑞塔看着身上挂着的男孩,心想这孩子怎么跟只狗一样,一边把他从身上拽下来,一边说:“谢谢你,莱西。”
      莱西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瑞塔的肩膀,关上门,做贼似得从裹着的怀里掏出个东西,“不客气!给,我和爸爸送你的生日礼物。”
      瑞塔一看,是一本关于宗教的书,莱西的爸爸生前是个有知识爱读书的人,虽然很多都在动乱中遗失了,安娜阿姨还是尽最大可能保存了很多。瑞塔现在知晓的绝大部分知识都来自莱西爸爸的藏书,但这一本其实并不是瑞塔最常读的一本,甚至他就翻开过一次。
      莱西还在那里自说自话,
      “我不喜欢读书,但是哥你不是喜欢吗,我就想着把你最喜欢的这本送你。我跟你说,从小我就感觉我妈因为我不喜欢读书其实特别想说我两句,但是还好有你,天天跑我家读。我妈说了,这是我爸的书,所以算作我和我爸一起送你的礼物,那叫什么来着……哦对,成人礼,对,成人礼礼物!祝贺你成人啊,哥!”
      瑞塔忍俊不禁,“谢谢你,也谢谢叔叔。”
      “哎呀,不谢不谢,你们大人真麻烦,谢来谢去的……哎!什么味道!安阿姨,你是不是又做果酱啦!好香!”莱西说着说着就跑进厨房,闹瑞塔母亲去了。
      真是个小狗鼻子,瑞塔心里腹诽,看了看手里的书,拿上了楼。
      今天的瑞塔十八岁了,十八岁生日是个重要的日子,就像莱西说的,从这一天开始,他成年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成年可能并不算什么转折,但瑞塔明白,他执着的一切,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天开始转动了,推着他向一个不归处行走。
      莱西在厨房帮着瑞塔母亲把煮好的果酱一瓶瓶装好,中午安娜阿姨提着一篮子蜂蜜面包过来,当作瑞塔的生日礼物。
      每到重要的日子安娜阿姨才会做一些蜂蜜面包,烤得金黄的面包外刷上一层蜂蜜,是瑞塔记忆里和母亲的味道一样的存在。甜甜的面包在时常阴雨的生活里给了他足够的慰藉。
      他们一起吃了午饭,饭后瑞塔独自在厨房里洗碗。
      一个小脑袋突然冒出来,“哥?要帮忙吗?”
      肯定又是被安娜阿姨教育了要帮哥哥洗碗的道理,瑞塔笑了笑,“不用了,去玩吧。”
      “真的不用吗……”莱西虽然这样说,身体已经蓄势待发要跑出去了,就等着瑞塔拒绝他。
      “那好吧,”瑞塔突然改口,“既然你这么想洗碗的话,那我就成全你吧。”
      “啊——哥——”不敢让妈妈听见,莱西只能小声地哀嚎着,样子显得别提有多憋屈了。
      瑞塔哈哈大笑起来,莱西一脸的不平,“哥你太坏了,略——”说完就兔子一样赶紧跑走了。
      因为地理原因,这个国家总是阴雨连连,但今天的阳光出奇的好,瑞塔一边收拾着厨房,一边看向窗外。
      阿姨和母亲正凑在一起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们似乎格外开心。两个人并排坐在一条长椅上,素色的裙摆被风吹起阵阵涟漪,瑞塔仿佛看见两个美丽的少女,阳光洒在她们之间,像神的馈赠,让人离不开眼睛。旁边的莱西肯定是又被抓住了偷懒的小尾巴,腮帮子气得鼓鼓的,撅着嘴帮她们缠毛线。
      路过的人看见也都很开心似的,冲她们打着招呼。
      时不时传来阿姨爽朗的声音,“嘿!莱西,加油干呐!”
      那语气就像给雇来的船工加油鼓劲,惹得母亲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什么端庄得体都和阿姨一起丢到了九霄云外。
      瑞塔也跟着笑起来,眼睛里都是和年龄不相符的温柔神色,还有些深不可闻的担心。
      终于阳光开始落幕,黄昏降临。把莱西一家送走后,母亲就坐在客厅烛光下安静地缝补,她神色如常,一针又一针,丝线划过布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天黑了,瑞塔躺在密林里,看树枝缝隙间漏下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周围化成漆黑一片,黑暗的环境让他短暂失去视觉,但放大了其他感官。
      不过,还不到时机。他又等了一会,一声遥远的哨响,他猛地睁开双眼,压住内心的紧张,留神周围所有的变化。
      他估算着时间,在地上慢慢转了个身,紧贴着泥土开始在树木的阴影里移动,顺着山坡的走势一点点向上爬。
      虽然山不高,但爬上去还是要消耗大量的体力,更不用说是瑞塔现在的姿势,有时遇到陡坡,全身都紧绷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尽力攀附着山体。身体的劳累加上心里的紧张,瑞塔额头豆大的汗珠不停滚落,心跳像连着耳膜,震耳欲聋。
      就这样不知爬了多久,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泥土也更多的被岩石取代,瑞塔不禁倒吸一口气,快要登顶了,一旦出现纰漏就会吸引到士兵,会死,抱着这样绝望又简单直接的决心,瑞塔稳住身体,回想计划里剩下的步骤,终于让他找到了山顶上的那块岩石。
      晦涩的月光下,巨大的岩石被杂乱灌木包围,巨石下有一大片阴影,可以避开两边碉堡瞭望的视线。
      瑞塔一咬牙,猛地向上一窜,两只手使劲扒在那块石头上,站稳脚跟。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奇妙地就像头顶不阴不晴、晦暗的天空。他仰起头,盯着那一弯新月,像阔别已久的故友。他小心翼翼地,无声地大口呼吸,十数年的苦难和委屈都能在呼吸间发泄了似的。他极力克制情绪,却还是脖子不住的发酸。
      突然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瑞塔吓得四肢僵硬,脑海里飞快闪过应对拷问的借口,一抬眼正对上一双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亮晶晶的。两个人都是一愣,他们对峙半晌,像两只机警的小兽。瑞塔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来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赶忙点点头,那人似乎泄了口气缓缓松开控制瑞塔的手,和他并排躲在岩石后。
      岩石的阴影容纳两个人有些吃力,他们只能挨得很近,像两个乖乖的小朋友。
      很长时间,两个人就那么呆着。
      瑞塔忍不住好奇,偷偷瞄他两眼,结果四目相对,尴尬得面红耳赤。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头发好像是只从书里看到过的金色,刚刚对视的眼睛……仔细看好像带了点浅浅的绿,月光为他的五官打上好看的阴影,鼻梁很挺,还有些翘翘的,显得很可爱。
      瑞塔有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居然因为一个人的样貌生出了觉得他整个人都可爱起来的错觉。
      他继续偷看发现那人也是一身暗色衣服,难道也是偷偷来爬山的?可瑞塔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瑞塔突然冒出个不现实的想法,他试探性地侧身,四目相撞,他们不约而同都浑身一僵。瑞塔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克瑞斯。”来人先开了口,口音和村子里的截然不同。
      “瑞塔。”
      克瑞斯微笑着伸出手,瑞塔犹豫地握了握,想了一下还是露出了笑容。
      “我,我家在那边。”克瑞斯指指山的另一边,“你呢?”
      为了不被发现,两人的头凑得很近。
      瑞塔指向下面的村子,“这边。”
      克瑞斯的眼神好像亮了亮,复而又暗下去,他犹豫了好久小心地试探,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瑞塔心里觉得奇怪,但莫名很是相信他,
      “嗯,我相信你。其实我……也不是坏人呢。”
      瑞塔笑起来,又不自觉地担心,这么容易亲近别人,万一被骗了呢,这样不成熟在战乱里要怎样活下去啊……
      两个人又呆了一会,突然瑞塔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辨认月亮的方位,小心翼翼地爬山在不经意间就消耗了许多时间,如果再不返回的话,黎明前没法赶回家里了。
      他看看克瑞斯,克瑞斯眼神清澈地看向他。瑞塔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小声说:“我该走了……回见。”
      说着身形一闪,重新跑进阴影里,顺着来时的路下山,还没有走一段路就仿佛听见山顶上传来一阵人声,他猫着腰,没心思想太多,一路顺利回到家。
      直到瑞塔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全身都放松下靠在墙上,他的心不知是紧张还是疲劳,心跳声在胸膛里回响。
      瑞塔脱力地胡乱摸了摸胸口,静谧的夜里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他随手摸了本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莱西白天送给他的书。
      他好像在迷茫间明白了莱西为什么送给他这本书,曾经他在原来莱西父亲的书房里读书,天文地理,没有什么他不会读的,没有书他不曾认真翻阅过,除了这本。
      瑞塔记起很多个阳光正好的下午,他指尖在一排排书籍上划过,只在这本上停留、犹豫,最终离开。他打开过一次,那些诉说神和信仰的文字把他的心撞疼了,他痛苦地蜷缩起来,阳光温暖尽数撒在他背上。
      如果说他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上了战场从此一去不回的父亲印象浅薄的话,那他对亲眼见证了硝烟前的祖母的记忆简直刻入灵魂。
      母亲说过,他的父亲是名军人,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被征召离开,只来得及看他一眼。那时战争虽未爆发,但政府已经开始混乱,几年时间里被四处征调,竟也没有回家的机会。
      瑞塔的童年是在祖母和母亲的陪伴下度过的,W国的人民几百年来只信奉一种本土的宗教,因为地理原因,W国每年都会经历漫长的雨季,于是渴望阳光的人们间诞生了宗教,这个宗教只有一位神,最初的教义只一条,即是“光”。
      有光即有希望,有希望就足以支撑一个人、一个国家即使缓慢但坚定地走下去。
      不过几百年了,教义早不知增加了多少,但瑞塔的祖母一直只信奉那原始,甚至在后来繁杂的教条中显得无比单纯的第一教义。
      很多个被远方炮弹轰鸣、大地撼动惊吓的纷扰夜晚,祖母就静静地跪在炉火前祈祷,母亲在一旁作伴。
      瑞塔在他们身后看着,脚下震动不停,窗外总传来嘈杂地呼喊,祖母和母亲就像两座虔诚的雕像,安静、慈祥,身上镀着温暖的光。
      瑞塔看着,好像那光也渐渐围绕在他身旁,好像他也可以充满希望。
      但战争让光晦暗了,十二年前,母亲带着他逃离了即将陷入灾难的家园,他们走了,祖母却没有。
      他看见炮火弥天,城外的厮杀声似乎就在耳边,祖母送他们到门口,母亲使劲拉着瑞塔的胳膊越走越远,他想伸手去拉祖母,想大声叫喊让祖母跟上来。
      但他太小了,灾难的恐惧已经把他深深填满,他发不出一丝声音,眼睁睁看见祖母在硝烟里露出浅浅的笑容,只能去拽母亲,母亲头也没回,留给他一个决绝又痛苦的背影。
      祖母撑着拐杖站在门前,微笑着目送他们远去,等他们走远了,抬头望了望天空,回到家,坐在炉火前的摇椅上摆弄她的花。
      她太老了,也活得足够长了。原来她丈夫在时,隔段时间就会给她用木头做一束白蔷薇,她的白蔷薇从没有败落过。
      如今她悠闲地晃着摇椅,嘴角一撇,
      “哼。死老头子,去了那边儿也不许偷懒,等我来找你倒要看看你准备了多少花给我。”
      瑞塔抱着书,眼睛盯着窗户缝隙里漏进的月光发呆。他好像突然回到这世界,想起在山上遇上的少年,也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一时心悸,竟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心动。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犯了傻,走前居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回见”?!
      有什么好见的,哪有那么容易……瑞塔换下满是泥土的衣服,经过窗户时望向山顶,月色茫茫,心中隐隐燃起一种隐秘的想法,他被自己吓到了,或许,或许会再见吧,那个“奇怪”的少年。
      光一点点渗透进来,笼罩在他身上。
      暮春的春风一吹,扰乱了一切青涩;吹啊吹,搅得少年心动,一片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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