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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瑞塔常常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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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塔常常爬上屋顶,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因为他总喜欢呆在角落,正好是视线的死角。
瑞塔只喜欢看一个方向,他眺望远方的时候,风吹过,树叶飘来,童话书里来来往往的旅客看见会想问他,“嘿!这个可爱的小伙子,你在看什么?”然后伴着美酒,、宝藏、洒脱的笑容、大声地谈笑。
可这些都没有,旅客或是童话,瑞塔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短发,山,只有山,他的视线里,他所望向的东西,瑞塔一动不动,就像两座沉默的山在对望。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这里每个人都在想同样的事情。
这里是瑞塔妈妈的家乡,这片土地生养了他的母亲,把他母亲教得温柔知礼,然后目送着母亲挽着美丽的丝带奔进了爸爸——一个异乡客的怀里,数年后,再默默地张开双臂,宽容地接纳了他和母亲。以及,同他们一样的“逃难者”。
他探出头,母亲在楼下晾晒被单,他们刚从城里逃到这里时,什么也没有,只有身上或是划破或是烧烂的衣服,还好祖母搬去和他们同住后留下了原本的房产和生活用品,虽然东西被掠夺,房屋也烧毁大半,到处是焦木和废墟,但在逃亡的噩梦里,哪怕只有一片能避雨的断墙都是神的恩赐,更不用说堪堪完整的房子。
楼下不远处又开始传来吵闹声,瑞塔缩了缩,不用去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然,邻居家的阿姨尖锐的声音高高响起,
“臭小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有命生,没命活的东西!你这,你这挨千刀的兔崽子——”
瑞塔听得耳朵直疼,那尖尖的嗓音和刻薄的言语像根留着长指甲的细长手指直戳进耳膜,刺得他浑身难受。想来又是莱西那孩子壮着胆子去爬山,没到山脚呢就被发现拎了回来。
横空两声细藤条甩在空中的声音,听着像还没落下,男孩就开始哭喊求饶,大概也是太熟悉,被打怕了,小孩子委屈,哭起来声音也粗粗的。
隔壁阿姨也是教训孩子的老手,从不心软,每次都是瑞塔母亲看不下去,跑去又劝大人,又是安抚孩子的。母亲温柔,说话都是轻声细语,慢慢地总能把人劝好,没了脾气。
阿姨一把扔了藤条,就抱着母亲呜呜地哭起来,哽咽地念叨,“安——你说,那山,是能随便去的地方吗?我,我连看久一点都不敢,这小子……”一指男孩,语气里大有愤恨的味道,“你是不知道,前些天,西边的孩子……”
“安娜!别说了!”母亲突然惊呼起来,缓过来又压低了声音,“快别说了,你一定是气急了,什么都没有,没事的……”
不一会,声音渐小,母亲开始喊他的名字。
“瑞塔——下来吃午饭。”
“哎,来啦——”
瑞塔长长地应着,不自觉拖长的尾音就像深深的叹息。
他从窗户跃进低矮的阁楼,俯身走到楼梯口,先是一小截螺旋式的楼梯,不算昂贵但很考究,楼梯主体是黑棕色的,栏杆却特意漆成香槟色,每三节台阶设一个凸起的扶手,刻做蔷薇状。
曾在炉火旁听祖母说,祖父是个木匠,一生就爱拨弄各种木头。祖母十六岁的时候,有次抱着一捧开得盛大的白蔷薇从祖父门前经过,那蔷薇枝长,垂下的花朵随着步伐前后摇曳,点缀少女的裙摆,祖父那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却因为常年不修边幅,埋在一堆刨花里,更像个滑稽的老头子。
他总是低下的头难得抬起,就遇见了温柔了半个多世纪的爱情。于是祖父像个笨拙的孩子——只会拿别人表露出的喜好一个劲儿地取悦人。
这个显得有些可怜和单纯的木匠,认真又虔诚地,为祖母雕刻了一辈子的蔷薇花。
如今这梯子也只剩下上面短短的一截,末尾处火烧过的碳迹表明了这个房子经历了些什么。
螺旋的楼梯后接上的是一段直木梯,是那座山还是‘自由’的时候,母亲和瑞塔从山上挑好木材,一点点运下来做成的,从阁楼接到二楼,再转一楼。
“顺便去给安娜阿姨家送上一份饭菜。”
母亲的声音又从香气弥漫的厨房中响起,瑞塔一边应着,一边端起桌上一个小食盒出了门。
安娜阿姨就是刚刚吵闹要教训儿子的,住在瑞塔家隔壁的女人,说是隔壁,但乡下的房子分布都较散,还是要走上一段距离。
安娜阿姨比瑞塔他们来得要早,第一次见她就在瑞塔和母亲到来的那个雨夜。
那天瑞塔和母亲顶着瓢泼大雨,近一个月的行程,母子俩早已步履蹒跚,一寸寸向母亲过去的家靠近,没有光的黑暗里,只能靠时不时亮起的闪电摸索前进的路途。
终于他们走到了,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管房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找了个没有雨的角落,母亲把瑞塔安置好,凭着记忆去找蜡烛和毛毯。
可是一切都好像变了,母亲觉得自己仿佛是个第一次来到这的陌生人,战争抹去了她熟悉的一切,幸福、家庭、过往甚至家乡。
一切都乱糟糟的,她想站起来,却被什么东西碰了头,想走到其他地方看看,却被脚边的东西恶狠狠地绊了一跤。
她用手探路,跪走着找到了柜子,用力拽开抽屉发出“呲啦”的声音透出些急躁和无奈。
雨声很大,近在咫尺,母亲的手时不时被刺痛,似乎流了血,终于让她摸到滑腻的蜡烛和火柴,还有一个有了点霉味的厚毛毯。
母亲连忙爬到瑞塔身旁,火柴有些回潮,母子俩看到希望一般不知疲倦地尝试点燃一根又一根火柴,才有了一点星火。
电灯是近两年才出现的新鲜玩意儿,家乡的老房子没有线路,也没有灯泡。
瑞塔两只小手护着蜡烛上的火苗,母亲的额头用力顶着瑞塔的额角,仿佛黑夜里孤独的两个人可以用这种方式相互依存,支撑着活下去的欲望。
突然一团冒着雨气的黑影从他们背后窜出来,只见一个高挑的“男人”用一个显得有些奇怪的姿势,两只手提着一把硕大的军刀像是很意外地直愣愣地盯着这对刚刚安下心的母子。
母亲强压内心的恐惧,张开双臂挡在瑞塔前,与不速之客四目相对。
空气都仿佛凝结了,“男人”四下打量,逐渐松了口气,手提军刀的姿势也随之放松。
“他”一手用军刀支撑住身体,一边俯身与母亲平视,瑞塔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束紧袖口高腰中裤,做男人打扮的女人。
来人显然见过很多像他们这样的人,张口道:
“你们是躲避战乱来这的吧。别怕,我是住在旁边房子的,我刚在雨里抢救我家菜园呢就看见这来人了,我把你们当坏人了!别怕啊。”
女人又认真地看了看那昏沉沉的蜡烛,
“要不你们先来我家住一晚吧,天气虽然不冷但毕竟下雨呢,你们这不行的。跟我来吧。”
母亲看了看她的军刀,女人大方地说,
“嗨!我丈夫的。沉死了,你看,提都提不动。”
女人不等母亲再质疑,就帮他们简单收拾了包裹,到女人进屋的地方取了她留的油灯和雨衣。
母亲才发现这个曾经为自己遮蔽风雨,保护了她一整个少女时期的房子已经残破损毁,漏出大大的缺口,电闪雷鸣中,像张开大嘴在痛苦地呜咽。
把雨衣给瑞塔披上后,女人提灯领着他们到了最近的一处房屋,给他们烧了热茶,换上干燥的衣服,将他们安置在一间小客房。
起初母亲还警惕着,因为她在自己的家乡,对女人却丝毫没有印象,但当她路过卧房看见一个大概两岁的小男孩睡在小小的床上的时候,母亲的天性让她莫名安心。
一个月来的劳累和紧张把她的身体折磨得疲惫不堪,她久违地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进入梦乡。
这个女人就是安娜阿姨,战争刚开始她博学的丈夫就预见国家终有混乱的一天,几年后临上战场前把妻子带回自己的家乡,安顿好一切踏上了征途,从此没有回来。
而现在这个初见时强悍干练的女人——瑞塔敲了敲门,莱西把他让进屋,她正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仰头闭目,面前是一座小小的神像。
瑞塔没有打扰她,只是放下食盒默默离开了。
公元567年,十二年前,维持了几百年的和平,在政府的贪腐和国家的弱小下一朝破碎——W国是个不大不小的国家,两面临水,背靠高山,丘陵群落中央,从来以沿海商业和内地的农业为生,民风淳朴,不善征战。
但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人,有人看重和平,自然有人只想得到利益。
所以当那些利欲熏心的疯子们,他们站到了高处时,用炮弹填满炮筒,用子弹轻贱生命,一边蒙着遮羞布,一边指挥军队踏上别人的土地。
周围虎视眈眈的国家虚假地联合起来,面具背后是想要瓜分世界的野心,这野心的其中一步,就是W国——于是战争爆发了。
公元578年,一年前,由其他国家组成的联军接受了W国政府求和的请求,从那时起,W国按照地理走势被割裂成西北、东南两个部分,西北由联军掌控,东南则是原政府剩下的残党苟延残喘。
公元579年,瑞塔埋头吃着母亲刚做好的饭菜,偶尔抬头,能看见窗外正对着的山。山上郁郁葱葱,却在一年前被当做了界限,这条所谓的界限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碉堡,只允许在山脚活动,谁也不能接近山顶,不然就会像西边那个的孩子一样——从此只活在人们的警告和叹息声中。
每户人家都在这样说着,“可千万不能去爬那座山呐。”
不管是老人,还是年轻的母亲们。
“瑞塔。”
“哎,母亲。”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瑞塔。
“瑞塔,你已经要十八岁了,妈妈相信你是个大人了。”
母亲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我已经不能干预你的决定了,只是我想你要知道——不管去哪,多久,多远,都要记得回家,总会有人在等你的。”
瑞塔看着母亲的眼睛,他有着和母亲一样的灰蓝色眼睛,他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知道的,母亲。”
瑞塔吃完饭,收拾好餐桌,就回了自己房间。他的房间在二楼,书桌正在窗户底下,看起来似乎并不常用,上面的东西垒得山高。他关上窗,从里面翻出一个样式老旧的笔记本,趴在床上看了起来。
没有人比瑞塔更懂得如何加密和销毁、藏匿东西了,他可以很自豪地这么说。
一年前开始,政府下令禁止一切想要跨过界限的想法,所有关于这个国家另一边的书籍、地图都被销毁或是改写。每个城镇都会派遣士兵在街上巡逻,还设立了专门负责在各处游荡监视的“监察人员”的职位。他们被赋予特权可以随意进出所有场所搜查,一旦发现一点提及另一边的言行或文字,甚至可以当场指挥巡逻的士兵处死别人。
他们就像幽灵,漂浮在白天黑夜,和人们心中。
而藏起来的不止文献和资料,还有蓬勃的心。
母亲家乡在乡下,过惯了城里骄奢淫逸生活的监察人员根本不愿意来,偶尔有被迫“出差”的也只是挂个名字,不知道哪天就跑回城里了。
他们根本不会认真“工作”,或者说,他们甚至根本不相信这偏僻潮湿的小村子有人敢违抗禁令。
人一旦受了太多的追捧,就忘乎所以,以为是自己高贵起来了。
这给了村子一个还算宽松的环境,但哪怕只有一个人,丢掉性命也不是件好玩的事情。所以瑞塔每天都需要把“不应该存在”的秘密藏好,长久以来,倒成了一项技能,令人啼笑皆非。
瑞塔拿出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先是画了个简单的地图。
他每天看着那座山,并不是单纯喜欢;藏在楼顶也不仅是想一个人独处。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大胆到再过了个十几年后他都会被自己吓到,可是现在的瑞塔就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爬上那座山,爬上那座没人可以随便登顶的山。
年轻的心就像雄鹰,像山谷间的烈风。
瑞塔天生就对记忆地形和路线有出色的天赋,本子上画的地图虽然简单,但却把山的大致走向标得一清二楚,即使一年都没有爬过那座山,瑞塔也清楚记得在上面走过的每一条小路。
经过一年的观察,瑞塔发现其实山上的碉堡里有两拨人。
这座山上一共只有两座碉堡,一座是控制另一边的联军的,都是外国人,处理私自爬山的人心狠手辣,但凡因为靠近山顶直接打死的都是他们干的,长久以来积攒了许多怨气。
一座是这边士兵的,见到有靠近山顶的行为只会先警告,但出于上级命令和无奈,只射伤手脚,但山上虽没有野兽横行,却也丛林密布,很多这样的人最后还是死在了山上。
瑞塔不禁攥了攥笔,这山不过百米,只算个丘陵,去山脚砍些木材只往上稍走一些都有杀身之祸,多少妇孺只是去捡干枝烧火就再也没回来。
什么狗屁禁令,不过是一场为了解闷的屠杀游戏。
他们在战场上几乎杀光了这个国家的壮年,现在又来屠戮他们的妻小。
瑞塔忿忿地在地图上标出一条血红的路后,把房间收拾成原样。
他要爬上去,只要爬上去了,一切都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