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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早晨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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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阳光和鸟鸣一起穿过窗户,瑞塔睁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才把昨晚的记忆拾起来。
他摸了一把脸,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他不仅爬上了那座山,还在上面遇见了来自另一边的一个少年。
少年藏了十几年的热血,好像现在才燃烧起来。
瑞塔有些激动难耐,心里酥酥麻麻,说不清楚的紧张和兴奋。他隔着窗户看外面明亮的世界,嘴角扬起,觉着自己似乎可以做到一些事情,而不只是偷偷摸摸地活着。
瑞塔稍微收拾下心情,走下楼梯。母亲在厨房里做早饭,转身看见瑞塔好像悄悄松了口气,笑着迎上去。
瑞塔快步上前拥住母亲,他近乎欢快但又生出了担忧,不经意的时候,他已经比母亲还要高出一头了,怀里的母亲显得那么瘦小、单薄。他又抱紧一分,轻轻地说,“早安,妈妈。”母亲安抚一样,“早安,瑞塔。”
他们如往常一样吃早饭、生活,谁也没有提昨晚的一切。
瑞塔趁着阳光帮母亲继续整理昨天莱西没缠好的毛线,忽而感觉周围有些不对。
往日里四邻相互照顾聊天的声音里,似乎掺了些奇怪的议论。他抬头四处张望,就看见远处小路上一个佝偻的身影,路上有人经过都像躲避瘟神一样嫌恶地闪开。旁边屋子有几个剽悍的女人聚在一处,其中一个骂骂咧咧。
“什么人呐?哪有什么人呐?狗东西,给那样的做事,也不怕遭报应!”
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到。
有人还是害怕,忙说:“哎,别说了,小心——”
女人急了,又气又恼,
“小心?呸!有本事就抓我啊!来啊!我男人都死了,抓走了好!死了就看不见这些个脏东西了!眼不见为净!”
她又絮絮叨叨骂了串脏话,瑞塔看那个佝偻着的人的背好像更低了。
瑞塔默默缠好毛线,回了屋子。人言就是刀剑,偏见即是利刃。把手递过去会受伤,人走进去就会难得出路。他不是英雄,拯救不了固执的偏见。
“当当当——”靠近中午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哥——阿姨——开门啊,我是莱西——”
瑞塔知道这小子准是来蹭饭的,从小就喜欢饭点往他们家跑,开始安娜阿姨还会把他拎回去,后来时间长了实在是管不住,有时候安娜阿姨也带些饭菜来和他们一起吃午饭。
“瑞塔,去给莱西开门吧。”母亲在客厅摆放碗筷,听见了莱西的呼喊。
瑞塔打开门,莱西冲着母亲笑嘻嘻地打了招呼,就搂着瑞塔神秘地说,“哥,我们这里有人来了。”
“废话,”瑞塔想起早上的事情,实在笑不出来,只是说,“不来人,来鬼啊。”
“什么呀,哥,是那个‘监察人员’又来啦。”莱西正经道。
瑞塔心想,外面吵成那样,怎么会不知道。那低得好像要弯进土里的背影又浮现在眼前,瑞塔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善良的人,但看见那样落寞的人心情还是有些失落。
“怎么?你没听见?”莱西自觉坐到桌前问,“真不知道他怎么还来,明明每次来的时候都惨兮兮的,走的时候更是窝囊。”
莱西拿起一块饼,被烫得小手一缩,瑞塔递给他一双筷子,
“哥你说,明明是个监察人员,哪有他这么可怜的,走到哪都被嫌弃,穿的衣服也旧旧的,嗯……虽然咱们的衣服也不能多新,但他毕竟是个监察人员嘛,人家说城里的监察人员都老奢侈嚣张了。哼,嚣张也不是什么好人!”
母亲从厨房里又抱出一小篮面饼,莱西甜甜地对母亲撒娇:“阿姨你做的面饼真好吃,比我妈妈做的好吃多了。”
母亲被逗乐了,夸奖真是对每个人都很有杀伤力,“是吗?安娜听到了一定又要揍你喽。”
“啊——”莱西懊恼地双手抱头,表情狰狞。
母亲又笑了好一会,才把手里的篮子递给瑞塔,小心叮嘱,“要给到亚当斯手上,不要只放在门前。”
瑞塔应着,莱西探过头来,“啊哥,你要去找那个人呐,那我也去。”
瑞塔轻笑,“你去干嘛?”
“我去保护你啊。”莱西从椅子上跳下来,拽拽身上有点皱的衣服,如果嘴里没叼着一块面饼的话,还算颇有大人样子地说,“要是有小孩敢闹你,我就揍他,现在小孩可烦人了呢。”
瑞塔心里暗想,十四岁的小孩子,大人样子倒是挺足,“好吧,辛苦你了,小保镖。”
瑞塔拎着篮子和莱西一高一矮地出了门,他们走了好一段路,亚当斯住在村子最偏的一处没人要的破房子里。路上果然有小孩拦路。他们气冲冲地拦住瑞塔和莱西,用不知从哪里得来正义感大声喊,
“你们是不是要给那个人送吃的!你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莱西不甘示弱,“关你什么事!让开!不然我打你啊!”
莱西仿佛用全身力气瞪着那群小孩,好像真的就要动手。莱西不愧是从小四处惹事长大的,那群孩子不一会就害怕地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咒骂,让瑞塔一阵不快。
莱西拍拍衣服上的灰,“跟他们就不能讲道理,一群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呢就学别人审判世界。”瑞塔这次真有点惊讶了,但莱西嘿嘿一笑,拉着瑞塔继续往前走。
绕了大半个村子,一个被毁坏大半的房子进入视野,莱西不自觉地“啧”了一声。
这个房子比两个月前瑞塔上一次来看到的还要破了,雨季刚过,损毁的那半部分的墙壁上尽是被雨水滋润的植物,绿藓或是青苔,湿淋淋的,一眼看过去都是深浅不同的绿色的斑驳,好像这墙本身就是被植物浇筑起的,还没走近就能感受到一阵浓郁的潮湿气息。
另半边大概有个房屋的轮廓,只是门上墙上,四处都有用石头划上的恶毒的诅咒和砸出的白印,散落的石子无言地证明着这个屋子和它的主人经历过什么。
瑞塔上前敲门。
这里虽然看起来破败,门倒是干净的,想来是主人用心打扫过的。
隔了好一会儿,一片安静中门吱扭一声突然就开了,诡异得有些吓人。一个削瘦的男人从里面冒出头来,深棕色的头发软塌塌的但很整齐,他实在是太瘦了,鼻骨高挺,眼睛凹陷进去,蓝色的眼睛像猫一样,紧闭的嘴唇薄薄的。
瑞塔时常觉得,如果没有现在遭遇的一切,他应当是个健硕的男人,有着英气又精明的外表。可是现在,亚当斯看见是瑞塔和莱西,友好一笑,把他们让进屋子,瑞塔看见他的背影,高瘦的身体硬是把合身的衣服显得宽大,佝偻着一缩一缩地往前走。
“亚当斯先生,这是我母亲做的面饼。”瑞塔客气地说。
“谢谢,谢谢。”亚当斯感激地搓搓手,有点腼腆地说道,习惯性地弓腰接过篮子,“啊,你,你们,坐吧。我去沏点茶。”
莱西天生自来熟又好奇心强,热情地问亚当斯,“我可以四处看看吗?”
“当然,当然。”亚当斯比他高了半个身子的人倒显得局促胆小。
莱西一眨眼的功夫就开始四处张望,在房子的角落探索。瑞塔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两层的房子只有这一间屋子被收拾出来住人,东西都堆成几堆散布在各个角落,神奇的是,杂物虽多,但整个布局十分整齐,房子外面的潮气丝毫没有渗进屋里。
瑞塔坐在椅子上观察,这里一如既往,显露出窘迫中的得体。房间里什么都多,只有关于亚当斯本人生活的迹象少得可怜,仅有的一张窗子前挂着的两件外套和衬衣,补丁应当都被仔细缝补在内里,从外面看实在是爱护得很好。
亚当斯是城里派下来的监察人员,其实就是被当成“替罪羊”扔到没人愿意去的乡下,偶尔想起来再叫回城镇,反正不管在哪里都没人管他的死活。
做监察人员的不是狐假虎威的地痞,就是昔日显贵的公子哥。这职位虽低,但挡不住有实权,不论是低贱高贵,都想来分一杯羹。
但是他什么也不是,地痞的流氓劲头还是显贵的势力,他都没有,偏偏还是个软弱的人,从来没有听见他大声说一句话。
一年前亚当斯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衣服外面披了层破破烂烂的方巾,瘦得活像个孤魂野鬼,后背微躬不知道有什么疾病,行李只有一个看起来就装不了什么的包。
村里有老人好心,看他落魄,让他住进了这间算是报废的房子里,他感谢得羞红了脸,不停鞠躬致谢。还有些心善的女人,经常送一些吃食给他,当然也包括瑞塔的母亲,大家都在照顾着这个当时人们眼中可怜的单身汉。
而亚当斯好像回报似的,每天都挨家挨户地讲政府又新颁了什么禁令,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东西是违禁,劝人们千万不要藏匿违规物品……那认真又小心的样子可以称作是苦口婆心。
他能把一句话碾开来,前前后后说上三五遍,再展开复又合上,话已经讲成沫了,还能挑出些粒子。开头还能随声应和两句,到后来起了无名火又只能忍着,最后熬到彻底没了脾气,也没了心境。
瑞塔从没见过如此能说的人,甚至把莱西说得直犯困,差点跳脚。
人们心中起疑,也只当是他曾经被可恶的监察人员祸害了,才沦落至此,神神叨叨,神经过敏。毕竟知道些禁令对人们也没有害处,大家都默契地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烦。
直到有天一个女人提着扫帚把他打出家门。
“滚!滚出我家!”女人尖利又暴怒的声音打破了早晨的和谐。
亚当斯瑟缩着后退,支支吾吾连句话都说不清,额上布满焦急的汗珠。
女人提着一把长长的扫帚,打得呼呼生风,仿佛用尽了所有的愤怒和懊恼。人们很快都被吸引过来,女人的朋友赶忙上去劝阻。
人群中声音杂乱,女人气得发抖,“他,他是监察人员!他是来监视我们的!”
瞬间,一片死寂。
“对不起……”亚当斯细若游丝的声音像颗炸弹,引爆一切。
愤怒、不解、痛苦、悲伤,一切不好的回忆涌上人们心头,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友好都被“背叛”的情绪掩埋,理智被吞没,刚刚结束不久的战火好像又开始在人们心中燃烧。
亚当斯是否做错了什么已经没人在乎,他变成了一种符号,代表着叛徒、监视、谎言、虚伪、罪恶。
人们就在一瞬间判定了他的罪。从此他背负着这样的烙印,永世不得翻身。
“骗子。”“恶心。”“快滚开吧。”“去死了好。”“啰嗦鬼。”
……
人们这样说着,也这样做着。
亚当斯捏紧自己的帽子,垂首一言不发。恶毒的话像毒箭扎进他的血肉,毒液顺着血脉流遍全身,他一动不动,沉默地承受着侮辱、口水、石头、木棍。
他不说话,他流血,他倒下,他捂上眼睛,他蜷缩,他不挣扎。
他晕厥,而人们没有停下。
瑞塔就呆立在人群外,看每个人,他们谩骂,他们拳脚相加,他们面目全非,他们撕开自己的皮囊,痛苦的情绪暴露在光天化日下。
前所未有的灭顶的危险感向瑞塔袭来,他双腿发麻,支撑不了身体。地上的人渐渐没了动静,恐惧在瑞塔心间爆裂,他回头奋力跑着,好像后面有无数双手在撕扯他。
那一刻瑞塔彻头彻尾地明白,人一旦被情绪和欲望控制和野兽也就没了区别。
他疯了似地奔跑,像要逃离一切情绪和欲望。
跑快点吧,再跑得快点,就可以不用被那样的疯狂影响,就可以足够理智地面对所有灾难。
“神呐——求求你,别让我也变成那样子……”
小小的瑞塔,为自己而活得瑞塔,有普通喜恶的瑞塔,在十七岁被抛弃了。后来的瑞塔再没表达过强烈的,只属于他个人的愿望,后来的瑞塔只为了大家的愿望而活,后来的瑞塔也不会后悔,但后来的瑞塔再没有重来的机会。
瑞塔打了个寒颤,那边就听见莱西一声惊呼。
瑞塔刚正色想提醒莱西未经允许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就听到莱西小声呼唤他,似乎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瑞塔皱起眉走过去,
“你……”
“哥你看,这个好漂亮……”莱西手里托着一件徽章似的东西,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
瑞塔走近一看,原来是枚胸针,花样古朴大气,足有莱西掌心般大,盘扣似的底座,没有过于花哨的点缀,只有几簇雕花,中间一柄明显简朴显得有些粗糙的剑,整个胸针看起来就非常有分量。仅仅是平静地躺在莱西手心,都能感受到这枚胸针主人或者说主人家族历史沉淀出的威严和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