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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金 交错的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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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瞻一回到府邸,就径直拐进了多年未入的别院。此处原本在他的妻子苏桐影生前,是二人的居所。可是正当两人期待着第一个孩子的诞生时,苏桐影却突然暴病身亡,孩子也没能保住。叶瞻因此事大受打击,自妻子病故之后便再也不踏入这个小院,也就只是时不时地派人打扫打扫而已。
因为长久无人出入,红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踏入自己旧日的书房,叶瞻只觉得满屋子冰冷潮湿的气息,昔日的欢笑都已无影无踪。他顿了顿,走近书桌。桌上干干净净,没一丝灰尘,可到底已经物是人非。叶瞻把岑鸿最后塞给他的那叠纸张在桌子上抖了抖,顿时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掉到了桌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那东西个头不大,也就一个大粒蚕豆的样子,虽然掺杂了些杂质,可衬着渐渐西下的阳光,还是发出耀目的光辉。
叶瞻呆立在桌前,那东西分明是一块黄金,不够纯,只是为了便于输运而将矿石粗略加工的金块。自立国以来,朝中一直严禁私人开采金矿。日常能用的各色金器也只有得了朝廷许可的商家从官矿中购得金块用以加工。且官矿上黄金的输运都有专门官员记录管理。纵然黄金价格不斐,总有不法之徒希望能一本万利,可境内金矿都是须深挖开采才能得来的矿石,根本淘不到沙金。私人固然是想开挖,可哪里组织得起如此人力物力!更何况涉及金矿的官员历来都是皇帝直接任免,为了避免贪污,都任期极短——至多一年。故而国中流通的黄金只有饰物器具,除了有限的几个商铺用官矿上所得加工而来,就是通过边境从他国输入。
也只有那些人,也只有那些人有如此财力,能开挖金矿;也只有那些人可以任意操纵朝廷,不不,他们本身就是一群暗藏在后面的,甚至可以胁迫皇上和朝廷的东西。这世上何处没有他们的爪牙?当初自己年少轻狂,触动了这些人的利益,导致桐影被害身亡,连孩子也没来得及见一见自己的父亲。
叶瞻紧咬住嘴唇,握紧的拳头砸在桌上。此时夕阳已渐渐没入西方云中,房中光线昏暗了起来,连同那个金块也一起变得黯淡无光,只留下了一个人影站立在落日的余晖中。直到夜色渐深,叶瞻才松开了手,他的嘴唇被咬破了,牙齿上也粘上了血。他低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桌子,这桌上的东西万万不能让他人知道。那块金子被小心地塞进袖子里,朝中能出产黄金的地方不少,较为有名的有丰饶,庆里等五处。至于岑鸿给他的东西到底来自何方,还需要细细揣度。
叶瞻把散落在桌上的纸张收起来,点燃蜡烛,随后一同丢进了火盆中。直到最后一张要从手里扔出去时,这才发现多拿了原本就放在桌上的废纸: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娟秀的女子字体间夹杂着自己当年的破字。叶瞻把这张纸慢慢抚平,那个孩子应是在仲秋出生。他与桐影那时候每天都耗在这件小屋里,想着那孩子改叫什么名字,总是他写一个,桐影写一个,满是墨迹的宣纸乱七八糟地铺满了一屋子。
叶瞻慢慢地把那张写满了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名字的纸丢进了火盆。看着那熊熊升起的火苗,他颓然跌坐在椅子里。这个院落自桐影去世之后一草一木都不曾动过,房间中笔墨都是当日的摆设,连他那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的砚台都没有扶正,仿佛还可以看到新婚之后,桐影边笑边念他那首歪诗的样子。那时候太过年少,总觉得每日里耳厮鬓摩,厮守一生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也总觉得男儿就当有一腔热血报效国家,谁想到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叶瞻走出小院时,赵总管已经在一旁等了好长时间,一见到靖侯,赶忙走上前去,“侯爷,时候不早了,老夫人还等着您一起用晚膳呢。”
“不了。”叶瞻脚步一点也没慢下来,“给我准备辆马车,我今晚上要出去下。哦,还有,把上次泰王世子送来的好酒,搬上上两坛来。”
赵总管应了声,就回过头去赶着办侯爷吩咐下来的事了,他一边走一边心想,侯爷八成又是和那群风流才子们饮酒作乐去了,可怜老夫人这么大岁数还要到皇上那儿给孙子舍脸。
岑鸿出了宫门,没去领自己那匹老马,反倒是向左一拐,径直走近了旁边的胡同。他当年做校尉时,正是负责京城防卫。为此对京城里大小胡同的分布,颇下了一番功夫,明巷暗道无不娴熟于心。那时候他就喜好闲暇时挑个僻静的小道,漫无目的地溜达。那时候,与叶瞻一同在京城中闲逛,虽然两人之间言语甚少,可却是他最为美好的记忆。如今到底还是物是人非。
斜阳已然懒洋洋地挂在天幕一角,白日里喧嚣的小巷顿时显得冷清。川流不息的人群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到处都是袅袅炊烟。岑鸿苦笑,在信州,总也不觉得年龄渐长,可一见到叶瞻,再暼到他鬓角几根白发,刹那间分别数年间种种过往,都在眼前飞速的闪过,以前不敢回想的记忆也如此清晰,自己已经老了。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岑鸿身处边关多年,一向非常警觉,听到这声音,他猛地跳向一旁。一把匕首直直扎在他脚边。岑鸿抬头,一个矮胖裹了一身宽大的黑袍,带着奇异花纹面具的人正好站在距离他六七尺的地方。那个人抱拳行礼,然后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面具后面挤出来,“主上得知岑大人要回京城述职,特派在下前来探望。”
岑鸿扫了扫衣角,直盯着那个人,“那还真是有劳了,在信州之时就如此惦记岑某。”
“主上一直欣赏岑大人的才华,总希望能与岑大人一聚。”
“岑某向来愚钝,这等赏识,真是高攀不上。也烦请你等主上,不要再骚扰岑某家人了。”
那个黑衣人晃了晃脑袋,“岑大人信州军粮一案,尽展才华,早已令主上仰慕不已。主上也从不曾有任何打搅岑大人之意,只是在信州大人总是忙于公务,故才去叨扰老夫人代于转告。”停了一会,黑衣人又继续说道,“岑大人如此才华,如今去还是边关一个小小校尉,朝廷对岑大人何曾尽心?岑大人心怀大志,难道不想穷尽自己之力,一展抱负?”
言辞犹如尖刀一般刺入心底,岑鸿直觉得自己心脏被赤裸裸地抽出来,众目睽睽之下被慢慢剖开。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岑某一生,只为国家,为苍生,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更不会与欺凌老弱妇孺之人为伍!”
“岑大人此言差矣,成大事者,儿女情长总要放在一边。如此少数几个人的生死,却可为天下谋得福祉,岂不是与人于己都是好事?”
“我倒是从不记得有何等欺凌老弱妇孺之人成就大事。”
“嘿嘿嘿,”黑衣人挤出了一点点笑声。那种声音让岑鸿只觉得恶心不已。
“岑大人,您自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就算不为了个人功名。可难道您心里就没什么欲念?岑大人,主上可是无所不知。你对靖侯,嘿嘿嘿,难道您不想?岑大人,主上欣赏您,到时候一切都能如您的意思。”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是老槐树歪歪扭扭的枝桠一样以奇特的角度弯曲着,眼前的青灰红这些个颜色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漩涡,唯有耳边年轻人爽朗的大笑,那是年轻的叶瞻的笑声;那是锦衣白马的靖侯的笑声。岑鸿轻轻晃了晃,直直地盯着黑衣人,那个面具上的花纹犹如一条条暗红色的虫子一般爬行,让人只想呕吐。他向前走了一步,“以己之心揣度他人之意,差之千里。还请转告你等主上,此时可用无耻欲望收买,彼时也可因欲望而将其出卖。”
“嘿嘿”黑衣人没有答话,只是继续低声地笑着,肥胖的身躯像个球似的滚了滚,就消失不见了。