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思如梦》悲回风

2、故人 重逢

　　虽然已经是正月底了，可是平阳城的冬天还远不到消失的时候。岑鸿站在镜仁殿门外，丝丝寒意从领口，袖口直入皮肤，他的身形仍一如在军中一般挺直，和镜仁殿黑色的廊柱，阴暗的门窗几乎融为一体。他已在此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抵京之后第二天岑鸿就上表恳请觐见皇上，没过几天就大清早的急匆匆地被宣进宫，可真进来了却被扔在镜仁殿里等着。镜仁殿算是供给等待面圣的大小官员们休息的场所，因此到了冬季，除了年近九十的张太师过来给生个火炉以外，没一点热气，常年阴冷。
　　岑鸿觉得自己的膝盖渐渐麻木了，思绪也随着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岑大人。”
　　岑鸿猛地收回自己的思绪，来的人内廷总管娄公公，“娄公公，皇上？”
　　娄公公拱手行礼，“岑大人，今天圣上龙体微恙，就不能亲自召见。如今靖侯负责此事，大人可先拜见靖侯，改日再来面圣。大人，这边请。”
　　岑鸿顿时愣住了，娄公公后面的话模糊一团，唯有靖侯两个字来回在头脑回荡，叶瞻，叶瞻，这名字不停地重复，一遍遍，一次次。四周的树木，宫墙，廊柱，窗格都仿佛是一张张人脸：熟悉的笑容，悲伤的眼眸… …
　　“岑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岑鸿把纷乱的情感强压在心底，笑着行礼，“无妨，娄公公，还请您带路吧。”
　　“唉，也好。岑大人，这边请。”

　　叶瞻一人在清石轩中来回踱步。皇宫这一带是专门辟出来给皇上和众大臣们办公，休息之用，陛下的书房斜阁也在不远处。早上刚下朝叶瞻就被皇上叫过来，絮絮叨叨说起了家常话，他的祖母崇德长公主，他那个早早过世的父亲，嫁给皇上第十子襄王的妹妹，直到最后才提起信州军粮一案。
　　当日皇上当着众大臣的面让叶瞻全权负责信州军粮一案，朝堂上一片细碎的议论声，无非是说皇上的姑姑崇德长公主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孙子年过而立，却还是一天到晚的到处风流潇洒，什么事也干不出来，只能承袭祖上那点财产，只好哀求皇上给他个便宜差事干，好有点功名，不至于太难看。
　　然而，今日在斜阁，听着皇上慢慢悠悠地讲起了自己父亲，叶瞻却觉得如坠冰窖，这多年来除了宴饮之外，自己从不参与朝廷任何事务。信州军粮到底会涉及到什么人，恐怕绝不那么简单。一个细小的，几乎不被察觉的念头钻了出来：难道此事和当年的那些人有关？！猛地把思绪掐断，叶瞻停下了脚步，心脏一下下凶猛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十五年了，他从来都不敢再回想桐影亡故前后的种种，只当那些人从来不曾出现过，只当桐影确实是病故，绝口不提任何朝廷之事，只顾每天做个风流侯爷。
　　窗外的白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泥土潮湿柔软，树木的枝丫虽然还不曾有新芽长出来，可是已经没有乐仲冬时节干枯萧索的感觉，春日似乎越来越近。强迫自己忘了刚才的念头，靖侯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苦笑，当年岑鸿不告而别似乎也是这般时节，他只记得当时得知那一消息时大病了一场，犹如当年妻子亡故之时。曾经啊曾经，他以为自己家破人亡后总可以重新开始，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门吱呀一声开了，娄公公把岑鸿让进门来，就赶忙行李，“靖侯，岑大人到了。”
　　叶瞻一动不动，他耳朵早已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唯有直直看着来人：他的样子虽没变，可是瘦了很多，也憔悴许多；当年俊朗温柔的少年将军，如今已是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让人想起邂逅之时。
　　岑鸿刚迈进清石轩，抬头的一瞬间，那些在他四周晃荡的各色过去的面孔都消失不见了，唯有留下了眼前的人。多少次在梦境中他偷偷勾勒出重逢时的画面现在都消失了，叶瞻和他想象中一摸一样，倨傲的眼神；紧紧闭着的嘴唇：唯一一次在晓秋亭借醉酒的机会描绘那敏感的线条时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指上。他想张开嘴说些什么，可是嗓子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娄公公看着靖侯那阴沉的脸色，有点糊涂了，只好再说一遍，“靖侯，这位是信州岑大人。”直到此时，凝固的空气仿佛才开始流动。叶瞻点了点头，似乎压根就没看见站在一旁的岑鸿，“有劳公公了。”径直坐在长桌旁的椅子上。娄公公心想不知道谁今天惹了这位侯爷，看样子心情实在是不好，侯爷怎么着也算是皇上的表侄，也不是什么善茬，就急急忙忙地跑了。
　　能够相遇的巨大喜悦骤然而逝，此刻的相逢太过出乎意料，彼此之间横亘着的过往，岂可轻易忘却？岑鸿静静地站立在一旁，叶瞻脸上毫无表情，仿佛两个人根本就不认识。
　　“岑大人，皇上责令我负责信州一案。还望你能多多配合。”
　　“这是下官应做的，下官定当全力协助靖侯。”
　　岑鸿站在一旁，叶瞻直看着他，这个男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感的波动，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翻开卷宗，“岑大人，卷宗中有和叙述不详之处，还请详细讲讲吧。”
　　“此案已近完结，所有事实卷宗中皆有所述。”岑鸿的声音平稳，低沉。
　　叶瞻沉默下来，他熟知岑鸿，凡经他手的文书不可能有什么纰漏可言。“岑大人，在下既然承皇上旨意负责此案，定不能姑息放纵。岑大人还是知无不言的好。”
　　“大人说的是，那么大人想知道些什么呢？”岑鸿此刻与叶瞻不过三尺的距离，虽然低着头，可是脊背却挺直如柏杨。
　　“岑大人就从头说起吧，我想核对下卷宗的内容。”叶瞻放下卷宗，摊开在桌上，眼睛里全是生而即为贵胄的冷漠傲慢。
　　足足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小太监给靖侯换了好几次茶，清石轩里才沉默下来。岑鸿将信州一案前后所有细节倒背如流，叶瞻将他所言和卷宗一一核对，无任何疏漏的地方。他合上卷宗，只是看着对方，这个男人和多年前他们相识之时一摸一样，时至今日，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岑鸿时情景。
　　那时候岑鸿还是他父亲的故交镇远大将张正持最为赏识的部下。桐影故去的之后，他大病一场，之后便一直精神萎靡。得知此事，张将军就让叶瞻到其驻地景川呆上些时日。当时京城内以再无靖侯容身之处，他遂动身前往景川。早在父亲还在世时，就多次听到张将军称赞过岑鸿谨慎持重，可堪大任。那天景川天气极好，正是明媚春日，河堤上到处是新柳散发的清香。就在前往景川的岔道口，一个温厚英俊的年轻副将，牵着一匹杂花牝马… …
　　后面的种种，却如烟似梦。回到京城后，没过多久岑鸿就不告而别，自请前往偏僻的信州时。直气得与他情如父子的张将军自那之后绝口不提任何关于岑鸿的事。其中的内情，如今再去回想，也没了当时那么刺痛。叶瞻冷笑到，“岑大人，今日就到此了。从信州赶来，你也是舟车劳顿，早点回去休息吧。”
　　叶瞻站起来，正要离开，岑鸿却提前一步挡在他的面前，连续讲了两个时辰，他的声音早就嘶哑了，此刻只能强破自己发出声音，“靖侯，下官刚刚疏漏了。下官这里还有赵明等人盗窃军粮的一份更为详细的记录。”他拿出一叠纸张，送到叶瞻手上。
　　叶瞻手指略微移动，纸中赫然夹了一个硬东西。他心中一惊，把这些纸张夹在之前的卷宗中。皇宫中耳目众多，他不敢逗留，迅速离开清石轩，只听见岑鸿在背后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恭送靖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